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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来回首已三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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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的温度,贴着皮肤无声无息地熨到心间,碧瑶眉心一跳,像是被烫着般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神情有些慌张,左手轻轻碰触刚刚被鬼厉握住的右手,在心里长吁口气——还好,指尖还残存着瓷杯上的水温,并不冰凉。
鬼厉刚想笑一笑,手中便是一空,那抹笑在眼里顷刻间黯淡下去。他虚握起空了的手,凑到唇边,咳了一声:“宗主。”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接着说下去。
夜色深沉,他站起身,向门边走去。胸腔里仿佛有无尽寒意涌上来,化作一声接一声细碎的低咳,鬼厉捂住唇,慢慢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微微颤动,再听不见咳声。
——诛仙剑下,来不及呼喊。狐岐山崩,来不及回护。而今再遇,来不及握紧。终于开始恨,年少轻狂到而立沧桑,想说的只有三个字“我爱你。”得到的也只有三个字“来不及。”就算你是我在人间最后一抹微光,我也终究来不及靠近么?
噬魂红光闪烁,血色魔影在雪中渐渐现行。鬼王的头颅终于再次现出,一双眼阴翳地扫视过来。唇角勾起森然笑容:“你就是这样没用啊,张小凡。既救不了她也守不住她,现在缠着我的女儿,你又能如何?哈哈哈哈哈哈,恨吧,你这蠢材。”——字字如刃,在心尖最细嫩的血肉里穿插,带着疯狂的挑衅。
张小凡。
听到那三个字的鬼厉猛然绷紧身体,周身劲气流动,噬魂在手,一双眼亮的惊人:“找死。”牙齿与牙齿厮磨着吐出两个字。
“来啊,养不熟的畜生,再杀我一次啊!”那头颅笑的猖狂,口里的声音竟与鬼王全然相同。
他霍然抬头,长衫在风中猎猎飞舞,握住噬魂的右手指节已然泛白。但不知为什么,名震魔域、以杀立名的血公子却并没有催动法宝。
——爹的心,原来一直跟娘系在一处。
片刻前的话语再度浮现心间。但更多涌上的是这么多年想爱而不得,欲死又不能的愤恨。她抽回的手,鬼王此刻的话,心宛如被万箭穿过,又恍如被最烈的火焚考。何为恨?为何恨?怎能不恨?!
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疯了。他不想恨、不想疯、他只想好好活着,跟心爱的人一起活着。长久以来,这是唯一的愿望,但一次又一次被践踏、被碾碎、直到被推开。所有的努力究竟有何意义?所有的坚持难道只为了生疏又别扭的去叫一声“宗主”?!
“呵呵呵呵呵”鬼厉仰天而笑:“道玄逼我,你也逼我!”直笑得浑身颤抖,几乎拿不住手中噬魂。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我爹。”青衣一闪间已站在鬼厉身旁,淡淡地抬头望向半空中神色狷狂的头颅,长眉微蹙,隐约有些鄙夷。
狂笑的人似被惊醒,僵硬地等待那少女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或者,下一个眼神……他笔直地站着,任凭雪花策策落下,白了鬓发。
碧瑶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跌宕,微微侧身,抬手拂去他发间雪花:“血公子也不带脑子么?”偏着头说话的少女略略带了些俏皮:“那种东西你也看不出?怎么可能是我爹。”
说话间,素手安慰般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青色光芒在指缝间静静凝聚。她将眉轻挑,眼中俱是冷意,凝视着半空那个怪物:“你胆子够大,竟然吞噬我爹神识,还妄图用这么个幻境,同时将我和他用来饱腹。”
“呵。”鬼厉平复心绪后,暗哑地发出个音节,问身边少女:“原来你是在等这魔物出现?”他本就是个聪明人,魔域历练十年,运筹帷幄亦不知多少回合。情绪不再被牵着走后,很容易就猜出碧瑶为何情愿被困七天,原来是等着同为诱饵的自己寻来,引蛇出洞。
“终于带脑子啦。”碧瑶笑着轻讽,青衣飘起,竟已先自攻了上去。——她素来是比他更为坚决、更为心急的。
鬼厉看着那玲珑身影,无可奈何又万般宠溺地摇摇头。打架,哪有总是女人上前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祭出诛仙把那魔物劈成渣渣……转念又想,诛仙剑恐怕跟碧瑶八字不合,算了,还是选择打的比较累的方式吧。
等血公子终于祭起噬魂,衣阙飘飘地横身拦住那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头颅时,他所立志效忠的宗主大人已经闪转挪腾地与其过了三、四招,发现了个刁诡的事情,很是不愉地斥道:“死怪物,你要点脸,别顶着我爹的模样咬人!”
