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偏是执迷不悔》陈承澄

1、第 1 章 （一）

　　（一）
　　这些年来，程宇不止一次的咀嚼年少时贫瘠的记忆，要从那里汲取温暖，当时的她和莫秋宁，那个小小的她，和那个翩翩如玉的温润少年，他在巷子那棵桂花树下读书，有时会抬头看她，宠溺的目光甜到她的心里，她就在一旁，一直盯着他看。
　　无数次的假想，再次相遇美好的样子，可她没有想过，会是以剑相对，以命相博。
　　她的剑直抵那少年将军胸膛，有人愿以万两黄金要他的性命，她一招一式铺天盖地皆是杀意，他艰难抵御，狼狈之中撕下了她的面巾。他是错愕的，带着些不敢置信，于是身体停了一秒，剑插进他的胸膛，她听见他疑问的声音，小雨点，是你么？
　　小雨点，小雨点。那时他离开的时候，就这样，试探的唤她，小雨点，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找她，他说会让她像话本里的小姐们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小雨点，等我回来。
　　可是她等不到他了呀，他的小雨点，早在七年前，高阳起义军攻进洛阳城时，就已经死了啊。
　　帐外的亲兵听见帐内的声音，一股脑的冲进来，将程宇包围，她望进莫秋宁的眼睛里，隔着包围她的兵士，还有对准了她的长矛和冰冷的长剑，程宇指甲插进了手掌心，剑被她握地死死地，却动都没有动。
　　时间静的像亘古不变的星河，幽幽暗暗，程宇的眸子明明灭灭，始终盯着莫秋宁。帐外传来兵器的交锋声，一个黑衣人闯进来，狠狠地骂了一声娘，一路拽着程宇闯出了帐外，快马加鞭，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将军！追么？”身边一亲兵单膝跪地，仰头望他。
　　“算了，穷寇莫追。”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赵迪推开帐帘，正巧莫秋宁在给伤口上药，伤口不深，看着却狰狞。
　　“怎么被伤了？”带着一脸笑，赵迪调侃，“听说这次杀手是个女人，将军，不会是中了美人计了吧？”
　　莫秋宁专心包扎，没有理会赵迪。
　　“看来，朝廷真的是按耐不住了？”
　　“过了山海关，再攻下晋宁，也就不会再有启轩王朝了。”包扎好伤口，莫秋宁穿上衣服，走到书桌边，展开地图，“军师，我们还有一场恶战。”
　　夜已深，寒冷的空气胶着在士兵的铁甲上，月高远，远近弥散着淡淡的雾气。
　　持续了七年的攻坚战，将会在山海关内外，决定胜负。

　　（二）
　　马鸣声撕裂寒夜，一路疾驰，苏晨勒住马，进到一座破败的老庙。收拢了一堆干草，铺好，躺下。拍了拍身边，把剑放在中间，示意程宇过来。
　　“明天启程，回赤羽楼，向领主请罪。”
　　身边没有传来声音，苏晨转头，看门口双手抱剑的女子，她斜身倚着门框，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被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上，清冷的月光洒金破败的老庙，苏晨没有来的心头感到一凉。
　　良久，等来程宇开口，“我不回去。”
　　看着苏晨错愕的目光，程宇解释，“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为了那个将军？”
　　“不是，”程宇勾了一下嘴角，“是别人。”
　　还有哪个别人会让她这样惦念？他跟她在一起七年，她挑一下眉毛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要留下。”苏晨转过身，背向她，“我陪你。”
　　这几日，程宇一直在军营里呆着。有时潜在莫秋宁帐篷里的角落，看他和其他将领们商讨作战的方案，看他每日吃的饭，和外面的战士没什么两样，看他一日下来虽疲惫却不表现给下面的人看，还有看他每日给自己包扎，露出被她刺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心中有些疑惑，那还是她的秋宁哥哥么，七年的征战，把他打磨成一个刚毅冷峻，杀伐果断的将军，程宇甚至怀疑，那天温柔唤她小雨点的声音，是不是她自己的幻觉。
　　程宇的剑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烛台，发出叮的响声，少年将军在书桌后面，直盯着屏风，“出来。”
　　程宇学了声猫叫，却听见他起身向这走得声音。如果这时隐匿出逃还来得及，可是她的双脚好像被固定在那，动也不能动，直到他进来，抓住她。
　　温暖，惨白的双手不像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却让她想起了那年冬天他为她捂手，笑着说傻丫头不知道外面冷，为什么不戴手套的那个温润少年。
　　战场的杀戮，漠北的冷硬，将他从江南温润的公子变成沙场上运筹帷幄的铁血将军，看着他刀削的面容，程宇晃了晃神。
　　时光像一位高明的戏法师，一时间让程宇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为什么不出来？”他的双眼如墨浸染，透露出危险的气息，大手拉着程宇，把她从屏风后面拉出来。
　　程宇突然有些怨恨，为什么要她等他却食言，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许诺，凭什么分离之后，他变得高高在上如神祗，而她只是一缕黑暗。
　　“为什么要把屏风放在这里呢？”程宇冷嘲一声，“大将军，您知道您的性命值多少钱么？”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出来。”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分辨不出来喜怒。
　　程宇鼻子一酸，眼睛瞅着地面，“将军不怕我再刺杀您？”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将军应该猜到了。”
　　“我一直在找你。”
　　程宇落荒而逃。

