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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二) ...

  •   春子从爸爸的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行李,才发觉,这个大提包太过沉重,而爸爸总是抢着从她身边提起,扛在肩头,让春子感受到爱的沉重。春子一边挪动着双脚一边吃力的提着行囊,没有走动几步,爸爸就追了上来。
      “春子,我想看看你的宿舍,行吗?”爸爸小心翼翼的问到。
      “行。”未等春子回答,爸爸就抢过了春子手里的行囊,双目探寻着目的地。
      “叔叔,我来帮您拿东西。”倪荣华跑到他们身边。春子觉得能够做一名学生会干部是何等的荣耀,帮助他人分享给自己快乐,暗暗的下定决心也要和学姐一样站在一个战壕里奋斗。
      远远望去,学生宿舍楼和春子儿时和爸爸住的单身楼一样,红砖墙上打开的窗户就像很多的眼睛,远远的就睁开盯着你的到来。楼外的单杠双杠上晾晒着军绿色的被褥,没有一个空闲的地方。
      春子走进宿舍楼,只见楼内大厅处敞亮的传达室内探出一位老爷爷的头,胖胖的脑袋上一双小眼睛透着疲倦的光芒,硕大的白汗衫像袍子一样宽松,凶巴巴的对春子大喊道:“女生往那边走!”。
      春子这才发现大厅将宿舍楼自然分割为东西两个出入口,大红字标示着女生楼、男生楼。心想,出入宿舍楼的男生女生共用一个通道,要是有人故意走错,那会是......爸爸已经扛着行李从一楼的楼道穿过,楼道的窗户里投射进来的光芒是那样的明亮,但它依然无法照亮整条幽暗的楼道,灰亮的楼道反射着阳光,让春子感觉到即将来临的独立生活是那样的美好。
      春子找到了编号225的宿舍,宿舍号是白色油漆喷绘而成,门大敞着。春子听到丁零作响的话音,一位身材略比春子高些的男人操着一口甘肃张掖的方言说着,清脆的声音应该就来自这位齐耳短发的女生。春子站在水泥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两张靠床的高低床已经铺上了被褥,显然已经有人了,春子望着紧靠门口的这张高低床,虽然光线暗了些,但上帝还是给她预留了选择上下铺的权利。春子想着自己喜欢睡懒觉,在家里的单人床上也是经常掉下来,这要是从高床上翻滚下来,摔疼是小事,断个胳膊腿儿的影响的事就多了。于是把领来的脸盆和刷牙缸子先放在了下铺的床上,算是画地为己。
      春子的爸爸笑着和张掖口音的男人握手聊了起来。
      “娃缺的东西多的很。”
      春子的爸爸附和着:“就是!就是!这会儿出去买还来得及,暖壶饭盒得买。”
      “这是我丫头,菊子。”春子细细的望着这个站在床边的女孩,身体瘦弱,窗□□进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格外白皙,齐耳短发顺溜的遮住了耳朵,看着是那样的娇小可人。春子莫名的想起她刚才清脆的嗓音。
      “我叫春子......”春子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样说合适,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拘谨。
      “燕儿,快进,没有走错吧!?”一对中年夫妇说着就跨进了宿舍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假小子头发的女孩,尖尖的下巴颏就像小时候花仙子的贴画一样,脚上一双的崭新的粉色旅游鞋格外的显眼。春子一直就向往有这样的一双鞋,但知道是皮子的,在家乡的百货大楼上要卖一百多块钱,姐姐跑了好多家商店,终于用四十六元买到了一双白色的旅游鞋。
      春子的姐姐是裁缝,缝一条裤子的手工费是七角钱,相当于姐姐得踩踏缝纫机缝制六十六条裤子,姐姐一星期的劳动成果就化作了一双旅游鞋,充满着姐妹的浓情陪伴她读书。春子很珍视姐姐的礼物,装在了大提包的最中间。
      春子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色高跟皮鞋,这是酒泉的老姑父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他儿媳妇嫌鞋子老气,打算扔掉的新皮鞋。而对春子而言,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的一双皮鞋,而且是大粗跟的高跟黑色皮鞋。春子笑了,她听着被唤作艳儿的女生已经和自己打招呼。“我叫鲁燕,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宿舍的,请多关照!”春子听着鲁燕的普通话,竟然猜不出她来自哪里。但看着她父母的穿着,也是个城里孩子。但燕儿不像有的城里人目中无人的矫情,春子觉得这个舍友多了一份亲和力。
      再看她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刚购物回来的模样。“妈,东西我自己收拾,您放心吧。”
      “同学,请你们多帮助鲁燕”不等她妈把话说出来,鲁燕已经瞪圆了她的眼睛,“妈!”