——语声清脆里还有点莫可奈何的凌乱,因为那魔物出招就是张口吐烟、张口怪笑、最后演变成张口开咬……
“我是个头啊。”被识破后,也不再装出鬼王的声音,半空里头颅极其鄙视地回应少女,顺带还用鬼王的脸飞出个阴鸷的白眼。
鬼厉看着鬼王的脸变形成那般模样,实在没憋住,噗一声笑。横空里一道青光就劈向他面颊:“不许笑!它交给你了!”
“好好好,宗主,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侧身避过青色光芒,鬼厉口里是十分温柔的回答,眼眸却渐渐幽黑如渊,噬魂在手中悬空而起,红色血芒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浓重的血腥味似是从九幽深处被风吹来,他双目亦变得赤红,双手交错,噬魂如长钉般直向头颅而去,四兽灵血所幻出的怪物他不敢小看,一出手,便是杀招。
雪突然就止住。竹叶也不再发出声响。周遭安静宛如永夜。黑暗里只有鬼厉整个人在空中驾驭着血色光芒,宛如从十八层地狱里冲出的恶鬼。血腥气浓得让人几欲窒息。
那颗头颅不敢硬接,四处晃荡着想遁进血色雾影。可惜,噬魂本就是遇血更盛。此刻鬼厉催动全身功法,它便死死咬住了想要逃离的敌人。
“蠢材,我毕竟幻出她爹的样子,你将我打的烟消云散,她就会想起你是怎么杀死他爹的。”细细声音游丝般钻进耳孔,正是全力运功的时刻,鬼厉浑身蓦然一颤!
魔物见可扰乱他心神,桀桀怪笑:“你杀了她爹,她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再爱你,再跟你在一起。你所求的,终究会成空。”
“闭嘴!”噬魂在空中猛然停顿,玄色身影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哈,难道你拥有纵横天下的力量,却还是要继续失去最心爱的女人吗?你不恨吗?”头颅像人心最深处的鬼魅,绕着鬼厉周身嘴唇开开合合,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来恨吧,最强大的灵魂。吞噬你,正魔两道都将匍匐在我脚下!
我人生有大憾事,活着则尚有期望。
何为你的憾事?她。
何为你的期望?她。
如果她不再需要你,她用尽全力只为推开你,你又当如何?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世人弃我,我可成魔。她若弃我……鬼厉紧蹙着眉,呼吸开始粗重。一双眼已是全然的血色,唇角开合间,似有犹豫地念着一个字:“恨?”
噬魂竟然开始随着妖魔的头颅打转,飘落于地的青衣少女猝然回首,望向那一池白色莲花,最中间那一朵,已是全然的黑色!莲香愈来愈浓。她开始心惊肉跳,十指交结成印,青光幽幽向着半空而去,然而,刚刚浮起就被挡了下来!
血色雾影张开大口,魔的头颅笑意森森:“小丫头,你以为你能斗的过我?”——你就是他心底最大的魔啊。他对你的渴望让他足以颠覆整个天下。
人心是多么凉薄的东西。憎恨。欲望。愚执。怀疑。绝望。这些黑暗的情绪造就杀戮。杀戮才是人世间最精彩的表演。所谓阳光,永远照不进最黑暗的角落。蠢丫头,坠九幽十年,你竟然连这个都没学会!
细弱游丝的嘲讽在耳边阴魂不散,碧瑶紧抿着唇,深深望着僵持在半空中的玄色身影。血腥气那样重,将他整个人拖曳进去。宛如九幽冥狱里的恶鬼。原来,名震天下的代价,是如此沉重。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泪光。左手五指轻盈地弹动,在胸前做了个拉出的动作,口中轻声念道:“歌者骨,琵琶怨,人世缘再现。”
碧瑶!不可!立即停止!
脑中忽然传来银狐急促的呼唤,她颤抖了下,终究没念出下半句。指尖光芒黯淡下去,只昂首凝视鬼厉,心念电转,焦急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