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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恶人的心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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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无情海上,有细碎地雪花被风从万丈深渊之上徐徐刮落。疲惫地赶路人忽然伸出手去,接住羽毛般轻盈地雪花,喟叹般地低声:“真干净啊。”
幽姬听见身边之人的感慨,向着海滩前行几步,背对着他道:“无炎,你在鬼王宗这十年,开心吗?”——这句问话不知从何而起,但一路向着无情海急赶,却终日在她心间起起伏伏。
“开心?”猝然被问到这样亲密的问题,紫衣公子眼神里一瞬恍然,但很快,就浮起常日里惯有的淡淡笑意:“幽姬是对我有所怀疑么?”虽身在鬼王宗十年,但相比青龙与幽姬,他的身份,总有些尴尬。——万毒门新一辈中的翘楚,竟然为鬼王宗不辞劳苦地奔波十年,想起来,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
“不。”女子迅速地否定他的想法,声音里有着些许了悟般的怜悯:“我是希望,你为鬼王宗所做的事,你这十年来的选择,能让你开心一些。”
秦无炎蓦然震动,不敢相信地盯住她背影,唇角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袖中昨日那封简信让他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暗紫绢书,是万毒门传极密信息所用。
——在接到绢书时,这十年恍若一梦。他真的身在鬼王宗么?他又还是名震魔域的毒公子么?
他……究竟是谁?
幻境之内,碧瑶微仰着面,如痴如醉地望向门外——雪在风中悠然飘扬,如鹅毛、如轻烟、如年少往事里……娘亲的裙角。
那是极遥远的记忆了,约莫只有三岁吧。娘亲总爱抱着她,拖着爹,到处寻找品种各异,花色不一的莲花,最爱的,却是白莲。哪怕是最普通的,娘亲也能观赏半日有余,痴痴傻傻恨不能钻进那花心里去。
除却莲,娘亲也多次跟爹说过:“夫君,如果我们以后能寻一处竹林,春日挖笋,夏日赏荷,冬夜听雪,该是多美好的生活啊!”
她说起这个愿望的时候,怀里正抱着小小的碧瑶。看着娘亲笑的灿烂,几岁大的小姑娘也手舞足蹈。
那时的万人往还不是鬼王,着一身竹青长袍,揽臂抱过妻女,在妻子饱满地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柔地回应:“好。”
——如果能与所爱的人终老,有谁会甘心,孤独地守着所谓的野心呢?纵然那是称霸天下、傲然绝世。
如果已于所爱的人天人永隔,骄佼男子,又怎么甘心平凡呢?男儿到死心如铁,登得绝顶万古枯!
到了最后,世人说是欲望熬尽心尖最后那一滴血,数百年谋划,终被一剑穿破,钉在失败的耻辱柱上,成全邪不胜正的传奇。
握住那柄剑的手,可有颤抖呢?
回到最初,神识去往轮回前,生生被恶术拉回,心底最深的幻境,竟就是……竹林一片、荷花满池、夜雪纷纷。纵佳人难再见,也只为这小小幻境,甘愿往生不赴。
若赴了那彼岸三生,谁还会记得呢?