      “被子要是不会叠我再教一遍,明天忘记怎么叠了,让同学教教你;衣服要叠整齐分类放在柜子里......”鲁燕的妈妈细细的交代着。而春子只是在思考这个不会叠被子的燕儿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霸道,通常娇生惯养的女生都不太好相处。刚才燕儿主动打招呼留下的好印象早已没有了踪影。
      燕儿的父亲拿胶布写上“鲁燕”贴在瓷盆的边缘,应该是防止同舍的孩子拿错生活用品。细细的看脸盆,白瓷很厚实,在脸盆的内侧边缘,红色的油漆喷涂出兰州电力学校占据了半圈的位置,白色的刷牙缸子也没有任何可以标识的地方。贴上名字,这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办法。燕儿的父亲给春子和菊子也撕了胶布让她们写上名字。
      春子的爸爸已经开始帮春子把军绿色的被褥铺到床上,蓝白相间大格子的棉布床单很快的铺展在床上,被子也散开重新叠了一番,他按压着棕榈床垫觉得褥子还不够厚,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再买一床被褥。春子扯着爸爸的衣服,示意赶紧离开。爸爸拿着手里攥着的钥匙试着是否灵活,退出宿舍,让春子再配一把钥匙放在教室,以防丢失进不了门。春子一心只想让爸爸赶紧离开这里,哪里还听得进去。
      春子一路快步和爸爸走出校园,心里盘算着把爸爸送到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应该是公交车站。”想着费家营走进学校的路程,春子紧紧的皱着眉头,这条出行的路不知这几年要走多少遍。在一家略显大一点的“万里百货商店”,爸爸快步走进去,挑选了一个淡紫色的香皂盒,又问了暖壶内胆的价格。
      “四元五角?香皂盒能便宜点吗?”
      售货员不屑的看着这位穿着蓝黑色中山装男人:“本店不讲价!”
      春子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里面有着亮晶晶颗粒的塑料香皂盒,应该说,这是她长到十六岁用过的最高级的香皂了,爸爸交了钱,刚准备离开,眼睛却被货架上一双红色的拖鞋吸引住了,拖鞋鞋面上缀着一只小狗的卡通形象,心想:“兰州不愧是大城市,连拖鞋都这么好看,闺女肯定喜欢。”“同志,那个拖鞋拿一下。”
      “十块!”
      “三八的,有点大,不过闺女还长呢,就买双大的吧。”春子的爸爸交了钱,把买的两样东西也交到了春子手里,用一口浓重的陕北话对春子说:“回克(去)吧!我办事去呀,钱每个月给你汇,平时锁到柜子里,小心丢了。”春子忽然觉得自己与爸爸没有那么深的隔阂,爸爸明眼的知道她想啥爱啥,她却拒他与千里之外,春子有些想挽留爸爸住在学校的招待所,可春子又不愿意第一次出门离家就要爸爸的看护。爸爸就这样走了,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春子相送爸爸到车站,可是爸爸坚决让她立即返回学校。春子执拗不过爸爸,只身走上了返回学校的柏油马路。春子没有回过向爸爸招手,她料定,爸爸就站在那里,会远送自己返校。春子想起自己大提包里的零碎物品,都是爸爸一样样装的,自己之所以不缺什么东西,全仰仗了爸爸的功劳。
      回到宿舍,竟然觉得很累,特别想睡觉。鲁燕已经开始在下铺整理自己的衣物,春子这才发现,一个像小学生一样的女孩坐在床边,右手拽着爬梯的杆望着窗外愣神。从她朴素的衣着可以看出来,她一定来自于农村,但皮肤却是那样的白皙。她的对面,一位高个子女生正和父亲交谈着,可以听出典型的武威方言:“刚就去吃低昂饭(吃点儿饭),木墙(没钱)了就给我打电话。”春子想着,这个年代家里要是装了电话,恐怕也是城里人。
