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歌烬》不闻文士

3、养虎遗患 养虎遗患

　　好冷，好黑……
　　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法呼吸……

　　一阵剧烈咳嗽，顾白总算醒了过来。
　　“你还好吗？”
　　一张略显瘦削的精致少年面孔出现在上方。顾白又咳了一阵，瞳孔逐渐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颜峥师兄？”
　　颜峥松了口气，扶着他慢慢坐了起来。“还好，你总算醒过来了，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
　　刚才发生了什么？顾白努力思索着，但是头脑仍很昏沉，只记得身周一片阴冷。他抬头想问颜峥，却看到颜峥身后一晃而过的纤细人影，皮肤青白，还顶着一头水藻一般湿漉漉的乌黑长发。
　　就是刚才在他练剑时把他拖下水的那个女鬼！
　　顾白一惊，顾不上身体在冰冷的湖水里泡过还僵硬得很，挣扎着就要爬起，结果左脚被右脚绊了一跤，又跌坐回了岸边，泥水溅了一身。那个女鬼见了他狼狈的样子，发出一声类似不屑的嗤笑，游到颜峥身边。颜峥伸手在她脸颊下巴上轻轻抚摸，那女鬼便乖巧地伏在他腿上，竟像是只在向主人撒娇的家猫一样。
　　颜峥看出了顾白的惊疑，解释道：“小柔是我养大的，她很温顺，不会伤人，你放心好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抽出佩剑割破了指尖，喂到女鬼嘴边。女鬼立刻将他的手指爱含进了嘴里，从喉咙中发出欢快的咕噜声。
　　顾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女鬼在岸边撑起身体，腰身以下仅余白骨，随着粼粼波光漂荡。

　　据颜峥说，小柔原本是个不慎落水溺死湖中的女子，被颜峥发现时尸身已经腐烂，只剩一具骨架，但魂魄尚未完全消散。颜峥见她可怜，便用自己的鲜血喂她，久而久之，竟然使她身上长出了血肉，渐渐有了人形，心智也略有恢复。平日里除了颜峥外很少有人来这后山湖边，那天顾白在师兄妹下山后过来练剑，也许是剑气惊扰了湖中沉睡的小柔，误以为是来了敌人，才将他拖下了水中。好在颜峥及时赶来，否则顾白就算不被小柔吃掉，恐怕也要在湖底活活淹死。
　　在那天起，颜峥便也不对顾白避讳小柔的事，两人常常结伴到后山来，顾白练剑，颜峥便在一旁与小柔玩耍。小柔对顾白始终有些抗拒，也许是察觉到顾白的抵触和忌惮，常在颜峥背后对顾白龇牙咧嘴，露出狰狞面貌；但颜峥一回头，她又立刻变回一副温顺模样，眉梢眼角全然流露着依恋之情。
　　“小柔，不可以！”
　　颜峥呵斥。但已经晚了，顾白被女鬼掀起的水花溅了一身。颜峥连忙走到他身边，歉然说道：“对不起，小柔最近越来越喜欢胡闹了。小柔，过来给师弟道歉！”
　　小柔看到颜峥难得严肃地神色，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过去，仿佛顾白是什么令她生厌的东西，吐了吐紫红的舌头，转身钻进水里不见了。
　　颜峥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会好好管教她的。”顾白摇了摇头：“没关系。”在岸边蹲了下来，把湿了的外衣脱下来拧干。颜峥过来给他帮忙。两人沉默着，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
　　“师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白忽然问道。
　　颜峥一愣，随即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自然是学成剑法，去找杀害我满门性命的魔教妖人报仇。”
　　顾白却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他抬起下巴冲着湖面，“我是问你，你把小柔养大，以后准备怎么办？”
　　颜峥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原来你是问这个。我就是想看看小柔是不是能恢复到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可以给我讲讲她的故事，也可以听我给她讲我的故事，以后在山上就可以当个伴了。”他露出发自内心的轻快笑容，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戏谑，“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养肥吃掉？”
　　颜峥家人被杀后，就被带上了天阙山，拜在了六剑之一的断章剑凌沐雨门下。没想到颜峥竟是个武学奇才，短短一年内进境神速，实力几乎与大师兄季初南不相上下。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与他同时入门的弟子大多对他疏远，凌沐雨又为人严厉，管束得极严，颜峥少有机会和人交流。他说想要找个伴，顾白倒是可以理解。
　　“师兄，你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也可以。”
　　话一出口，顾白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本想找些其他话搪塞过去，谁知颜峥却已一笑答应：“那好啊！”
　　他笑得眉眼弯弯，让人无法拒绝。但他接下来的话却令顾白不由得心一沉：“等到小柔会说话了，我可就有两个伴儿了呢。”
　　颜峥将拧干的外衣披在顾白身上，“湖边风大，小心着凉，师弟先回去吧。”

