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秣陵客

7、困局

　　三十岁的时候。

　　和许斯结婚的第三年，妈妈退了休。景跟着《国家地理杂志》四处游荡，偶尔回来探我们。我在母校做着一份闲散的教职，有空去隔壁的女子学院讲讲“20年代摇摆女郎”之类的新鲜题目。

　　在女子学院的讲座上，我一眼看到了灵心。她一进来便吸引了听众的目光，年轻的女孩子们带着艳羡的表情回过头去打量。这两年她换了浓妆，裹着一袭紫色披肩，越发瘦得只有一点点。但那些配饰，发卡、耳环、项链、手镯、皮带、提包，多年时尚的积累，配得无懈可击，反而最见功力。

　　“许夫人，这一向可好啊？”

　　“晕啊，真是要吐一地。”西风渐起的季节，草坪上落满金黄的银杏，我们都爱席地而坐，多年不改。“一别半年，你怎么虚伪起来了？新加坡如何？”

　　“马马虎虎。”灵心从台前退下，做了一家服装公司的买手，一年飞到外面的时间太多，我们都不能常见面。

　　“晚上一起吃饭？”

　　“陪我去看一个人。”

　　“恩？谁？”

　　“周智，添了个女儿。我，好奇。”

　　“灵心”，我不免皱着眉头夸张地上下打量她，“你到底怎么想？现在人家连孩子都有了，这已经不仅仅是不道德的问题。”

　　周智两年前结婚，灵心很受挫，然受挫的结果，又居然是不和他分手。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不能再无条件支持灵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底线受到了挑战。

　　“安，做一个道德上无懈可击的人太难了，更何况，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不是一个道德的人了。”灵心在我面前一贯是优雅的，只有在这件事情上，她几乎有些委曲求全地要我认同。

　　但这实在是我最不能认同的，“反正我们每每说到这个问题一定要说僵。你明知我的态度，又何必要强人所难？”

　　“我和你说过，相对于外面的那些猥琐的男人，周智最起码能让我接受。”

　　“你的事我最多不予评论，不可能推波助澜。灵心，这是我的童年阴影，我家的情况你也晓得。我理解你说的‘接受’，但是，他是在享齐人之福，你这不是便宜了他？”这么多年的情分隔在里面，纵然心里不以为然，却不可能放下友谊，杀口水的无用功不可胜数——我知道劝说是徒劳，却还是要倒完这盘磁带。

　　“不去就不去了嘛。”她偃旗息鼓，“安，有时我想，我不太可能找到归宿了。”

　　我又心疼起来，“别瞎说，是你讲究找对感觉，动不动就说人猥琐，这年头感觉见仁见智……”

　　她看着远方，“是，我越来越现实了，却还是放不下风度谈吐职业身家。但纵然周智这样的，也还要个身家清白呢！这样一年晃一年，倒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我要是做了老姑婆，你要做饭给我吃！”她又风趣起来。

　　我也怕她这样自怨自艾下去，“好啦，你的魅力无人挡，周智是个人渣，不能做数。起来起来，去前门吃麻辣烫，怀下旧嘛……晚上回去我开酒给你，许斯的柜子里有的是……”我语无伦次地拉着她。

　　许斯在一家葡萄酒厂做酿酒师，他对葡萄似乎有天生的感情，明明不是分内事，到了季节也乐呵呵地下去收，是以一年四季，家里总有淡淡的混着尘土味的葡萄香。灵心一到我们家，总是喝一点点就昏睡过去，据她说是因为让她想到家乡。反认他乡是故乡，二十岁是豪情，三十岁却成了寂寥。

　　其实不是不想为灵心制造机会，只是以灵心在情感上的段数，没有几个人可以让她感受到恋爱本身的乐趣。周智如果不是来一招结婚，灵心才不会对他念念不忘。尽管她声称只是要寻找归宿，但如果真是这样事情不知要简单多少。除了周智，灵心其实从来没有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她要找真感情的愿望比任何人都强烈——这点，连她自己都未必看得清。有些时候一腔热血地想为朋友做事，但能做的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