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那点PO事儿》春胖儿

30、倪姐毕业了（三十）

　　1993年的6月15日下午，学校举办了告别母校文艺晚会汇报演出，偌大的礼堂里基本座无虚席。有二胡独奏的老师穿着白色礼服，似乎小溪潺潺流过山石间，冲刷着岩石；又似田园里麦浪滚滚，一片绿油油的景象，一阵微风吹过，它们摇曳着身姿，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几声蝉鸣；又似大海那波涛汹涌的海涛，拍打着海岸，溅起朵朵浪花，又碎裂在水面，一只海鸥翱翔在海面上，白色的羽毛，红色的吻喙，发出一声声尖叫，打破海啸的孤寂。校文艺队表演的《小帽波尔卡》诙谐幽默，老九依旧唱得《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怎么舍得如此接受你的爱，从来喜欢都会被爱成悲哀，怎么舍得如此揽你入胸怀，当我越是深爱脾气就会越坏”。文艺汇演在热烈的气氛中散场了。
　　团委和学生会晚上开欢送干部会议。长时间管理工作的参与，让学生干部也养成了空话套话连篇的恶习，大家都低着头，你方言罢我登场。春子的心思还停留在班里老柴拜托转交给月亮妹妹老九的情书上，春子用余光看着老九无聊的用手搬弄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双手也是一件值得玩味的玩具。
　　春子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有着波斯人相貌特征的老柴，一米八几的个头，白皙的皮肤，头发总是理得超短，每到周日，总会跑到大青山上吹奏一支长箫，呜咽悠长的《平湖秋月》、《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就从山坡流向了校园。春子眼中的老柴除了学习之外也就只有竹萧这一件宝贝，可突然间，学霸也会写情书了，让春子大感开眼呀。
　　老九朱唇紧闭，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泛起了浅浅的笑意，嘴角的酒窝将一脸的忧郁一扫而光。春子思量再三，还是将老柴的情书收了起来。
　　耳边响起倪荣华那熟悉的声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很迷茫！”
　　春子心想：“是呀，路很长但不平坦，在迷途中只有事业这一个目标！”学生会的干部们要走好几位。几乎都担任各部部长的职务，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新鲜血液源源不断的输送到社会之中，成为各个企业的中坚力量。
　　第二天中午，春子来到倪姐的宿舍，看看有什么能够帮忙的，毕竟再有两日她们就要全部离开校园直接到分配的单位报到了。春子一脚踏进宿舍，看着倪姐和舍友们坐在床边安慰一位正在哭泣的学姐。原来，她被分配到连城电厂了。春子对连城电厂早有耳闻，它坐落在甘肃省兰州市永登县河桥镇大通河畔，1978年破土动工,是甘肃省“六五”期间建成投产的一座大型坑口电厂，也是连接兰州、河西和青海三大用电系统的负荷中心，是陕甘宁青联合系统骨干火电厂之一，总装机容量20万千瓦，1982年投产发电。因为前几届分配到连城电厂的学生反馈回的信息，让地处窑街煤矿区域的电厂成为荒凉闭塞的代名词。学生中流传着“屁大点的窑街，春天跟夏天似的，上班累的跟孙子似的，挣的工资少的跟非洲难民似的，但一个个穿的却像明星似的，物价贵得跟纽约曼哈顿似的，喝酒跟喝水似的，K丅V小姐装得像少女似的，这就是我们可爱的家乡窑街。”在学生的想象中，连城电厂所在的窑街满街煤和土。舍友们越是劝说，她哭泣的声音越大，索性大声嚎啕。
　　春子看着这般场景，只得回到225宿舍。225宿舍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
　　“要是有男生跟着我走，我就幸福死了！”燕子充满羡慕的神情说着。
　　原来，她们也悄悄的议论学生会主席肇庆与朱兰的事情。他俩都非常优秀，但朱兰的家是803的，对于那里出来的学子，回到父母身边好，接好父母为祖国奉献青春的接力棒显得尤为重要，而这样的就业选择，对于又红又专的803子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肇庆，身为学生会主席，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有自己选择单位的机会，他放弃了留校留兰州的机会，选择到803电厂工作，仅此一举就已经足够引起全校师生的轰动；对于所有的人而言，选择了803电厂，就意味着选择了与戈壁孤独相伴一生；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选择的背后，竟然是因为朱兰的存在。
　　学校里的女生见到他，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都会冲他绽放出祝福的笑容，佩服与敬重悄悄的传递着。春子呆呆的想着：“女人一辈子有那么一个痴情人的存在足矣，无论身处何地，在一起是如此的幸福。”春子不知道轮到自己的时候会是怎样的选择面对。
　　6月17日，倪姐搬着行李离开了，春子连送下楼的勇气都没有。站在楼上，透过窗户，89级的学生将被褥捆扎好，如同再一次行军般出发了。无论男生还是女生，拥抱在楼下哭成一团，许多对相拥而泣的情侣被送行的同学强行拉开，大声的哭喊声让春子感到揪心的疼痛。想到自己和脏娃，春子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春子并不知道，此刻，脏娃也站立在窗口感同身受的流泪。从八盘峡回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脏娃每天都在想念中度过。尽管和春子成为了同桌，但每到夜晚孤独来袭的时刻，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春子，想起春子柔软的手，想起春子温润的唇。脏娃对未来的掌控一下子失去了目标般，生怕今日分别的场景在自己身上重演。躺在床上，给春子写起了“纸条”。
　　我怕劲疾的漠风吹走我追梦的遐思
　　我怕遥远的路途夭折我久久企盼的等待
　　我怕坚韧的戈壁粉碎我脆弱的感情
　　但我不愿悲伤
　　不怨凄苦
　　而难舍孤独
　　这超越生命的炼狱
　　要经历多少个年轮相加的圆
　　不愿总是迎来秋叶秋风和秋雨
　　收获误会错过和失去
　　只为了真诚的承诺
　　我只有这样孤行
　　春子并不奢望脏娃跟随自己能够奔赴戈壁，而倪姐，却义无反顾的回到了父辈们奋斗的酒泉钢铁公司。海英和春子是陕西老乡，比倪姐高一届，对于春子，就像姐妹一般爱护，春子一直称她为姐姐，但她依旧选择了戈壁山沟。
　　6月18日，十八岁的春子收到了海英姐姐寄来的生日礼物。春子一直记得姐姐娟秀的字迹和优美的散文，如今海英姐姐有了雅号——女强人，是在山沟沟里闯出来的。但春子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一只山雀呢？
　　春子慢慢的拆开厚厚的包装纸，才发现那是一本已经铺满蓝色笔痕的日记。贺词在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愿你成熟”。
　　轻轻启开它的扉页，一首很熟悉的诗映入眼帘：“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园的欢舞，细雨濛濛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是转眼过去了的日子，也是充满遐想的日子，纷纷的心愿迷离，像春天的雨，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是单纯的日子，也是多变的日子，浩大的世界，样样叫我们好惊奇，从来都兴高采烈，从来不淡漠，眼泪，欢笑，深思，全是第一次——王蒙”。春子是笑着也是哭着读完了这记载她十八岁和他的故事，同时，也解开了姐姐与山沟沟的谜。
　　那时的他是位才华出众的报社记者，他很爱她，对于他，姐姐付出了最真挚的感情，纵然那时的他二十一岁，她才十八岁。可在毕业分配时，姐姐才得知自己不能够回家乡工作的消息。失望，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对于她和他不能够在一起的现实是那样的冷酷。最终，姐姐决定去支援山沟沟的电业。在无情现实面前，爱情是那样的脆弱，他们分手了。或许是日记将这遗忘的故事记了下来。那有喜有悲的青春，单纯而又多变的日子。
　　最后一篇日记：
　　“茫茫戈壁
　　没有我的归宿
　　心儿携着泪
　　滴落在
　　那大山的铁塔
　　或许命中注定五线谱是我的生命

