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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名(一) ...

  •   春子,家中排行老四,是家里的蛮女子。蛮,是因为长得不精致,说话也不温柔可人,在家里总是横七竖八的或睡或躺。那时她家里没有沙发,但她极度依恋那张儿时眼里硕大的铁床,躺在床上总不会是规规矩矩的模样,两条腿撑在墙上,手里却捧着书仰面朝天的背着,爸爸吼着:“四仰八叉的哪里有个女娃的样子!躺好了!”春子吐着舌头赶紧换个正常的姿势,可是用不了多久,春子就像旋转的陀螺一样,双腿又架到了墙上,像倒立一般。
      春子一直想上高中,可是爸爸态度很坚决,非让她考中专,希望可以早早参加工作,每每想起这个无奈的选择,春子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在刚刚实行计划生育国策的时候出生了,因为爸爸害怕因超生影响工作,选择把她送养给山西的一个富裕人家,但春子毕竟是娘身上的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样,偷偷的瞒过爸爸留下了她。因为害怕家人把春子再送走,妈妈便无论走到哪里落脚都会带着春子,使她成为兄弟姐妹四人中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最长的人。这使得春子可以跟随母亲在城里打工,在城里念书,享受和哥哥姐姐不一样的教育资源。其实,春子天资并不聪明,按爸爸所说,就是家里最笨的娃娃,但得益于刻苦努力,学习成绩便一直能够在班里名列前茅。
      春子跟随父母一起生活,和父亲培养出了很好的父女情感,家里的好吃的给春子从不苛刻,这也使得春子比同龄的孩子胖很多,一张圆圆的大饼脸,配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将她野男娃的性格遮拦隐藏起来。1995年,春子经过中专预选之后顺利的考上中专,至于报哪一所学校,学习什么专业,她一股脑的都丢给了爸爸。春子心想:“考中专参加工作本非我愿,你们让我上啥我就上啥。”一个假期玩得似乎考学与己无关似的。
      不日,春子从学校的传达室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是兰州电力学校的发电厂及电力系统专业,春子拿着装有录取通知书信封交给了爸爸,爸爸笑得从未有过的灿烂。自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爸爸就开始给春子忙活着,四处打听周围的同事和老乡有没有同校的学生可以认识,以便他亲自托付照顾春子。倪荣华,和春子一样都是陕西人,就是这样走进了她的生活。为了让春子在外上学能够有师姐照顾,爸爸特意买了东西到倪荣华家里。站在院子外面,初见倪荣华,春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姐姐,小眼睛镶嵌在一张圆脸上,一头干练的短发,她向春子一家详细的介绍这所学校,就连入学要准备什么也说的极为详细,爸爸拿着笔详细的记录出行路线,生怕十六岁的春子在外地走失。学姐口齿伶俐,肢体语言极为丰富,是那样真实的女生,不像自己,在爸爸面前总要装出一副淑女的样子,原本不喜欢读中专的春子突然有些向往这所军事化管理的学校。 小小的行囊里爸爸装上了各种日用品,衣服从薄到厚准备了好几身,多亏学姐说过,在学校基本都是穿制服运动服,很少有机会穿自己的便装,否则,大挎包里不知道要塞进多少东西。粮票整齐的用皮筋扎成小捆,钱也是缝在了我的背心口袋里,生怕小偷摸了去。爸爸用纸将所带物品的名称数量整齐的罗列下来,反复检查是否有遗漏,临出发的前一天,爸爸临时决定要亲自送春子到学校报名。
      春子为此和爸爸大吵:“我又不是小孩,我自己可以!”
      爸爸说:“我到兰州军区还有事要办,顺路和你一起走......”