　　颜峥终于还是没能等到小柔学会说话的那天。
　　纸包不住火，顾白早便明白这个道理。某一天，他师妹江月蓉突然说想吃鱼。这话被暗恋江月蓉的小师弟温睿才听到，他借口身体不适逃了晚课，跑到后山湖里去抓鱼，结果遭到了女鬼攻击。温睿才猝不及防，受伤落水。好在顾白见他逃课就觉得不妙，也跟着去了后山，及时把他救了上来。
　　但如此一来，后山湖里有个女鬼的事却是再也瞒不住了。当时恰逢凌沐雨闭关，颜峥跟在他身边护持，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顾白的师兄江月荷是江月蓉的胞兄，也是他们师父江雪钓的儿子，平时就仗着父亲宠爱顽皮得不行，他只在话本里见过女鬼的故事，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活的，立刻便带着一干师兄弟要去抓鬼。顾白出言阻拦，江月荷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你别怕，等师兄把那个女鬼抓回来，也带给你玩玩儿。”
　　一众同门都哈哈大笑。顾白被他一激，心里忍不住也有些恼怒，说道：“我是为了师兄弟们好。我天天在后山湖边练剑，从没见过什么女鬼，就算真有鬼，谁怕谁还说不定呢。”
　　江月荷笑道：“那敢情好！师弟不如就随我们一同前去吧？”
　　顾白本来想去告知颜峥，但想到一来他正随凌沐雨闭关，只怕没那么容易见到他人，二来即使叫他来了，也不能阻止什么。饲养鬼怪本来就有违正道，等凌沐雨出了关知道此事，不仅小柔留不住，恐怕还要重罚颜峥。
　　顾白咬了咬牙，决定袖手旁观，权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颜峥随凌沐雨去闭关这段时间，女鬼小柔无人喂养，早就饥饿不已。江月荷用书上学来的方法，以鲜血画下阵法，引诱小柔上岸。小柔下半身仍是白骨，无法在岸上行走，只能伏地爬行，动作不便，被江月荷等人逮个正着，锁进了铁笼里。
　　颜峥回来的时候，小柔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元气已经耗尽，只能勉强用两条手臂撑着爬到他脚下，每爬一步，便有黑乎乎、还散发着恶臭的腐肉从骨架上脱落，到了颜峥跟前时，已经完全化为一具骷髅，却分明有一道血泪从那空荡的眼眶中滑下。
　　“师兄，小柔原本不是生灵，此时魂归自然，你也不必太伤心了。”
　　颜峥只是默默望着湖面。就在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却忽然开口，说道：“师弟，以后再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
　　顾白几乎脱口而出“对不起”，刚张了张嘴，颜峥却打断了他，“湖边风大，小心着凉，师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拍了拍顾白的肩膀，笑靥如昨，随即拂袖而去。

