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空》白衣孟婆

1、雾中来客

　　八月十九，益入殓，忌上梁。

　　无门地，无界，无门。

　　常年不散的浓雾中，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从远至近。两人拖着一个硕大的红色包裹，脚步蹒跚，如同背了一座山，负重前行。

　　可是，几个呼吸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浓雾的另一头。

　　雾中有棵树，树下有头牛。

　　牛很瘦，有两只丈长的耳朵，长耳朵上各有千只针眼般大小的眼睛。瘦牛耷拉着脑袋，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也都半眯着，仿佛都在打盹，又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俯视。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对此没有什么太大反应，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半眯着，乍一看，和牛耳上的小眼睛颇有些相似。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长了一张一看就是小师弟的脸，秀气、精致，正用他那小兽般乌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小眼睛。老牛晃晃耳朵，小眼睛们像一串串风铃一般，在雾中刺啦啦摇摆，忽闪忽灭。年轻人眼中闪耀起白光，似乎要看透眼前的景致，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惨呼，胡乱用双手捂住眼睛，半晌，才缓缓放下。长长的睫毛拍打在眼睑上，显得仍有些心有余悸。

　　中年人勾起一丝冷笑，挖苦了一声，“告诉过你，别不自量力。”

　　年轻人握了握拳头，面上有些不甘，忽然哂笑道；“谁知道你来这里是不是不自量力呢？”

　　中年人脸色一沉，深呼吸一次，冷静下来，不容置疑道：“我知道，我不是。”

　　年轻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抬起下巴朝老牛的方向指了指，“怎么解决？”

　　“有钱能使鬼推磨。”中年人说完，十指张开，手上黄纹初现，发出幽幽的光芒。他不再抓着那个红包裹，手中却仿佛有一股吸力，使得瘫在地上的大包裹紧紧地黏在他的手掌上。中年人低吼一声，猛然间挥动手臂，双掌翻飞。年轻人后退一步，免得自己被周围忽然搅动起来的气流误伤。小山般大小的红包裹缓缓飞到空中，在浓雾中一点一点挪到了老牛正上方五丈高的空中。中年人突然撤力，红包裹在空中摇摆了两下，轰然朝老牛砸去。

　　红包裹砸到老牛的那一瞬间，倏然裂开，千百块晶石暴露在浓雾中，耀眼的光芒让万年不散的浓雾都显得稀薄了些。在同一瞬间，老牛“啪啪”地甩了甩牛尾，仰天发出哞声，哞声响亮，惊得两千只眼睛也一起睁开。那些小眼睛眨呀眨，似乎还在迷茫发生了什么，闪得年轻人一阵头晕。等它们看到周围堆成小山的晶石的时候，立刻明白了过来，各自发出一阵欢快而刺耳的声音，如同千万块指甲一起挠过冰冷的金属。

　　年轻人听到这个声音后脸色一绿，忙运转灵力才使体内的异动平静下来，惨白着脸说：“我还是受不了这么恶心的声音。更何况，为了听这个还要付出两千块灵石。”

　　中年人平静地看着霞光里的两千块灵石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冷淡道：“他们算的是平均数。”

　　执牛耳是一种小小的独目蚊兽。两千只眼睛，就是两千只执牛耳。算下来，每只执牛耳只不过拿到一块灵石而已。

　　“可不是嘛！这简直就是白菜价！试问还有哪里的门卫像‘地狱’的这般好收买呢？”两千道刺耳的声音刚刚落下，老树的树干后面便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一个红衣如火的男子出现在雾中。他说话的时候，嘴边的那颗红痣即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

　　大千世界，三百地域，各有各的造化，千百变化之间，则总有那么几条通向外界的路。虽大多窄小凶险，但，有，总比没有好。

　　无门地没有路，没有门。

　　事实上，在很久很久的历史中，无门地的名字就像它里面飘荡的浓雾一般，神秘，永不可捉摸。甚至，它是否真的存在都是巨大的争议。

　　直到三百年前，一个走火入魔的修士在某个雾满枯地的清晨，突然大喊一声“无门地！入地无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后息了声音。众人只当他发疯，不多理会。哪知雾散之后，光秃秃的灵峰上再也没了人影。

　　在那之后，这样的怪事屡次发生，修行界甚至有了“浓雾过境，寸草不生”的传说。众多修士谈雾色变。

　　然而，约莫又是百年之后，那些失踪的修士居然又陆续回来了，大多只是匆匆在故交前露了一面。“故交”有敌有友，重返的修士们个个实力大增，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干脆利落地了却遗憾后，都毫无犹豫地又随人返回了无门地。

　　他们追随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喜欢笑，有两片薄薄的嘴唇，两扇长长的睫毛——在卦士眼中，这刚好是薄情寡恩的面相。

　　可是，那些修士对他的称呼却是——“恩公”。

　　当年那位第一个走火入魔坠于无门地的人，正是眼前的红衣男子。只是，他不再是往昔的狂暴，而越来越像他的那位恩公那样，用凉凉的声音说着动听的话。

　　现如今，外界的人仍不知道无门地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在这块始终神秘的小世界里，唯一能让外界接触的就是“地狱”。

　　“地狱”是那人的杰作，在无门地，自然也没有门。‘地狱’的‘狱卫’们，只为执牛耳们的欢呼而来，顺便接待一下远方来的客人们。

　　“在下钟血，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红衣男子礼貌地问道。

　　“在下绝命谷大弟子，明端。钟队长，我们每年都见。”中年人重复着每次见面都要说的话。

　　“不好意思啊。那你一定记得我记性不好吧？”钟血重申自己每年都要说的话。

　　后面的年轻人蹙起了秀气的眉。

　　明端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钟血把目光移向年轻人。年轻人不等他发问，抢先答：“本公子是绝命谷谷主座下关门弟子，明正。我去年和大师兄一起来过，不过想必钟大队长也不记得了吧？”

　　钟血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圈，露出了血红的舌头，“我记得你，小明正。”

　　明正一愣，尽管极力掩饰，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慌张，“什……什么？”

　　“因为七爷记得你。他对可爱的小男孩儿过目不忘。”钟血舔着嘴唇答道。

　　明正瞪着他那猩红的舌头，脸变得比钟血的红衣还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