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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有些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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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有些寂静,屏风后渐进的脚步声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晰。朱妍正哄着寒月入睡,闻声抬眼,便看见了裹着一身寒气的朱同。
“爹回来了?”
朱同不语,只是在看到了矮榻上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时皱紧了眉头。
“跟我出来。”
朱妍看了一眼安睡的严寒月,熄了灯,便放轻脚步随朱同穿庭而过。两人来到朱妍夜间习武的那个院子,只是那曾载满繁华的树早已枯枝虬然。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朱妍不知它能否在明年开春如约复苏。
“明天就让她们离开。”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您都要反对?”
“你要是做一些该做的事,我不仅不反对,还要感激涕零呢!”
“原来送孤儿寡母的走就是该做的事?”
“你可知她们是谁?你可知道帮了她这一回会有怎样的后果?”
“既然她划花了自己的脸,知道她是谁还有那么重要吗?”
朱同侧过身,避开了朱妍的目光。
“我真好奇,当年去战地为老妇将儿子尸体运回的真的是您吗?”
朱妍也不愿再多说,她憋着一口气往回走,却看见屋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经被点亮。她走进一看,发现妇人已经坐了起来,正在为寒月压实被角。她动作轻柔,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温暖,让朱妍忽视了她微笑时的面目狰狞。
“妾身严金氏,谢过朱家小姐救命之恩。”
严金氏似是想起身行礼,被朱妍扶住了:“你伤还没有好,不必如此。”
“其实妾身在朱驿主进来时便已经醒了,方才小姐出去怕是被责骂了吧。”
“那是我的原因,你不必……”
“小姐于妾身有恩,妾身定不能欺瞒小姐。其实妾身早上已求过朱驿主接妾身一桩生意,但朱驿主拒绝了。”
“那是我爹他……”
“小姐别急,若是今日妾身是朱驿主,也断断不会接这生意的。”
严金氏这样说,朱妍十分不解。
“妾身乃是武器监严冶之妻,呵,现在当是前武器监了。”严金氏指向寒月,“这是妾身独生女儿,严寒月。”
“严大人?!”
“是,便是坊间流传甚广的严大人。小姐大概也知晓,前几日严府遭祝融之灾,已是化为灰烬。”
“我略有耳闻。”
“当今太子仗势欺人,偏向我家索要神兵利器,夫君拿不出,便惹来了杀身之祸。我母女二人侥幸逃脱,现下身无长物,听闻朱驿主高义方才来求。只是与旁人不同,我母女二人得罪的是官家,朱驿主不答应也是理所应当的。后来妾身想着,若是毁了这张脸,旁人就认不出来,这时再求朱驿主,不知可否减少些牵连,让朱驿主考虑考虑?”
朱妍沉默了。
严金氏了然。
“既然这样,我母女二人明日就……”
“你要朱门驿如何帮你?”
“妾身原有个贴身侍女名唤秦宝音,与妾身情同姐妹,去年嫁给了临县小吏。妾身欲前去投靠,又怕太子派人加害,便想来朱门驿请镖师将我母女二人护送过去。”
朱妍思虑半晌:
“一定要镖师吗?”
严金氏一愣。
“我叫朱妍,还不是个镖师。但是,我愿意送你。”
朱妍起身准备时,天已经擦亮,银白中带了点儿不温不火的黄。她把检查好的马车赶到门口,便回屋去接严金氏母女。
朱同并未现身,却让朱伯早早起来烙了不少乳饼,用纸细细包了,又在外面裹了好几层布,并一些零碎钱银,默默放在了马车里。朱妍走进屋里,见严金氏正收拾着床榻,严寒月站在矮几前,手里揣着小半袋松糖,口里慢慢咀嚼着。
朱妍拉着严寒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半人多高的箱子前,缓缓打开,只见里面是各式各样做工精致却样式不一的衣裳,全都齐齐整整地放置着,上面的几件明显是儿童的服饰,料子也最为陈旧。
“这些衣服是我小时候的。”朱妍拿起一件小袄,轻轻摩挲着,“那时我长得快,又没有兄弟姐妹,很多穿了几次就搁置下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寒月踮起脚,探头向箱子里望去,很快便被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吸引住了。朱妍又转过身对严金氏道:
“严夫人,您看看还缺些什么,但凡我这里有的,您都可以拿。”
“寒月过来。”严金氏神情复杂地把寒月叫回身边,理了理衣裳,便直直跪了下去。严寒月一脸茫然,她看了看朱妍,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懵懵懂懂地跟着严金氏一同跪下,以首触地。
朱妍去搀,却被严金氏挡开了。
“我母女二人求助多人均是无果,未曾想最后竟是一个小姑娘愿意出手相助。朱妍姑娘肝胆,当受此一拜!只是妾身想了一夜,怕姑娘是不知个中牵连才答应了。昨夜妾身怀有私心并未言尽——其实在妾身来寻朱驿主前,已是遭遇两次歹人,一位护送我二人的老奴也因此丧命。想来,朱驿主正因这样才拒绝妾身的。因此,妾身再请姑娘思虑清楚,若是此时反悔,妾身也毫无怨言立刻离开。”
朱妍收回了手,盯着严金氏久久不语。
“如果我现在反悔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
“所以你看,你也没有想清楚,又为什么劝我想清楚呢?”
严金氏不解。
“其实我也不知道答应帮你是为了人们所说驿客应有的道义,还是单纯为了和我爹赌一口气。只是我既然说愿意送你,就不再反悔。”
朱妍将严金氏扶起:“你同意让不是镖师的朱妍接了这活儿,也不要反悔才好。”
严金氏看着朱妍,此时朱妍正站在背光处,她并不能看清朱妍的面容与表情,却觉得对方眼睛黑亮摄神,声音令人心安。眼角不知为何有些酸胀,随后,脸上的伤口也产生些刺痛之感,可她还是努力咧开一个笑容:“嗯,不反悔了。”
朱妍牵过严夫人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拉起严寒月:“走吧。”
三人出了大门,却见一个穿得厚实到看不见脸的人占据了车夫的位置。严金氏心下一紧,将严寒月护在自己身后。朱妍却凭借那顶极为有特色的小毡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我的大小姐,干活儿要趁早!”顺子指了指堪堪东起的朝阳,“你看这太阳都快落了,走夜路可是大忌!”
“你来干嘛?”朱妍上前踹了踹顺子的腿,“起开,占我位置了。”
“哎呦哎呦!”顺子一惊一乍的,“你你你你,你知不知道未收编的驿客是不可以单独接活?”
“你有什么不服?”朱妍将手抚上了腰间的长链。
顺子立马双手护脸:“嘿嘿嘿嘿,我的重点在‘单独’,不能‘单独’知道吧!所以……带上我一个吧,我能帮你赶车!还能帮你拿干粮!”
顺子见朱妍不言不语,眼白越变越多,仿佛甩出了十几把刀子全扎在了自己的前襟。诶?前襟?他赶忙低头看看——“啊……”
顺子手忙脚乱地拍掉了前襟上残留的乳饼渣渣,又给了一个朱妍一个大大的、心虚的微笑。
朱妍也笑了,却笑得意味深长:“不必了,我赶车就好。”
顺子的表情僵硬了,他忽然有些失落,又从车里摸出两个乳饼揣在怀中默默下车往回走。
“你,骑马同行。”
顺子一个握拳:“诶?诶!好的,我马上就来!”
于是,地上出现了两道车辙,慢慢向远处延伸。不一会儿,两匹矮马跟上了远处的车子,一齐向城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