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并蒂 藕花深处田 ...
-
漱玉轩。
床前散落了一地的衣裳。透过半卷的珠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侧卧在床上,赤/裸的脊背光洁如玉。
来人嘿嘿淫/笑两声,一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
光看背影就如此迷人,一定是个绝色美人吧……
顾白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今天轮到他值夜班。他在花街上逛了一圈,没人闹事。于是他就放心地到漱玉轩开了个房。
真的只是单纯为了睡觉而已。
谁知睡到半夜,居然有个不长眼的嫖/客摸进了他的房间,还对他欲行不轨!
顾白在金吾卫的同僚们在事后得知此事时,都在心里默默给那个嫖/客点了根蜡。
胆敢调戏这枝霸王花,简直勇气可嘉。
对此深有体会的齐轩同学摇头。他都有心理阴影了。
不,确切地说是身心都有阴影了。
贺兰青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自作自受。
路过的萧战叹了口气。本来就蠢,估计又被拍得更蠢了。
明月觉得自己简直走了狗屎运。
没想到美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浪漫。
他居然喜欢玩捆绑!
只不过被绑的不是美人,而是明月自己。
顾白好整以暇地披衣起身,点上蜡烛。
他看了一眼床上被五花大绑的人。
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不,连少年恐怕都算不上,分明只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鬼还色/眯/眯地盯着他制服领口,哈喇子都滴了出来。
明月正在心花怒放。
眼前的美人身穿玄色制服,显得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尤其是领口里若隐若现的锁骨,禁欲当中又带了三分浪荡不羁。
活脱脱一个风流俊美的少年军官。
要是手里再拿个马鞭就完美了。
明月对这种类型最没有抵抗力了。
果然是京城第一风月场,金吾卫的制服都做得这么逼真,不枉他足足花了半年的薪俸。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美人几眼。美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比他大了两三岁,不过阿娘说过,女大三抱金砖,大点没什么不好。
虽然美人好像并不是女的。
不过明月觉得,只要长得美,是男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你嫁给我好不好?”
齐轩一口茶全都喷到了对面的贺兰青宁脸上。“他真这么问你了?!”
贺兰青宁黑着脸擦了一把。
顾白:“对啊。”
齐轩:“那你怎么拒绝他的?”
顾白:“跟他讲道理。”
齐轩:“……”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一阵恶寒。
顾白没说谎。他真的是在跟明月讲道理。
顾白一脚踏在床边,俯下身去。他微微眯起双眼,左眼尾下含着一颗朱砂般的血泪痣,晃得明月头晕眼花。
明月主动扬起下巴,方便美人军官轻薄他。
顾白挑眉,“你想娶我?”
明月拼命点头。
“那好啊,”顾白展颜一笑,恍若美玉生晕。“你有房吗?”
问题来得没有一点点防备,明月张大了嘴巴,“啊?”
“房子都没有,居然也大言不惭要讨媳妇儿,”顾白冷笑,“你确定不是来搞笑的?”
“谁说我没有房子了!”明月不服。“我当然有房子!不仅有,而且特别大!装修豪华!地段还在市中心!”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谎,明月还拉着顾白去了自己的房子。
顾白:“……”
齐轩摸着下巴,假装那里有一撮像他老爹一样的山羊胡。“莫非这小子其实是哪个显赫世家出来的?”
顾白:“何止是显赫而已。”
齐轩大力一拍顾白的肩膀:“看来你要嫁入豪门了啊!”
附近站岗的金吾卫:“……”
贺兰青宁:“好好站岗。”
顾白拍开齐轩的爪子:“就算我真想嫁入豪门,他也是不可能娶我的。”
齐轩:“为啥?律法又没规定男男不能结婚。”
顾白:“难道律法有规定男男可以结婚?”
齐轩还没说话,就听到一人冷笑:“你们这么精通律法,还在这儿站岗干什么,不如都去考个状元来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总管服色的青年太监走了过来。顾白等人连忙行礼:“莲大人。”齐轩虽然不情愿,还是躬了躬身。
莲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已经身居总管之职,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容貌可以说十分俊秀,尤其是那一双摄人的桃花眼。现下他就正挑着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顾白。
顾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
然后就被无情戳穿。
“顾白哥哥!”
明月从莲大人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兴奋地朝顾白挥手。
莲大人把明月拎到一边:“你就是顾白?”
顾白:“是。”
莲大人:“听说你武功不错,过几天太子殿下要到城外祭祀,你来随行护驾吧。”
顾白:“……”
齐轩憋笑憋得脸都抽筋了。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莲大人,简直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懂他的心思。
祭祀前自然要先沐浴斋戒。太子殿下都得斋戒,随行的人怎么还敢吃肉?
顾白狠狠掐了齐轩大腿一把。齐轩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腿一软,差点倒在旁边的贺兰青宁身上,被贺兰青宁嫌弃地推开。
贺兰青宁:“他跟你说的那个大房子,就是这座宫城?”