      春子简单的把人分为男人女人以外,对人的分类只有城市和农村的区别概念。春子一直以因为没有城市户口,而用高价教育经费在城市读书,她清晰的记住,如果不是钻政策的空子,爸爸从城边农村买了个农村户口的话,她恐怕还在陕北某个犄角旮旯种地呢。春子痛恨那个城市户口的本本,它让哥哥姐姐永远呆在农村,不能享受城市优厚的教育资源。有份工作,能考技校,春子的父母前半生的积蓄都花在寻找机会给孩子买城市户口的指标上。指标并非花钱就可以买到,还要等到政策刚好允许的时候,每次,得到一个落户城市的名额,春子的父母总会整宿的不睡觉,权衡商量让孩子们谁先进城。姐姐就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而错过了最佳考技校的机会,一个陕北的高中生就只能学手艺来养活自己,就连找对象城市户口也成了扼制姐姐婚姻的杀手。
      春子想到自己的分类,觉得很庆幸,能够像家人希望的那样通过考学跳入城市。此刻,春子觉得大家走到一起,今后毕业分配工作,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应自然规律,农村与城市在这所中专校园里应该是平等的。
      为了让大家能够分辨或红或绿的暖壶的主人,每只暖壶也都贴上了胶布,想着一定是鲁燕的父母所做。红绿分别放置排列在桌子上,显得格外整齐,浅蓝色的铁皮柜子四四方方的分隔成八个,个子高的女生主动挑选了最顶层的柜子。睡在春子上铺的女生始终不言语,武威口音的大个子女孩自我介绍说她叫娇娇,焦炭的焦,春子觉得娇娇和焦娇没啥区别,倒像是给国宝熊猫的雅号。
      娇娇的东西都放在地上的皮箱里,整理的很整齐之后一摞一摞的叠放在最高处的柜子里,春子觉得她就是个小女人,将来一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妈妈。春子没有多少衣服,而且从小就没有衣柜,衣服都是装在大纸箱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跟随妈妈回到贫穷苍凉的陕北老家。春子毕竟是个女孩子,很快将大提包里的东西腾了出来,只留了姐姐送给自己的那双白色旅游鞋和白色球鞋。春子把干瘪了的大提包塞到床底下,床边把爸爸新买的拖鞋整齐的摆放端正。洗发膏、牙膏、牙刷、刷牙缸子、香皂和毛巾都堆放在脸盆里,放在床头的脸盆架上,因为香皂盒的缘故,春子断定自己是不会端错脸盆的。
      等春子安顿好以后,真的想好好的睡一觉,坐在床上,还感觉像在火车上一样的晃悠着。春子把腿搭在被爸爸叠放的被子上,再也不用担心因为睡姿的问题挨骂。仰面朝天的望着,只能看到上铺的床板,纯实木的,并不光滑的木板。春子想着,睡在上铺的这个女孩是不是也是城里的,是不是很难相处,但无论怎样,自己还是应该和以前一样,爱着自己的同学才对。能够共处一室,也是修来的缘分,应该珍惜才对。爬梯上,一双细柳的腿顺着横档一步一步下来,腿真的好细,笔直,春子想,拥有这样一双舞蹈演员的腿,长得该是多么漂亮。睡在上铺的女子很小心的双脚落地,找到凉鞋穿上,她轻轻坐在春子的床边系鞋扣,扭头冲着春子微笑:“我叫蔡伶。咱们一起吃饭去吧,学校食堂还没有开。”
      春子觉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只有自己能够听得到。她对学校环境很陌生,也想出去转转。点头表示赞同。
      “我昨天就报到了,今天我爹已经走了,还真想家。”蔡伶说着,准备出门,站在宿舍门口再次确认房门钥匙和衣柜钥匙是否随身携带着。春子看了看宿舍,只剩下小学生模样的女生,她还站在窗边向外望着。春子下意识的叫着:“哎,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到校园看看。”
      “好!”回过头的丫头甚至有些兴奋的应着,快步跑出宿舍。走在路上,她才向两位同学自我介绍:“我叫翠花,陇南来的。”此刻,春子才认识了五位舍友,记住了她们的名字。
      三个女孩慢步走在学校的水泥道路上,新奇和胆怯,新的生活就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每日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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