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近藤勇》川崎百合

5、做戏 光是想象一

　　阿冬赶过去时，近藤勇正在青贝之间自斟自饮。虽是来岛原游玩，他穿得也不算随便，黑纹服配上条纹宽裤，颇有几分威势。

　　阿冬行了个礼，他喜气洋洋地笑了，冲她招了招手，“快坐下。”

　　阿冬道了声谢，坐在他对面的锦垫上，提起銚子为他满满斟了一杯。近藤勇举起酒杯，向她轻轻一笑，行灯的火光映在他眸子里，像两朵闪烁不定的火花。

　　近藤勇淡淡地说着闲话，她也笑着凑趣，两人一来一去，对话密不透风，似乎聊得热闹投机，其实只是因为陌生。关系越亲密，聊天时越随意，有时不说话，对方也能懂得。可他与她是什么关系？什么也不是。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要侍候他的女子，和岛原众多游女没什么不同。她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忍不住转头望了望里间，拉门关得严丝合缝，可她知道里面有什么——铺好的被褥，枕头上放着两套寝衣。

　　阿冬紧紧抿着嘴，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胸中突然一阵翻腾，像要呕出来。她不是不知人事，毕竟是烟花地里长大的。和田中新兵卫之前，她也有过其他人。如今她心里的抵触大得很，因为田中新兵卫，更因为眼前这男子是害死田中的人。光是想象一下，她就受不了，只想立即杀死他，用什么工具都行。

　　“给我唱首曲子吧。”近藤勇放下酒碗，似乎也说得累了。

　　阿冬抱起三味线，右手拈起象牙拨子，铮铮淙淙地拨出几个音，“那就唱一首《京之四季》。”

　　近藤勇点了点头，拖过织锦肘枕斜倚着。

　　“春日看花，最好是东山。色香俱全，还数夜樱。

　　四处流传，有情调没情调，都是佳话。

　　插着两把刀的武士，柔情似水。

　　祗园豆腐，最好是二轩茶屋。夏日入清泉，洗净俗垢。

　　一同去河原纳凉。说不尽好时光好时光。

　　真葛原上华顶山，千树万枝，秋色尽染。

　　可恨落雨，撑起唐伞，长乐寺红叶濡湿。

　　数不尽旖旎思绪，又至圆山。

　　今朝也饮杯赏雪酒。说不尽的好时光好时光。”

　　这曲辞是儒学者中岛棕隐游祗园戏作，后被三味线师匠谱上了曲，在京都花街里极为流行。曲子写的都是京都风流事：东山赏夜樱，夏日鸭川纳凉，秋日长乐寺看红叶，冬日在圆山喝赏雪酒。这曲子阿冬唱过上百遍，调子记得滚瓜烂熟，梦里都不会唱错。她一边唱着，心里一阵一阵痛，像要呕出血来——东山……鸭川……她和田中新兵卫一起去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不会有了——因为眼前这男子害死了他。

　　心里有千万个念头来来去去，她有些恍惚，指间力道重了些，只听一声锐响，三味线的弦断了一根。这个兆头太不好了，阿冬顿时脸色惨白，手一松，三味线从膝头滑落，重重砸在榻榻米上。

　　“不过是断了弦，再配新的就是。”近藤勇向她笑了笑，语声温柔，像在安慰她。

　　“可惜不能再为近藤大人唱一曲。”她忙忙低头谢罪。

　　“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我们有的是时间。”他笑得爽朗，似乎全不觉得扫兴。阿冬与他不熟，却也渺渺听过些他的事：和新选组其他队士一样，他也是岛原常客，出手阔气，对女子也体贴温柔，并没有什么强迫。不过也是花丛里打过滚的男子了，前后和几位太夫好过。

　　没了三味线弹，只能继续闲聊。近藤勇不是健谈的人，一言不发地喝闷酒有些尴尬，阿冬只得搜肠索肚地找些话题。说到最后，她只觉得穷途末路，能说的都说完了。

　　近藤勇饮了不少酒，脸上现出两朵酡红。阿冬咬了咬牙，看时辰也快到亥之刻了，该做的事总是要做。

　　有风从格子窗透进来，带来隐隐的乐声与笑声，隔壁客人怕已喝得半醉了，笑声傻呵呵的，引得近藤勇也笑了。他丢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阿冬赶紧扶住他，他趁势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不早了，也该歇息了。”

　　他的脸与她凑得太近，暖洋洋的气息直喷在她脸上。她忍住皱眉的冲动，向他嫣然一笑，他把她搂得更紧些，灼热的唇一路下移，在她耳后轻吻。她生来怕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嗬嗬地笑了，在她耳边喃喃说：“你的心跳得很快。”

　　阿冬瞥了他一眼，目光似嗔似怨。他牵起她的手，径直向前走，一把拉开里间的门。果然铺好了锦被，床头燃着一盏行灯，灯上笼着绯色轻纱，灯光透纱，整个房间染上了旖旎的色彩。

　　“那就一切拜托。”近藤勇站着不动，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阿冬不是游女，一时有些不解，转念一想才明白：按照游郭规矩，游女要为客人脱下衣物，再换上寝衣。枕上整整齐齐叠着两套棉地白寝衣，似乎是簇新的，那白一直刺进她心里。

　　阿冬咬了咬唇，做出个笑容说：“先不忙。”

　　近藤勇脸上有若有所思的神气，闷闷地说：“你若不愿也不打紧。我近藤勇从不强迫。”

　　阿冬心里一惊，赶紧摇头说：“今晚是与近藤大人的定情夜，阿冬有些痴心，想和近藤大人饮个床杯。”

　　新婚夫妇第一夜要喝酒，是为床杯。这是民间规矩，与游郭并不相干。

　　近藤勇挑起眉，笑着点了点头。阿冬回到外间，右手微动，从腰带里摸出纸包。轻轻打开，将粉末尽数倒进他的酒杯中，斟上酒摇了一摇。随后想想不妥，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阿冬将酒杯放在桐木托盘上，准备送进里间。刚回身，发现近藤勇就站在身后，她轻轻叫了一声，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这酒可不一般呢。”近藤勇懒懒地说，嗓音里带了几分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