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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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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丞相府。
难得有这样晴好的天气,花鸟鱼虫都在日光下晒得有些懒散,孔衫仍旧是持着一把玉骨扇落落站在自家卧房的偏院里,饶有兴致地看那红色的蜻蜓一上一下地在新绽的白菊上点着,颜色鲜明,竟是颇有些好看的。
正看着,忽听得曲折红墙外几声高呼。
“哥?哥!”
不由得叹了叹气,这样白日里大呼小叫横冲直撞的,不是四弟又会有谁,那小子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这么些年了,好似还是当年那个满脸泥巴在院子里扑蚂蚱的小东西,这样少年的心性,年龄小时还好说,若是今后成了家立了业,还不知将会是怎样的情境。
“哥,你还不知道吧,大娘打算安排你见画嫣姑娘了”一扑进院门还未站定,那来人就忙着说。
孔衫见那人身形不稳,忙伸手扶了一把,而对于那人所说之事却是不甚关心的样子,并不露出喜悦的颜色。
“画嫣姑娘,就是你那书正哥的小妹吗?”
“自然是她了,不然还会有哪个画嫣姑娘,”孔真很有些得意的颜色,“听说那姑娘如今出落得极美,哥,你可真有福,打小订的姻亲,竟也能定下这么一位美人,可不像大哥家的那位――”
“别胡说!”眼看这小子又要口出不敬,孔衫忙一句断喝刹住了那人话头,孔真也自觉颇有些不妥,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大嫂为人贤惠和善,今后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她听了伤心,”孔衫用玉骨扇敲孔真的头,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大可不必羡慕我,你还在娘胎里时,孟家不也常说要你嫁给你那书正哥吗?你那书正哥,可也绝对不差。”语毕没忍住笑了出来,说起这事在当年也算是闹了个大乌龙,而那孟书正如今却的的确确是个正经的少年才俊,虽然所谓的婚事算是没人再提了,这些年来孔真与他也是在一起厮混过不少日子,感情倒是好得很的。
“我与书正哥,怎么能和你与你那画嫣姑娘相提并论啊?哥你可万莫要胡说!我们清白得很。”孔真竟着急了,很天真地涨红了脸。孔衫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不由得怔了一怔,面色上远没了先前的轻松,却是很有些玩味地打量了自家四弟一眼不再言语。枝头有鸟儿忽然鸣起,震得几滴露水坠下,刚巧砸在孔真额角上,他有些恍惚,像是被浆糊黏住了心窍,他努力睁大双眼想把这世界看个明白,却怎样也瞧不清白雾后面的花树与草木,于是不免有些慌张了。
他想起他的书正哥,诗书都念得极好的书正哥,笑起来真正儒雅得如同君子的书正哥。
“我和书正哥,自然是很要好的。我们说好了,他娶亲的时候,要请我喝三天三夜的喜酒!三天三夜的喜酒!”孔真重复说着,故意将“娶亲”咬得很重。
孔衫无奈地笑着说好,如同微醺后的晚风一般有气无力似的,心思却飘飘忽忽地不知道飘去了谁身上,仿佛南山上有寒钟响起,一声声地敲着,明明是大晴的天,却让那钟声吹得心头有些瑟瑟的冷,像是在初雪的夜只身着一件单衣,一团冷冰哽在喉头,咽不下,更吐不出。
中秋之夜月色温婉,城中各色花灯却是璀璨光华地穿梭着,如琉璃般通透地折射出靡靡的艳光,竟是压过了满月的风头了。各处猜灯谜的,泛舟的,登楼玩月的,热闹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江上也是华灯灼灼,画舫的丝竹声飘了十里百里远,七色的灯光漾在江水里,伴着波光一齐被揉碎,虚幻得恍如已不是在人间了。平日里难得见着景致如此,一遇到可作乐的日子,究竟是谁也不愿轻易放过的。
孔真伴着孔衫在灯海里穿梭,一边还四下里张望着,期待着孟家姐妹一双身影能出现在灯影声光之中。
“哎,哥你看,那一对儿是不是孟家的小姐?”孔真忽然抬手一指,窄袖在空中划出很利落的一道弧线。
“隔了这么远,我又如何能得知。”孔衫倒是不慢不急,宽大的衣衫在秋夜的风中很散漫地扬着,被七彩的灯光照得没了原来的颜色。他望向孔真所指的方向,只见一片缤纷中有两个女子亭亭而立,虽有周遭华美的光几乎要晃花了眼,可也能分明看出那她们一身的贵气竟然比花灯更加艳丽三分,如同牡丹怒放,矜贵得让人有些胆颤。不必说,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于是纵然梅边吹笛也罢,竟不知今夕何夕。
既见美人,云胡不喜。
渐渐地走得近了一些,那小姐隐在光影后的面庞分外清晰了一些,又听得孔真在耳旁低低地说
“我知道左首那位是楚贞姐,想必右边那个便是画嫣姑娘了。”
即便隔着灯与雾,孔衫也并不敢大胆地放眼去盯那姑娘,只道余光中那身影匀称得令人心软,如同膏脂一般温糯勾人,又披了华光四射的一身贵气,在艳艳的锦绣下娇软地立着,柔弱却又并不显出占着下风的样子,反倒是高贵得如同宫阙之上高挂的琉璃宝灯,叫人碰不得摘不得,只得仰首远远地赏鉴着。
许是看到了立在这头的孔衫兄弟两个,孟小姐微微向这边颔了颔首,又附耳对她姊姊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便款步缓缓走开了,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渐渐消失在声光之中,方才的一瞥竟像是一场梦了,孔衫一时没有回味过来,呆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我们要不要追过去啊?”孔真也有些犹犹疑疑的。
“追什么,得见一面足矣。”本来按照礼制来说,在成婚之前二人是不可见面的,如今家长开明着意给自己安排这么个机会,已经是对小姐有所冒犯了,再追?孔衫兀自摇了摇头,简直无法可想。
丝竹音乐还在响着,丝丝缕缕缠缠绕绕,这样鼎沸人声中的一段舞乐,竟也能乱了人心么?
京城繁华若此,便也是几世修来的服福气。
南山,空谷鸣琴。
楚九歌在月色下设一几案,燃了一炉沉香,轻轻熏了熏自己的衣衫,静坐,抚琴。
高山莫问,但静听,流水音。
弹着弹着,心下竟生了些许孤寂。
也对,这中秋佳节月圆夜,家家户户都忙着团圆。
可谁又来与他团圆。
皇家无父子,先不说嫡亲的兄长,即便是亲生的父亲,在金銮殿里也不过只是权威的符号,哪里有亲情可言的――这一点楚九歌早早便看透了。而母亲么......母亲......
便是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罢。
唯一,吗?
那那个人算什么呢?
思绪不可抑止地飘得很远,飘进京城里,似乎能看见街上的一派灯红酒绿。似乎能看见那个人摇着骨扇,在光影中穿梭。
如果那人果真与俗人不同,大概也是能够在心中占有三分之地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