顾白:“是。”
齐轩又抽了口气。果然不是用“显赫”二字就能衡量的。
果然……是不能娶媳妇的。
顾白看着又一次偷跑出来给自己送吃的的明月,“我真不饿。”
明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他,好像他不吃就会哭一样。
顾白叹了口气,只好收下了。好在随行的侍卫们跟着太子吃了几天斋,到了大半夜多半都有点体力不支昏昏欲睡,也没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跑过来和他幽会。
顾白带着明月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明月眨了眨眼,“因为你长得好看!”
顾白:“……”
黑灯瞎火看到个模糊的背影一见钟情,还美其名曰是人长得好看,瞎子都不信。
顾白威胁:“你不说实话,我就告诉莲大人你又不好好睡觉偷跑出来。”
明月扁了扁嘴,这回看起来是真要哭了。
顾白根本不理他,特别冷酷。
明月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因为你像我哥哥。”
原来如此,顾白点头。
明月又说:“我喜欢哥哥,也喜欢你,因为你们都长得特别好看!”
顾白:“……”
明月:“当然也不只是因为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只有哥哥对我好,可是哥哥却离开我到京城来了。我想把哥哥找回去,但是爹娘不让,直到家里来了一个大叔,说他愿意带我到京城来,给了爹娘一笔钱,爹娘才把我放出来的。”
顾白心想,那个大叔只怕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专门找穷苦人家的男童卖到宫里当太监的。他嗓子有点发干,问:“你爹娘知道他带你来京城是做什么的?”
明月一脸天真:“知道啊,他说是到一座大房子里干活的,吃穿都不用愁。”
顾白:“你爹娘就同意了?”
明月:“同意了啊,他给了钱,为什么不同意?”
顾白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爹娘……对你好吗?”
明月摇头:“不好。我只记得他们成天打我骂我,因为我身体不好,没力气下地干活,头脑也不好,不能读书考功名,呆在家里只能当个米虫。他们还想把我卖了换钱,因为哥哥喜欢隔壁家的姐姐,但是隔壁家嫌我们家穷,不肯把姐姐嫁给哥哥,爹娘就想卖了我给哥哥娶媳妇。不过哥哥不同意,他说他宁可不娶媳妇,也不能把我卖掉。为了让爹娘留下我,哥哥就到京城去了干活,之后他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我们家生活好了点,爹娘就没有把我卖掉了。”
顾白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明白。
不明白父母是什么,更不明白没钱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问:“你哥哥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明月扳着指头数了半天,最后也没数清楚:“大概是十年前吧。”
顾白:“……”
是因为你只有十根手指吧。
不过他没说出来,又问:“你知道你哥哥是干什么的么?知道的话,说不定还容易找一点。”
明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也搞不明白啊,我只听经常到京城来买菜的王二麻子说过,好像是租给别人当媳妇儿的活计。”
顾白恍然。难怪明月会到漱玉轩那种地方去。
明月:“大家都说那不是什么好事,隔壁家更不肯把姐姐嫁过来了,还要把她嫁给其他人,但是姐姐不肯,还上吊了几次,好在绳子不结实,一次都没成功。顾白哥哥,我遇到你的那个漱玉轩,就是租媳妇儿的地方吧?”
顾白不置可否。
明月又问:“租媳妇儿到底为什么不好?”
顾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因为媳妇儿是你喜欢的人,不能随便租给别人。”
明月点点头,“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一定要一辈子都对媳妇儿好,顾白哥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愿意做我媳妇儿吗?”
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个话题上了。顾白头疼,干脆说道:“你不能娶媳妇的。”
明月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顾白:“……你还是去问莲大人吧。”
明月不明所以。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能娶媳妇儿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到哥哥,我们就一起回家去,隔壁的姐姐一直在等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嫁人……”
明月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一歪,靠在了顾白肩上,露出了颈侧上一块淡红的胎记,夜色中宛如新月。
绝味楼的老板娘十分殷勤地叫人布了一大桌子菜。“三爷,这几天辛苦了吧?瞧瞧,瘦成这样,我看着都心疼,赶紧多吃点肉补补。”
顾白看了眼刚刚添上第七碗饭的齐轩,笑道:“老板娘,您还是省省吧,某些人都快吃成一头猪了。”
齐轩瞪眼:“你骂谁?”
顾白转了转眼珠:“谁应我骂谁。”
齐轩放下碗一撸袖子就要去揍顾白。旁边的贺兰青宁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好好吃饭。”
齐轩立刻重新坐好。
顾白看着齐轩吃瘪,不由得有点得意,一不留神就问了一句让他特别后悔的话。
他向街对面的漱玉轩望了一眼,随口问道:“漱玉轩最近生意不错啊?”
