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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脏娃进城(五) ...

  •   春子在军训结束之后,和众多的女生一样,从极度厌恶小教官到临别时的不舍,看着燕子哭红的双眼,竟然硬生生的觉得小教官不是一般的帅气。春子偷偷地瞄了一眼小教官,一种莫名的情愫升腾上来,让春子压制不住的憋屈,春子觉得再也听不到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丫二丫”的口令,再也不用挨他军用皮带的抽打,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小鼻子小眼让她觉得恨也恨不起来的男人了?这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而来,春子的眼泪倾斜而出。小教官看着飘着眼泪的学生们不禁红了眼眶,这是他第一次带学生军训,十天的磨合让他爱上了这些朴实的孩子。
      脏娃,在训练的时候总是一顺子甩开手脚,走起步子格外的认真,同学们看着他别扭,可是脏娃自己不觉得,大家真的很能约束自己,做到了不公开笑场,每次训练结束各回各的宿舍之后,才放开了大笑。春子看着脏娃严谨认真的模样,反倒不觉得一顺子走路那么别扭了,起码脏娃前进的步伐没有停歇,只是步调与众不同罢了。教官再三的呵斥,脏娃还是我行我素,越是紧张越发顺子。教官让脏娃休息,脏娃一路小跑,却不是一顺子的走开,只要教官口令一喊,又变成了顺子,反反复复让脏娃自己都很恼火。再后来的几天,脏娃不把军训当那么回事反而一顺子的毛病不见了踪影。
      脏娃,本名张韬睿,生在甘肃平凉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耕种出身,解放后,脏娃的父亲才开始学习汉字,生逢动荡年代,安分守己的种好地务好农,能够糊住全家老小的嘴是张家顶梁柱的心愿。1975年,脏娃的出生让这个贫困如洗的家庭再次勒紧了裤腰带。给脏娃取名为韬睿,是因为父亲虽学历不高,却很有文采,十里乡亲家里写个对联啥的都来找他,又下得一手好棋,在村里棋艺也是响当当的,脏娃虽然生的瘦小,一双乌黑的小眼睛让父亲看到了家族的未来,韬睿寓意韬光养略,聪明通达,明晓事理。脏娃聪明过人,学习也十分刻苦,1991年,竟然是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兰州电力学校。家里为了给脏娃凑够500元的学杂费,愣是把家里的存粮全部卖了,张氏家族你几角他一元的凑够了学费。对于农家跳出龙门的脏娃来说,独自进城是一件极富挑战的事情,更何况身上还带着几百元的人民币。
      清晨,大山里烧炕的烟尘和低压的雾气融合在一起,笼罩着乡村四野,脏娃从小就喜欢这样混合着烟火味的空气,这种味道对他而言是土炕上温暖的温度,是家的念想。脏娃穿着被母亲浆洗的很干净的蓝布衫,穿着刚纳好的千层底黑布鞋,步行到乡里才搭上到平凉县城的“三马子”。脏娃坐在这农村特有的交通工具上,和十几位乡亲挤在狭小的车兜里,心情是那样的复杂。脏娃甚至能够穿透浓雾看到站在村口的爹娘不肯离去的身影,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从初中开始,爹为了让脏娃少走几十的路去上学,毅然拿出3元钱在学校附近的农家租了地方,十来个同龄的孩子挤在一个炕上,主家为了让孩子们睡得舒服一些,在炕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麦草,算是上好的待遇。在冬日,每天早上,主家会为租住的孩子们烧好开水,大家喝着开水嚼着冻成冰蛋的黑面馒头,开始了一天的学习。后来,孩子们实在太冻了,便捡些干柴自己煨炕,温热的土炕和柴火的味道伴随着脏娃快乐而艰辛的求学生活。有一日下大雪,脏娃便偷拿了主家的柴火和煤来煨炕,土炕的温度实在是舒坦,余热不断升温,引燃了炕头的棉被,等熟睡着的脏娃被孩子们叫醒,看着冒烟的棉絮竟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光着身子跑到院子里吧。脏娃灵光一闪,一泡尿有的放矢的浇在棉被上,火是灭了,但不断攀升的温度让他们再也不敢入睡,于是卷了稻草铺在地上将就了半夜。在主家睡了三年,居然睡塌了一个土炕,好歹也是出了租子的,主家便埋怨着又盘了一个新炕,这也算是一种留念。