　　心中的梦也醒了
　　不再去憧憬什么
　　雾似的缘分也淡了
　　有谁知道
　　我是谁

　　失去的我不再渴求拥有
　　但为了爱
　　我可以错过潇洒的一遭”
　　这是姐姐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姐姐应该是更换了日记本，新生活的开端，路漫漫，何时何地是结局？
　　泪水顺着春子的脸颊滑落。“姐姐为什么，在偏僻的山沟沟里，你的事业是成功的，可面对你的感情，你的生活，你后悔吗？”春子看着这封极短的信，除了落款，连句祝福的话语也没有。是的，女人就像星星，在浩瀚的星空里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亮度，有自己的运行轨迹。此刻，春子才明白倪姐临走时再三叮嘱春子，一定不要谈恋爱的苦心。
　　春子在日记中写道：“89级毕业生，来时带着风，走时带着雨，在风风雨雨中走着自己的路，泥水也罢，爬起来的时候笑了，继续前行，无论是从平原走向大山，从大山走向平原，从绿洲走向戈壁，从戈壁走向绿洲，能够走出困惑吗？旧的困惑去了，新的困惑来了，周而复始的困惑。背负着空空的行囊，带着燃不尽的希冀，奔向被称为‘爱情遗忘是角落’的电厂，临走时，我却怯懦的躲避，害怕泪水的冲刷，击溃脆弱的底线。”
　　坐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春子轻声低唱“如果我可以忘记，忘记你我从前的日子，记起孩提的故事，你是星星永远闪烁在心中。如果我可以忘记，忘记彼此浪漫的季节，记起古老的歌谣，你是火焰永远燃烧在眼中。如果可以忘记，那我就不必等待，可我还在徘徊，等待你的归来。”分别的伤痛让春子惧怕爱的纯粹。而同样陷入深思的脏娃，也为爱的道路将走向何方而惧怕，唯有用孜孜不倦的求学来弥补这样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