      春子噘着嘴,满脸的不乐意。第二天,妈妈做了鸡蛋煎饼,煮了鸡蛋,带了几个西红柿和梨单另装在一只布袋里,方便取食。因为都是学生返校时间,火车票是买上了,可是都是站票,春子小时候经常坐火车回陕北老家,绿皮车厢的座位下经常就是她睡觉的地方,可如今,蛮女子已经长大了,座位下面的狭窄底层也容纳不下她,知道害羞好面子的春子再也不会爬到通风很差的车厢地板上睡觉。从家到兰州慢车行进需要三十二个钟头,爸爸把塞得瓷实的提包放在车厢的地板上,累了就坐在提包上休息,车厢里不时的有人来回走动,春子也得站起身来给人让道,就这样,春子和爸爸轮换着在提包上休息,吃东西。爸爸带的一罐头瓶子水很快就因为车厢内拥挤燥热耗干了,春子吃着梨解渴,哪知,水果吃多了肚子叽里咕噜的作响。火车上的厕所永远排着很多人等待,春子依着车厢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找了个可以立脚的地,看着橡胶材质的伸缩缝随着列车的行进开开合合,春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从这个蠕动着的橡胶缝里掉下去。连接处的过道里,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发髻乱糟糟的盘在脑后,孩子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然入睡。春子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就是这样把爱给了自己,难怪哥哥姐姐都会责怪妈妈偏心,只爱春子一个娃。春子还没有离开家,就已经开始思念妈妈,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中年妇女抬起来,警惕的望着春子,春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头望向车窗外。终于,列车厕所门上红色的“有人”门锁打开了,一个男人打着哈欠,裤子还没有提利索就从厕所的门缝里挤了出来。春子赶紧跨上前去,侧身挤进厕所,厕所的地上依稀可见撒在便池外的尿液,甚至是粪便污渍,春子感觉自己胃里的东西不听的往喉咙翻腾,甚至在想,是否刚刚用手拧的门锁也是沾满了屎尿,顿时,连拉肚子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想快速的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春子快步走出列车上的厕所,重新回到车厢,很快就和爸爸的目光相遇。
      爸爸立即从提包上站起身来,急切的问:“咋去了那么久,把我急的。”
      春子甚至有些冷淡的答道:“厕所排队的人多。”
      爸爸赶紧问春子,饿不,吃点东西,春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刚目睹的场所,再也不肯吃东西,因为吃水果多了产生的胀气,让春子很不舒服。车厢里各种味道混杂,憋气,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的时候,春子恳请坐在座位上的叔叔开窗通通风,很多人都嚷嚷着:“快打开透透气!”,叔叔和对面的人合力打开了车窗,一股新鲜空气置换进来,头顶的风扇从我上车就不曾开动过,不知道是坏了做个摆设还是节约电能。我感激的连声谢叔叔,憨厚的男人竟然也不好意思的笑着。
      拥挤的车厢内时间仿佛凝固停滞不前,没有黑夜永远是白天,总有人在嘈嘈杂杂。夜里,我和爸爸背靠背挤坐在大提包上,偶尔因为腹胀站起身来,爸爸会警觉的拉住春子的手,“做甚呀?”
      “不想睡了,站一会儿。”爸爸便睁着眼睛望着春子。而春子,看着黑夜里车厢里睡熟的人们,东倒西歪的上演着丑陋的睡相,人仿佛是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模糊又具体,地上随处可见的垃圾,浑浊而凝固的空气,定格成一幅幅画面,凄凉的画面。春子计算着还有多久就可以离开这个让她讨厌的铁盒子,回头望见爸爸疲倦的身体,和因为夜里走动的人少而得以舒展的双腿,春子的眼里都是爸爸已经花白的寸头,埋怨爸爸的心似乎有些收敛。想着长这么大,爸爸总是想把自己攥在手心里不愿放手,春子心里就生活许多的恨意,心里念叨着,反正到了兰州就和爸爸分开了,竟然升腾出孙悟空逃离五指山般的窃喜。想到了美好的独立生活的未来,春子坐下来和爸爸靠在一起沉沉的睡去。
      大提包是春子的全部家当,从不曾离开过春子或是爸爸的视线,多数情况,它都会在父女俩的屁股下发挥着巨大的作用。随着广播里播放的轻柔的乐曲,列车员慢条斯理的温柔报站,火车汽笛声嘶鸣,意味着,父女俩终于熬到了兰州西站。随着人流,春子只提着装着食物的布袋子,而大提包早已被爸爸抗在了肩上。出了站台,可以看到很多学校在出站口摆放了长条桌椅,上面挂着某某学校的牌子。春子出站以后先到桌子前停留片刻,尽管她的手里已经有倪荣华提供的详细路线说明,但她还是很好奇。一位比春子高不了多少的小个子男生见状,立即问春子:“你是兰州电力学校的新生吧?”
      春子不答话,只是使劲的点了点头,“从这前行可以看到公交车,到学校的只能坐那一路。”春子道谢了以后赶紧追上爸爸的身影。爸爸掏出纸条,对上了公交车路号,欣喜的叫着我:“春子,快,坐这个车!”
