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酒》三钱桃花

1、第一章

　　“喂，小灵婆。”头上顶着鹿角的白衣男子站在通天阁下，笑眯眯地朝上打招呼。
　　湫低头默默地看他片刻。
　　鹿神继续笑眯眯地把手里提的东西举起来：“给你送酒啊。”
　　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的酒壶，吩咐身后的猫去开门。
　　“喂，小灵婆，今日怎的又发呆？”
　　鹿神轻车熟路地上楼，走到会客室里坐下，把酒摆在矮桌上。这会客室本是前任灵婆拿来打麻将的地方，湫上任后，这地方就闲置了——现在被鹿神讨来当了喝酒的场所。
　　“莫叫我灵婆。”湫木着脸走进来坐下，“我上次不是说你不用再送酒来么？”若早知道自己一直喝的是你家的酒，还不如早早戒掉。
　　鹿神把酒倒进两个玉杯中，清浅碧透的液体倒映着他温柔的眉目：“一人喝酒岂不寂寞？”
　　湫抬眼看他，还是僵着一张脸：“我日日如此，你这般担心未免太过多余。”
　　鹿神晃了晃手里的酒，戏谑道：“小灵婆的意思，是想我天天过来陪你吗？”
　　湫持酒的手顿了顿：“……莫叫我灵婆。”
　　鹿神笑了：“那我叫你什么好？”
　　湫指了指围在身边的猫儿：“与他们一道，称我‘大人’便是。”
　　鹿神随手捞了一只猫过来，一边挠猫下巴一边道：“如此岂不显得生分了？”
　　湫看了一眼那只窝在鹿神怀中，被挠下巴挠得异常舒爽眯着眼的猫，不语，不过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我与你何时熟稔过？”
　　鹿神却仿佛是看懂了，道：“我们已经是喝酒的交情了。凡人世界里，一起喝酒的不是兄弟，就是亲人。”
　　“凡人世界？”湫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鹿神：“我等乃天神，如何能等同于凡人。”
　　凡间……湫无可控制地想起一片漫无边际的蓝，和怎么也无法忘却的那点红色。
　　鹿神不语，继续往湫杯子里倒酒。
　　湫不错眼珠地看了他片刻，这才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杯酒后，湫已隐隐有了醉的迹象。他拿起酒壶准备再倒，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止住。湫抬起头看鹿神。
　　鹿神笑着把酒壶拿开：“三杯酒已满，今日不可再喝了。”
　　又来了。喝多了会怎样？
　　湫微微皱眉，最终却没多说什么，任鹿神收拾起酒壶。
　　天色已晚，外头又下起雨来。湫吩咐猫儿拿了把伞给鹿神，自己仍旧靠在会客室的窗边，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鹿神谢过猫儿，打起伞走出通天阁，想了想，又笑着朝楼上喊了一句：“喝了酒便早些睡吧，小灵婆！”
　　“……莫叫我灵婆！”

　　湫也记不清何时开始喜欢上喝酒了。每日傍晚时分便要喝一壶，喝得醉了便睡去，睡了如同死了一般，连梦都不会做，安稳极了。
　　不会再梦见海天之际的那抹红色。
　　如此便能心如止水……或心如死水，日复一日地继续在通天阁里还债。
　　通天阁这么多年安静地如同灵柩一般，鲜少有人来。湫一直奇怪，怎的没有来找他交换灵魂的人呢？他想，若是有人来，那自己一定会少要些报酬的。可惜一直都没有，莫非当初椿做的那些事，真的就那么荒唐吗？
　　湫翻看着手里的灵魂登记表，那个用红色墨迹划掉的名字是那么刺眼。
　　而就在湫以为自己将这么日复一日地熬下去时，鹿神来了。他带着一壶酒站在通天阁外，笑着说：“今日雨大，怕买酒的猫儿淋雨，我便自己送来了。”
　　湫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喝的是他家的酒。
　　与鹿神的初次见面并不算什么好的回忆。那时湫还没当灵婆，椿和鲲也还在。湫记得那天自己气愤又恼怒地闯进了鹿神的店里，要了一壶酒，喝醉了，然后……接下来的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事。
　　“当初我在你那里买的，不是这个。”湫问。
　　“自然不是。当初你要的不过是普通的酒，喝得醉了，提着酒壶就踉踉跄跄地跑了。我不放心跟了去，倒是听到小灵婆好一顿剖白。”鹿神笑容里带了一丝趣味，看向他。
　　黑历史被人拿捏着，任谁都不会高兴。他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瞥鹿神一眼，鹿神却是不见害怕，笑容里还带了点促狭。
　　“这是什么酒？”半响，湫问道。
　　他转移话题，鹿神也没死追猛打，跟着换了话题：“这酒，名曰‘孟婆’。”
　　“孟婆？”湫心里一跳。
　　“小灵婆放心，不是当初拿给你那种，此酒以人类最珍贵的记忆酿成，喝下便如忘却前世今生，有灵魂离体、回归自然之感，与孟婆汤类似，故名‘孟婆’。”
　　湫低头看着酒杯中清浅碧透的液体，酒杯里映出他的脸，疲惫而面无表情。
　　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年，已经死在漫长的岁月里了。
　　“原来如此。”他将酒一口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