　　顾白很少再来后山湖边练剑了。
　　他几年苦练终于有了回报，成为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已可与季初南并肩。原本六剑之一曜灵剑的执剑长老去世，依照惯例，天阙山上要举行论剑大会，选出剑法高超者继任长老。顾白这一辈的弟子中，最出色的便是他与季初南、颜峥和江月荷四人。顾白与江月荷都是江雪钓的弟子，随着论剑大会将近，江雪钓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放羊，天天盯着他们练剑，直到大会前一天，怕他们过于疲惫反而发挥不好，才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江月荷立即拉上师兄弟们下山找乐子去了。顾白却是百般无聊，本想到后山随便走走散散心，谁知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湖边。
　　颜峥却早就到了。他见来人是顾白，笑了一笑，“师弟，明日便是论剑大会了，先陪师兄热热身如何？”
　　顾白点了点头。颜峥也不再多说，提剑攻来。两人就像平日里一样，将整套剑法演练了一遍，可就在最后收招之时，颜峥竟然走了神，顾白一剑刺来，正伤在他右腕，长剑登时脱手飞出。
　　见颜峥握住了手腕，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溢出，顾白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师兄，你没事吧？让我看看伤口——”
　　“不必了！”颜峥打开顾白的手，自己也愣住了，低下头，缓缓将血迹拭去。“小伤，不碍事。”不给顾白再开口的机会，说道：“明天还要比试，师弟早点回去休息吧。”

　　次日，颜峥因伤缺席论剑大会。顾白力战江月荷，却还是败在季初南手下，甚至湛离剑也被震断，落下山崖。
　　而颜峥，据说一早便下了山，却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一月之后，才听到消息，原来他那天下山是想回自己家中去看看，谁知却在路上被魔教掳走了。
　　“颜师弟虽然被掳走，那些魔教中人却并没有杀他，想必是另有所图，咱们天阙剑派是正道第一门派，定然能把他救出来的。”江月荷见顾白听到消息后便一直发愣，想他平时和颜峥关系不错，定然是在为颜峥担忧，于是出言安慰。
　　顾白却在想，那天若不是他伤了颜峥的手腕，以致他不能用剑，否则以他的武功，魔教中人怎能这么轻易便将他掳走？

　　顾白无路如何想不到，一年后再见颜峥，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师弟，你可记得，以前我们读书之时，先生曾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颜峥笑得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当年师弟断我一腕，我断师弟全身经脉，以师弟之见，这可算得上是涌泉相报？”
　　顾白全身经脉尽断，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颜峥一脚踏在他胸口，将他肋骨在脚下慢慢碾碎，俯下身去观赏顾白脸上的痛楚神情，似乎颇感有趣，伸手抚摸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细细拂去他额前流水一般渗落的冷汗，“师弟，一年不见，你竟然瘦了这么多，长相也比以前俊了不少，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痴男怨女，连师兄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了，实在是可惜啊，可惜！”
　　颜峥脸上流露出温柔神色，脚下力道却丝毫不松。顾白死死咬住牙根，撇过脸去。颜峥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师弟，我想你一定好奇得紧，我为什么会给魔教的人做内应，带着他们攻上天阙山来吧？”他也不管顾白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我的亲生父亲竟然是魔教中人，我母亲本来出身正道世家，与我父亲相爱私奔。我母亲的娘家得知后，便派人前去追杀，终于在我父亲练功到紧要关头时，突施偷袭，将我父亲杀死，劫走我母亲，又强迫她嫁给害死自己丈夫的仇人。当时我母亲腹中已有了我，她迫不得已，只得忍辱下嫁，直至将我生下之后，便自尽殉情。可笑我被蒙在鼓里二十年，竟将那杀我之父、辱我之母的恶贼认作父亲，还要为他报仇，实在是愚不可及，哈哈！”
　　顾白想要说话，只是他一张口，鲜血便冲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不止。但他仍强忍着满嘴血腥，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颜峥歪着头看他，嘴里重复：“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琢磨着顾白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你是问我为什么杀光我母亲娘家人，为父母报仇还不够，一定要攻上天阙山来残害昔日同门？”他仰头大笑起来，似乎想到什么极为可笑之事，“你居然问为什么？我本事魔教妖人，以杀人为乐，又需要什么理由？要怪只怪凌九霄那个老头，他明知道我身世，却还要将我收留在天阙山上，养虎遗患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小小一只女鬼也知道留不得，更何况我这样一个魔教余孽？”
　　顾白听他提起那只女鬼小柔，蓦然间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有些明白颜峥为何单单要如此折磨他了。
　　只听颜峥叹息一声，“师弟，你知道么？自从小柔不在了，就再没有谁听我说过这么多了……”他望着顾白，又一连说了好几声可惜，“师弟，我从不怪你那天刺伤我手腕，我对那个什么执剑长老本来就没有兴趣，我倒还要感谢你，若不是我那天受了伤，没法参加论剑大会，我也不会下山被魔教掳走，从而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真相……只是我想不通，为何当时你不来师父闭关的地方找我，为何会跟其他的师兄弟们一块儿去捉小柔，我还一直以为，咱们两个是无话不说的，人人都可以欺瞒我，背叛我，唯独你不能……”
　　颜峥说着，竟然怔怔地流下泪来，热泪滴落在顾白渐已冰凉苍白的脸颊。
　　顾白只觉得意识正在离体而去，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他这个师兄，淡漠的外表下却隐藏着偏激的本性，极其敏感，又极其刚烈。他全不把旁人冷眼放在心上，却绝不能忍受欺骗和背叛。
　　顾白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颜峥慢慢站起身来，不再看地上的顾白，走到了一边。他身后的一个魔教教众会意，走上前来，抽出随身的弯刀，正要挥刀砍下，却被颜峥突然喝止：“等等。”
　　那个教众立刻住手，静静等待颜峥吩咐。颜峥若有所思，“当年小柔被引到岸上，在地上爬了数天，最后才饥饿而死……也罢，把他带回去，和你们养的那些毒虫猛兽放到一起，让他听天由命去吧！”
　　几人应道：“是，少主！”依言将顾白带回，关进了饲养虫兽的笼子。顾白浑浑噩噩，全身痛得早已麻木，见了四周循着血腥味靠近的野兽，竟没有半分恐惧，只盼着能早些解脱。朦胧中却不曾觉得痛楚，只隐约感觉有人抱起了自己，随即便彻底昏死过去。