      春子在火车上已经同意爸爸送她到学校,等她报完名以后就离开。“嗯!”
      公交车在春子的眼里已然是大城市才有的交通工具,很多向自己一样带着行李的学生挤在车厢里,公交车路过一座桥,爸爸指着桥说:“这是黄河,老家要是有这样的桥就好了。”我向车窗外望去,兰州的黄河和记忆中陕北的黄河要窄很多似的,但莫名的总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
      车行进到费家营这一站,好几个学生都下车了,行李很重,依旧被爸爸抗在肩头。步行到学校的似乎很远,有高年级的学哥学姐们迎面快步路过,总会热情的问问背着行囊的人,“新生,是吗?”“要走到山脚下就到学校了。”后来,春子才知道,这些学生都是学生会的同学,要比其他学生早到达学校,为每年新生入校做好服务,而迎面遇到的几位,是到车站接替已经守在车站多半天的同学。
      春子快步走着,爸爸扛着行李跟在后面,她能够清晰的听到爸爸粗重的喘息声。同行的并不相识的学生也有家长陪送,他和爸爸互相拉扯着,互相报着孩子的姓名和专业。春子站在无数次想象过的校园门口,看着金色的兰州电力学校的大门。一座八层高的大楼映入眼帘,在春子看来,从未在楼房里上过课的她能够在如此略显雄伟的学校里读书,应该深感兴奋。在学校张贴的大红纸上,春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学号:6号,班级电911。钱,都缝在自己的背心里,春子找到女厕所,小心的拆了线,报名费、学费、书费、住宿费、被褥费一下子数出去了六百多元。在接待处,春子找到了那个在她眼里高大的学姐倪荣华,此时的她,给每一位前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耐心的重复着她曾经对我讲过的话。钱,交给了爸爸,我负责看护行李,但报名处的老师非要见本人,爸爸折返回来,把钱又交给了春子。春子小心翼翼的望着报名处的老师,低声报着姓名和班级,一位老师抬起头来看着春子,厉声说道:“去,把头发剪了在过来报名。”
      春子愣在原地,似乎不太明白,心想:“这报名哪里有附加条件,交钱都交不上。”转头望过去,才发现和倪荣华站在一起的学姐们都是短发。心里暗骂:“这就是所谓的军事化,他妈的!我的一头秀发!就这能够证明我是个女的!”
      女老师见春子还站在原地,以为没有听明白:“从这个直直穿过去,就是理发店,不剪头发报不了名。”
      春子返回放行李的地方,爸爸其实早就听到老师的话了,想着春子从小就梳着麻花辫,肯定舍不得剪。“我陪你去吧!”
      “我自己去”。春子从小就个性很强,最为脆弱的时候更是拒绝他人的关心。
      其实,理发店就在教学楼的后面,理发店的大红字贴在玻璃上很显眼,理发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把长短不一的女生长发剪成了短发。“理多长?”“能有多短就多短。”剪子咔嚓的声音显得山响,春子的眼泪随着发辫的剪落扑簌簌的落下,镜子里的春子比板寸的头发长不了多少。
      “孩子,这不是为了上学吗?想要留长头发,毕业了以后也行。看你们穿着校服多威风!”瞬间,理发的女人似乎也不再感觉面目狰狞。“这个楼上就是给学生家长提供的旅社,因为家长很多,床位很紧张,你报到的早,应该带家长先去登记一个床位,要不就没有地方住了。”
      “谢谢!”尽管春子的爸爸可以登记上,但春子就是不愿爸爸住在这个学校里。从理发师的手里接过自己的两条辫子,一路快步走向爸爸。“我给你拿回家。”爸爸端详着假小子模样的春子,感觉熟悉又陌生,看着哭过的双眼还微微泛红,竟然很心疼。“爸爸,学校没有家长住的地方,我报名完了你就赶紧去军区办事,看你的战友去!”直到几个月后,春子才知道爸爸是专程送她,而非办事和看战友,这个谎言里全是一位父亲给予女儿想要独立的自尊维护。
      一头短发的春子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顺利的报完名,看到分配的宿舍单上赫然写着“225”,春子未曾想到,自己的一生就和这所学校再也无法分割,而“225”则记录着她成长成熟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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