夜色渐深雪渐盛,鬼厉却没有回身去看那些飞舞的雪花,他只默然凝视眼前比雪色更洁白的面庞。柳叶淡眉,琼鼻樱唇,双眸似在流泉里浣过的墨色玉石,晶亮里更透出悠远辽阔的意味。
他似被触动,低声道:“真美啊。”
——她确然还是往日模样,又更多了些不可名状的辽远气韵,近在眼前,远若天涯。看不见时,心慌。看得见时,心凉。
他喉头滚动了下,咽下几许苦涩。慢吞吞地道:“你是不是不想出去?”此幻境虽然是四兽灵血引动欲念而成,却也非无法可破,碧瑶身份于此幻境心主更为特殊,她若要破除幻梦,并非全无胜算。
“今天是第七天了吧。”碧瑶依旧盯着木屋外随风飘舞的雪花,双手捂在杯上,并不饮茶。
“是,青龙在外面几乎耗尽灵力,也闯不进来。”鬼厉看似无意地提起青龙,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碧瑶。
“呵。”青衣少女低声而笑:“你跟我说话,怎么也开始拐弯抹角。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我们不出去,青龙大哥也会死。”
“没想到,你爹心底最深处,会是这个样子。”不着痕迹地带开话题,鬼厉亦觉得唏嘘,在闪身入血雾时,他就感受到了十分熟悉的那股气息——鬼王的气息。而这个幻境,就是他死前最后的心愿,当然,这个心愿里必然有他最心爱的女儿——碧瑶。
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胶着,鬼厉捅破的,碧瑶未必愿意面对。然而再继续耗下去,所有竹林里的人,都会被血雾吞噬。今天已经是第七天,魔在暗处大张着口,准备享受盛宴。
碧瑶收回看雪的视线,眼里浮起奇异的光,淡淡道:“血公子认为,我爹心底最深的地方该是何处?”
喝茶的人顿时哽住,咳了声未敢接话。她始终明白他,他也曾经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也是懂得她的,但如今,却越来越摸不清头绪。
“是一统圣教无限荣光的殿堂,还是坐拥青云后,道玄曾经的宝座?”她语声清脆,却有着说不出的悲伤:“不怪你,就连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到了这里,如果不是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我至今都不会明白,爹的心,原来一直跟娘系在一处。我这个女儿,竟然跟你,跟所有世人一样的看待我爹。”
——认为欲望带走所有理智,抹杀一切情感。最后死的并不是鬼王,而是修罗!
“碧瑶!”鬼厉心乱如麻,战栗着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半晌才道:“所有事,都是我的错。如果你不愿再出去,我便在此陪你。”
“鬼王宗,从来是和别的魔教门派不一样的。我们不轻易杀人,也不轻易害人,我告诉过你吧。”碧瑶放下茶盏,轻声道。
“你说过的。”鬼厉微微颔首,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声音也开始小心翼翼。
“但你信过吗?”温润眸子里,冷意终于渐渐漫上来:“你在鬼王宗十年,开心过吗?你是否知道,我本生于魔教,我的血脉里流着的,是魔人的血。”
似乎不愿于那样的目光对视,鬼厉偏过脸去,撕裂般地痛楚在心间曼延,他勉力开口:“我知道的。你也该知道,我信你。”
茫茫世间,诛仙剑下你素手轻握,从此我只信你。
“信我……”眼中的冰凉终于没有凝结成霜,青衣少女看着对坐男子煞白的脸孔和微颤的唇角,良久轻声叹息:“我只想你知道,魔教的人也有血,也有心。”
鬼厉未想到她会就此结束对自己的诘问,收起所有锋芒,烛光里又恢复了平静安然的样子。
可心间一片空茫,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很想去握住她的手。然而,目光所及处,鸭翅般地青丝间别着的伤心花,正发着幽幽白光,此刻看过去,宛如一只幽怨地眸子。心内的空茫就变做痛楚,阵阵惶然,万万不敢伸出手去了。然而,当年,眼前少女毕竟对他用情极深,又是个最会为他考虑的,在她面前,他总按捺不住深心里奔涌的情感,只想拉住她、抱紧她。十年,他无数次想着在她醒后要怎样一诉衷肠,但终于等到她醒来,山河变幻,前情渺渺……竟然连牵一牵手,都艰难至此。
忽然间,他就无比的辛酸,辛酸的就算知道千不该万不该,也还是生出一点点委屈的意味来。
鬼厉这样怯生生地神情在他还是张小凡时,碧瑶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武功不济需要她搭救的时候、争吵不过默然认怂的时候、等等、等等。回忆里的面容与眼前男子悄然重合,她心里不由得一软,微微笑了笑。
这一笑便如春花破雪,卵石碎冰,鬼厉只觉得心里一热脑中一昏,便已握住了重遇后在心里想过千百次的那只手,乖觉地蜷在他掌心里,柔软、温暖。
泪光悄悄浮上眼眸,他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握住,像握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