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纱》水寒悠

6、6争取

　　“老师，为什么……”
　　女孩失落的脸庞，黯淡的双眼，就连询问都是小心翼翼，声音小得仿若怕惊扰了谁。
　　一周的艰苦训练，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草稿，一遍又一遍地纠正读音，一字一句，一言一语，动作、表情、神态，无一不镌刻着她一周的汗水，只是，不曾想，一周的汗水最终酝酿出的是此刻无声的泪水，
　　稳重、踏实，女孩依循着此次比赛的所有要求，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冠军位置。然而，无论多么毫无疑问的成功，终究抵不过对手的一次“哭闹”。
　　那一刻女孩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梁意却懂她伤心的原因。作为一个也是从小试图以懂事来讨好成人世界的孩子，她明白女孩那一刻的委屈和嫉妒。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懂事的孩子，他们压抑自己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去讨好大人，却完全没有哭闹的孩子“嚷一下”效果好。
　　梁意身侧的手，抬起来，最终还是落到身侧微握成拳。
　　“小怡……”就是语言，似乎都有些无力。
　　还没有踏出社会的孩子，尚在象牙塔中的孩子，在校园这一片本应给他们提供庇护，教会他们正直善良的地方，却用努力二字，最终学会了——黑幕二字。
　　该向她再说什么？就是梁意自己都觉得讽刺，又怎么还能说出话来？
　　“老师，我没事，你别难过，真的。”
　　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身侧揪着校服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宛若用尽了全力才能抑制的痛苦。
　　那一刻，梁意的心忽地紧紧纠痛，不仅为那熟悉又已陌生的动作，更为小怡那痛苦都极至依旧懂事的心。
　　也许，懂事就是一种毒，一旦在别人眼里形成了这个印象，它就会绑架你坚持下去。
　　一个熊孩子只要做一件暖心的事，就能够被人交口称赞。但，一个懂事的孩子只要做了一件出格的事，都会让父母大失所望。
　　所以，有时候，懂事的孩子必须顶着“懂事”的光环坚持到底，不断地忍让。
　　即便是如今，明明该被安慰的是她，她却还是转过来安慰着身侧看着已经气得脸都发红了的梁意。
　　“我再去跟他们争取一下。”
　　那双抬起的大眼睛中盛满了光亮，然而，光芒在抬起的瞬间便黯淡，也许，连她都懂，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还会有改变的机会。
　　就那一瞬间，梁意的心轻轻一痛，不重，却酸麻得无法忍受，那一种再一次为自己的无力的痛楚，在沉睡的角落发酵。
　　敛下眼睑，听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梁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不知是为她自己，还是那边缓缓走过来的定下那样一个结果的所谓的“领导”。
　　仅仅为了别人的一张脸，伤害了的何止是此刻这个揪着她的衣衫满脸愤恨的孩子，还有那个被不对等的称赞捧出来的“熊孩子”。

　　“小梁啊，这段时间辛苦了。”
　　如果是刚出社会，一如多年的懂事，她大概就只会笑笑地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只在心中默默吐槽甚至于画个圈圈诅咒。委屈自己，也连带地委屈自己身边的人。
　　然而，也就那么几年时间，也许是离开了熟悉的地方，也许是离开了熟悉的人，那一份懂事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化。
　　“哪里，比不得书记您，天天为了学生奔劳。”
　　“嗯。”这样满意的点头，梁意对上那张胖胖的脸，只在心底冷笑。
　　“你班这孩子也不错，就是主题上更靠近点就好了。”对梁意的奉承满意的人终于将目光投到了她身侧的孩子身上，只是，目光一撇而过，比见到路人尚不如。
　　“是的啊，她妈妈也很遗憾呢，就差了那么一点，刚刚还从教育局打电话过来，说是让我好好安慰一下这孩子呢。”
　　小怡闻言一愣，想要抬起头询问，却被梁意在她头上揉脑袋“安慰”的举动压低了带着疑惑的脑袋。
　　书记眼里精光一闪而过，“她妈妈是？”
　　“应该是在教育局工作的，刚刚我电话显示是从教育局拨过来的电话。”
　　“这样啊。”皱紧那一弯修得细细的眉毛，书记低头看了眼被压低脑袋的小怡，“听说市里可能能争取两个名额，我再努力争取争取，这个孩子演讲功力是非常强的，我也相信自己将她评为第二的目光。”
　　神色和煦地对上已经抬起头的小怡，书记脸上神色更为慈爱，“要加油，我相信你啊。”
　　等人已经走了良久，小怡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老师，她……你……你，你好奸诈。”
　　“呵呵，我刚刚是接了个电话来着，似乎是你妈妈的声音，没怎么看清楚来电显示，似乎是教育局还是什么局来者，你知道，最近眼睛耳朵都不太好。”
　　“嘻嘻……哈哈……哈哈哈……”
　　小怡的声音不再抑制，一直笑到弯了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已经通红。
　　“老师，我不喜欢她。”
　　“我也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是的，极为不喜欢，但是，有时候，你却还是不得不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因为，就如常言所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不能离了这林子生存，因而，你也只能适应。
　　对于同样生活在这林子里，与自己相似的雏鸟，我也只能尽己所能，为她争取最大的生活空间，如此而已。
　　曾经，那样的无力，是真的无能为力，因而，在我还能有所作为的时候，我只能做我认为的真正适合的事情而已，哪怕，这种合适会遭受很多的诟病。