      “三马子”其实就是一种三个轮子的农用车,在脏娃的眼里,它的确是一辆汽车,爹经常对他说:“日后脏娃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一定要攒钱买台三马子,风风光光的回家。”如今,脏娃坐在颠簸的三马子里除了对父母1依恋,更多的是紧张。母亲把凑来的学费拿到乡里换了整钱,块儿八毛的实在是害怕脏娃丢了。缝在背心上的钱让脏娃既温暖又紧张,尽管缝得很牢实,但脏娃还是害怕丢,一路上连打盹的意愿都消失了。
      儿时,脏娃去的最多的就是乡里,柏油马路从乡里穿过,整齐的砖瓦房一字排在马路的两侧,和村里的土窑洞相比真的显得很漂亮。脏娃那时想,要是自己今后能在乡上工作就好了。
      距离平凉市越近,耸立的楼房也多了起来,脏娃舍不得眼睛休息,生怕错过了美丽的风景。课文里学习过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蓝图似乎就在眼前。脏娃摸摸印着“北京欢迎您”的黄色大提包,这里,还装着迁转户口的证明,心想,“几年之后,我也是兰州市的户口,有正式的工作,领着工资上班生活,也许也会住上楼房......“美好的生活在自己的心里慢慢绘就。全市最高级的永盛招待所就在汽车站的对面,买了去兰州的汽车票后,脏娃哪里也不敢去,只好坐在汽车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车站院墙边上有一条人工排水沟,黑灰色的污水在秋日里依旧招引着苍蝇,脏娃不爱闻车里浓重的汽油味,轻轻拉大车窗玻璃的宽度想着透气,可是排水沟里混合发酵的臭味不时的飘过来,让他不得不关紧了车窗,心想,“城里的味道还是没有家乡猪圈的味道好闻,真他妈的脏乱差!”兜售大饼鸡蛋的商贩提着小篮子游走在汽车车窗外,脏娃这才觉得自己赶早吃的那碗藏着大大荷包蛋的面条早已不能提供热量,于是从包里掏出了白面烙的饼子,干嚼着,饼子混合着唾液进入了食道,干涩的感觉让麦香味减少了很多。因为玻璃瓶子密封不好一直漏水,从家里走的时候脏娃害怕把仅有的行囊整湿了竟然不带一滴水。这会儿看着叫卖的商贩卖水,走上前一问,一瓶水居然要五毛钱,脏娃心里想着村里要是拿上这样的瓶子装水,那还不发了,城里人啥都卖钱,太他妈心黑了。干脆饿着渴着。从汽车东站门口扭头返回班车,才发觉西面墙角上用纸箱撕扯下来半个纸片上用墨汁大大的写着“厕所2角”,仅有的一点尿液也被脏娃生生的憋了回去,“城里人啥钱都挣,嘴里的□□里的,挖空心思挣钱,哪像农村想咋整就咋整,放个屁还要在自己家地里撒欢。”脏娃对城里的印象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回到车上,从车窗外飘进的臭排水沟的味道,旱厕屎尿的臭骚味道,车体的汽油味道,班车上各种汗臭脚臭体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脏娃顿时觉得老家那烟火的味道再也找不到了,孤单的坐在座椅上失了魂魄般的无助,一行清泪滚落下来。脏娃生怕旁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佯装低头瞌睡,眼睁睁的看到泪滴砸到污渍满地的车底,鼻腔里清澈的鼻涕也顺势滴落下来,脏娃连忙拿出折叠的整齐的手绢,悄悄的擦拭着不舍泪水。
      班车缓缓驶出破败的车站,脏娃看着窗外永远连成线的山迈渐渐的泛起了睡意。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已是落日黄昏。在夜色中,车辆驶入了兰州市。脏娃看着窗外橘色的路灯照亮了黑漆漆的夜,脏娃根据录取通知书上所写的乘车路线,一时不知往马路的那一侧行走。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位瘦弱的男孩,看到他东张西望的样子便主动搭讪:“你是上学来的吧?”