　　顾白醒来时，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堂兄顾玄的怀里。他下意识地就想挣扎，但连一根手指都还没动，就觉得全身剧痛，顿时就瘫软下去。
　　顾玄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紧了紧手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一边俯下身去细细察看。他生的唇红齿白，比女子还要俊俏三分，一双妙目脉脉含情，瞧得顾白呼吸一滞，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顾玄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轻轻抚摩他后背，柔声问道：“好些没？”
　　顾白有气无力：“二哥，你能先放开我吗？”你继续这样，恐怕我就要咳出血来了。
　　顾玄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那你好好躺着，伤成这样还不安生。”俯身把顾白放回床上，取了布帕帮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顾白闭着眼由他伺候，心里忍不住想，二哥这般一个美人儿，武功又好，性情贤淑，虽说有时候像个笑面狐狸，不过也算是瑕不掩瑜，可惜不是个女子，否则被谁娶回家里，那可是祖坟都要冒青烟了。想到此处，不禁笑出声来。
　　顾玄笑眯眯在他身上掐了一把，“笑什么？”
　　顾白无奈睁开眼来，“我在想，二哥这么贤惠能干，将来不知道哪个女子这么有福，能成我的二嫂呢？”
　　顾玄微笑，“那你就趁着此时好好享受，将来有了你二嫂，就没人伺候你了。”
　　顾白被他伺候得舒服，懒懒的不想说话，哼了一声，又闭上眼开始养神。他前几天才被风羽墨打成重伤，刚刚又做了一场太长的梦，身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很快便又睡着了。顾玄听他呼吸渐渐绵长，替他盖好被子，正准备起身，却忽然被人抓住了袖子。只听顾白在睡梦中喃喃叫道：“师兄，师兄……”
　　顾玄眼神一暗，掌心缓缓翻转，想要将他的手握住。谁知顾白却忽然在此时松开，手软软垂到了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是呓语：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