“就是啊,连带着我们家最近都火了不少呢!”老板娘笑得两眼弯弯,颇有几分半老徐娘的风情。“听说漱玉轩最近开发了新花样,专门训练了一批模样俊身材好的姑娘相公,让他们穿上禁卫的制服,手里拿条马鞭,把人五花大绑起来用脚踩用鞭子抽,有客人就好这口,火爆得不得了呢!”
顾白一口茶全贡献给了对面齐轩的脸。
齐轩站起来就要和顾白拼命,被贺兰青宁再次拉住。
贺兰青宁甩过去一条手帕。“擦擦。”
齐轩:“……哦。”
顾白有点尴尬,咳嗽了两声:“这种玩法不是早就被官府禁了吗,怎么明场子里还敢玩?”
“也就是打打擦边球,太过分的他们也不敢搞。”老板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听说以前搞出过人命,估计都是十年以前的事了,你们年纪小可能不清楚。那时候那些玩这个玩得凶的都是这京城里的大人物,弄死了人也没人敢说什么,后来闹得过分才给禁了。因为当时正好有从南黎小国来进贡的使者,说南黎那边有种方法可以把男人变成女人,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就找了个从附近乡下来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把他阉了,要在他身上开个洞,看他能不能真的变成女的,听说就发生在对面,那时候还没有漱玉轩,那里还叫做拾芳苑……”
贺兰青宁淡淡说道:“恶有恶报。”
老板娘有些感慨:“没错,后来那些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下狱了,有的砍头有的凌迟,还有个被诛了九族呢!”
顾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男孩子后来怎样了?”
老板娘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八成活不了吧。当年太子殿下亲自带人来查封拾芳苑的时候,后院里挖出来的全是断肢,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谁的。这么残忍的事情,好像是因为牵涉到了宫里,最后只是封了场子,就不了了之了,那些死去的人觉得冤枉,还闹鬼了好一阵子呢!”
齐轩听得想吐:“老板娘,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提这些成吗?”
老板娘忙道:“是是是,是我多嘴了,三位慢慢吃,不够还有!”
顾白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胃口。
明月一脸担忧。“顾白哥哥,你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我要跟你哥哥告状!”
顾白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他倒是有个堂兄,不过这个堂兄现在在哪他也不知道。
不好好吃饭的结果就是精神不济,精神不济就神思恍惚,一恍惚起来差点犯了大事。
这天轮值夜班从宫里出来,顾白只顾低着头走路,一时走神,竟然险些冲撞了太子。
说是险些,因为顾白实际上冲撞到的是太子身边的莲。顾白走得急,又刚好遇到拐角,结果就正正撞到莲大人身上,差点没把人撞飞出去。
顾白赶紧扶了人一把,就看到莲因为被他抓住了手臂,衣袖卷起了一点,露出白皙手腕上一块鲜明的疤痕。
交错的伤疤构成一朵芙蓉图形,底部有一块淡红色印记,形如新月。
刹那间诸般思绪纷至沓来,顾白拉着莲大人的手,一时竟然愣住了。
直到手被猛力甩开,一声怒喝传来:“放肆!胆敢冲撞太子,还不跪下!”
顾白猛然惊醒,连忙退开,在路边跪下。“臣罪该万死!”
莲转身询问太子:“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久久不闻回应,顾白虽然心里知道不该,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太子居高临下,冷冷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
顾白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翻腾起来。
他几乎要冲口问出,莲出身何处,是何年进宫,何年开始在太子身边服侍?当年拾芳苑里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其实并没有死?那些虐待他的人,最后都获罪被处死,是莲出于报复,还是太子殿下想要杀人灭口?
但他不能问。他也不用问,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慢慢低下了头。
良久,才听到太子随意说道:“不用管他了,本宫还有事要办,走吧。”
明月在给顾白送夜宵的时候,不小心在台阶上滑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
齐轩笑得没心没肺:“哈哈哈哈哈!”被贺兰青宁赏了一巴掌。
明月抽了抽鼻子,“怎么办,哥哥又没东西吃了,都怪我……”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找回哥哥,但明月心里也清楚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之久,兄弟俩就算面对面站在一起,也未必还能认得出对方。
所以明月就干脆把顾白认成了自己的哥哥。
主要还是因为顾白不肯当他媳妇儿。
齐轩看着明月一副哭唧唧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同情他了。“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到底是怎么能呆在太子身边做事的啊?”
明月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顾白倒是知道的。
他忍不住想,还好,明月总算是找到了他哥哥,就算他自己不知道,但是哥哥还像十年前一样对他好,他们只不过是从乡下的小房子,搬到了京城的大房子里。
只不过那个痴情的姑娘,却永远也等不回心上的俊俏郎君了。
东宫。
太子正由莲服侍准备就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最近对新来的那个小太监明月,好像挺上心的?”
莲替太子宽衣的手一顿,微微垂下眼眸。“只不过是,他有点让奴才想起了家里的弟弟。”
双生相依,花开并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