      “嗯!”
      “ 哪个学校?”
      “兰州电力学校!”
      “真巧,我也是!我爸问路去了,咱俩一起走吧。”
      脏娃遇到的就是同乡,出生于教育世家的老口。脏娃一直觉得这个姓氏少见,好奇的询问老口的民族问题,老口笑着回答道:“少数,水又族。”脏娃在老口父亲的带领下,顺利的赶在晚上十点到了费家营。夜色静谧,但费家营邮局门口居然还撑着兰州电力学校的咨询点。几位身着深蓝制服的学生坐在桌子上,看到有人来才赶紧整理仪容把屁股从桌上挪开,热情的为脏娃指路。
      “从哪来?”
      “平凉!"
      “挺远的,坐了一天汽车吧。我们晚上4点才有人换班,就不带路了,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就看到学校了。”
      脏娃一行三人走在敞亮的万里路上,心情是那样的畅快,想失散多年的孩子找到了母亲,旅途的疲惫一扫而光。夜色中的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门卫处还有穿着制服的学生在值守,”这会儿都快十点半了,明天才能报上名,不过,后面有学校招待所一个人5块钱一晚,不贵。”脏娃一行三人跟着带路的学生穿过教学楼来到学校招待所。老口和父亲顺着楼梯上楼登记住宿,脏娃却站在楼下不肯挪动步子,随口问道:“有不掏钱坐着睡觉的地方没有?”站在身旁带路的学生愣了一下,“这会宿舍恐怕是进不去了,我去试试吧,你睡我的床,学校有值班室,我值周可以休息一会的。”
      脏娃望着这位素昧平生的学长,竟然感激的不知说啥才好,对兰州电力学校的热爱又多了一分。夜色中,校园里的路灯显得格外明亮,把脏娃和学长的身影拉的很长,走不了几步又开始缓缓缩短,影子一会儿跟着前进的步伐不时的从后向前转移,脏娃侧目望着浓眉大眼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学长,憋足了勇气:“同学,我叫张韬睿,平凉庄浪人。”
      不等他说完,学长就笑着说:“听你口音就知道是平凉人,我叫王轩琦,庆阳人,平(凉)庆(阳)一家人嘛。你跟我入校时一样,还好,有老乡。宿舍的同学可能已经睡了,你小声点就行,我在靠窗的上铺。”轻声说着就来到了宿舍楼前,楼前的路灯很亮堂,不足20米就有一盏,脏娃抬头望着被橘色的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六层楼房,真的感觉很气派。每一扇窗仿佛都在召唤自己,“来吧,孩子,在这里你会找到新的航向。”
      学长轻轻敲着 宿舍楼门房的窗户:“大爷,我值周换班,回宿舍睡觉。”
      “等一下!”门房的日光灯亮了,脏娃听到里面的人窸窸窣窣的翻钥匙。透过玻璃,很一个微胖穿着秋衣秋裤的胖男人走了过来快,边打着哈欠边熟练的用钥匙打开链锁。脏娃拘谨的不知咋走,只是默不作声的低头跟在学长后面。顺着楼梯不断的攀升,脏娃觉得从来都没有爬过这么高的楼房,欣喜不起,心里默默的计着层数。“五楼!我能住五楼了!”脏娃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表情能够平展。楼道里灯光很亮,只是每扇门后都黑漆漆的,学长停在一间宿舍门前,掏出钥匙轻声扭动门锁。脏娃蹑手蹑脚的前行,“这张床!”学长用手势比划着。脏娃把拎了一天的提包放在水泥地上,好奇的望着这张高低床。高低床之间用梯子作为连接,学长示意脏娃赶紧上去,脏娃从小爬树,轻快的躺到了床上,耳边响起轻轻的关门声,学长把最舒服的床让给了自己,心里泛起暖暖的情谊。一日已经滴水未进的脏娃,又困又渴又饿,无需辗转反侧,就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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