　　（三）
　　莫秋宁的眼神像漆黑的夜，把人轻易吸进去，又像一潭温柔的湖，就快要将程宇溺毙其中。在黑暗中行走了这么多年，程宇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沉溺，会要了她的命。
　　山海关外，高阳起义军十万大军在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在等待，像一头蛰伏的豹子，抓准时机，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山海关易守难攻，崎岖的地势给守关者天然的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山海关。只要过了山海关，就是宣判了启轩王朝的灭亡。
　　只是这山海关，不是那么好进的。
　　程宇站在离大军最近的一座山峰上，眼睛望着远方，身后传来脚踩碎落叶的声音。
　　“如果我背叛了赤羽楼，你说会有什么后果啊？”
　　身后的人不说话。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任务，就是杀掉出逃的叛徒，宇，那个跟我一个名字很像所以格外照顾我的师傅，我记得楼主命令我活捉他带回赤羽楼，我却当场杀死了他。”
　　程宇顿了顿，继续说，“他们都说我冷血啊，问我手刃自己的师傅是什么感觉，暗地里嘲笑我背叛师傅，夺了他的名号，又作出巴结我的样子。”
　　“我记得楼主面具下冷漠的双眼，好像没有感情，目光像浓墨晕染，还有他惨白的双手，他让我顶替我师父时，我想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声音。”
　　“那时的我尖锐又冷漠，只有你臭骂了我一顿，又陪在我身边一直安慰我。”
　　“别说了。”苏晨没由来的心慌。
　　“然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程宇转身，对着他笑。
　　苏晨看着程宇的笑容，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想，我见到他了。我见到莫秋宁了。”
　　时间回溯到七年前，洛阳城破。那时的起义军还没有现在成文的纪律，那时他们像土匪一样，所过之处狼藉一片，程宇的家就是那时被毁的。
　　叔叔婶婶逃难的时候，她藏了起来，她要在这里等她的秋宁哥哥，叔叔婶婶并没有认真找她，只是抓紧了自家孩子的手，跟着人群离开了。
　　她在缸后面等了两天，直到她饿得实在不行的时候，她出门找吃的。那时没有卖东西的小商贩了，有的只是紧闭的大门还有街上零星的叫花子。
　　那时苏晨是一个小叫花子的头头，他在一个大宅子门口捡到了饿昏的她，给了她饭吃，让她成功的跟着变成了一个小叫花子。
　　苏晨是有想过北上逃难的，一路去到首都平昌，在富庶之乡做一个有钱的要饭的头目。可是程宇就是不肯走，她偏要在这等她的秋宁哥哥。
　　半年里，她无数次的跟他说，她的秋宁哥哥是一个怎样好的人，她的秋宁哥哥多么有学问，她说她的秋宁哥哥肯定会来接她，所以她死也不离开这。
　　她说这话时眼睛放着光彩。苏晨的心不是为何跳得格外快。所以后来一直陪着她等，所以后来一起被捡到赤羽楼，一直鼓励着每每快要放弃的她，所以直到现在，她满手鲜血，他仍觉得她的灵魂是干净的，让他忍不住去轻轻呵护的，一直陪伴的在左右的。
　　这么多年，程宇始终没有等到莫秋宁，早就不会在嘴边挂念他，苏晨以为她是忘了他，或者不在意他了。没想到，他对程宇，还有那么重要的意义。
　　苏晨挫败的笑了。
　　“那个将军，就是你的秋宁哥哥。”她怎么可能会失手？即使那是认出来，在那一瞬间程宇的本能也会让他瞬间毙命，所以，“你早就认出来他了？”
　　“嗯。”苏晨淡淡的回了一声，露出些许无助的表情。上一次看她露出这种无助的表情，还是她杀了她师傅，看见在山下等着她的他，哭着问他她该怎么办。
　　苏晨的心像被重物狠狠地碾压，钝钝的疼。
　　“跟我回赤羽楼。”
　　“我不回去。我在呆两天。”
　　“你知道背叛楼主是什么后果！我护着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自己去找死的！”
　　一时间山间沉寂了，树叶掉落地面的声音，还有微风划过细草的声音。
　　“我办完事就回去，你不用管我了。”程宇的声音凉凉的，冷漠的拒绝苏晨。
　　“那我他妈这些年算什么？！我还不如养条狗！”
　　“我求你了你不用管我！”
　　这么多年，程宇都没求过人，今天竟然为了莫秋宁求他走，哈，哈哈。
　　看着苏晨离开落寞的背影，她的心里莫名的悲凉，就当她对不起他，你护了我这么多年，我总不可能没良心到连累你，让你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