　　“为什么你不争取一下？”
　　争取两个字，曾经，梁意那样的抗拒，而如今，她已经能够很平静地对待了。
　　转头看着自己右排的小女生，梁意笑笑，“我争取了。”
　　小女生跟她五百年前是一家，然而与梁意相反，同姓梁，她却有一个相当温暖的名字，暖熙，梁暖熙，似乎名字已经将身上的凉意一下燃烧殆尽一般，人也风火泼辣，才刚从学校毕业，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锐气。
　　“啊，你这怎么叫争取啊，啊，你就跟她说了一下而已，你学生怎么可能能上啊，明明是她拿了第一的，啊，怎么可以这样啊。还有，你那个接待的，你也说你争取了，老梁啊，你这真的叫争取吗？作为语文老师，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争取啊，亲。”
　　对于小怡的事情，听者似乎都比她这个与小怡直接相关的班主任要着急得多，然而，对于这个孩子，无论于情于理，她却是真的争取了，尽了她现在的所有能力。
　　而那个所谓的接待，梁意笑笑，本来就想要避而不见的人，她怎么可能还争取接待的机会呢？更何况，这样露脸的事情，即便没有行政人员，于她，这个一向就不算突出的教职人员，本来就没有希望的事情。
　　没有一丝希望的事情，无论你如何争取，上天真的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天道酬勤。
　　天道酬勤，这个道理她坚信，并且一直努力施行着。但是，同样地她亦相信，每一个争取都是有前提的，并不是你想要争取，想要努力，就能够有结果。
　　每一个天道酬勤总有前提，这个道理，她很小就隐约知道，直到那一年她才真的明了。
　　对于某些事情，有些人天生不需要做任何努力，因为，那些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夺不走，也没法夺。而，有些人，即便谨小慎微，即便费尽心思，最终也抵不过那一声：你不配。
　　你不配，一如很多人的亲情，无论你多努力，生物间的血缘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轻飘飘的一句你不配就毫不费吹灰之力将你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
　　不是不喜欢你的谨小慎微，不是不喜欢你的懂事讨好，只是，在血缘面前，你的一切都不配他家熊孩子的千万分之一。
　　太过主观的东西，一如喜欢，一如爱，都是不能用努力来衡量。千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朝的擦肩而过，无论你曾经多努力，今生，也不过擦肩，连过客都尚且不如。
　　喜欢，不喜欢，这样的主观，这样的恼人。
　　于梁意，叶煜韬也许是她人生中第二个即便用尽全力都无法留住的，也无法得到的。
　　曾经她以为，她与他之间最大的距离是在学历上，所以，她费劲了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潜能终于让自己更配得上他一些。
　　那一路走过来，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听歌时往往听着“爱自己”听到流泪，一个人不断给自己加油给自己打气，一个人在自习课室里自习到一两点，一个人在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看着树影瑟瑟发抖，一个人……
　　曾经，她以为这已经是她遇到过的最苦、最艰难的事情，却不曾想，最苦、最艰难的不是过程，是结果。
　　而曾经的她，也不知道，最苦、最艰难的，不是已经到来的，而是，还在路上的。
　　直到那一年，直到那个痛得已经哭不出来的时候，她才明白：一如那一份血缘亲情，爱情，也从来都不像读书考试，努力了就有效果，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已经错了。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得来的，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