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手术（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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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静默中，陈圭看着老师开口：“你为什么老是在上课的时候讲些不应该讲的东西？”
有人吸冷气的声音，班级里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陈圭不怎么说话，但是他成绩一向很好，沉默寡言的个性在大家眼里显得的尤为乖巧。
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抬杠还能跟老师抬，吐槽还能当面吐。
数学老师被噎了好一会儿。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在班级里至高无上的权利竟然被挑衅了，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种可怕的声音：“你说什么？”
全班都齐刷刷看向陈圭，四十几双眼睛。
“你问的话和上数学课有关系吗？”陈圭稳稳当当地说。
“哼，”数学老师哼了一声，暴跳如雷：“轮得着你教训我？！不想上你可以不上！滚出去！”
陈圭一瘸一拐回到座位坐下：“为什么我出去，看不惯我你出去好了。”
全班又同时安静了。
在这种安静中，我几乎有一种静默般的感动，并且寻到了我那么在意他的源头，我知道他是个有判断力的人，他不用别人督促，就会变得更好。
我在心里说，谢谢你。
陈圭又教会了我一件事。
当众被学生怼，数学老师面子挂不住，当着全班的面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带着一种成年人面子落地时的掩饰，收拾起教科书出去了。
他一出去，鸦雀无声的教师立即炸开锅一样吵闹起来。
下午还有另外两节课，陈圭没有上，他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到放学也还没回来。
本来我放了学跟陈圭各走各的，可是今天我就磨磨蹭蹭不想回去，在教室里做作业。
平时陈圭都是自己出教室在外面等小雷哥开车来接的。这回小雷哥大概等了好久也没见他出来，怕他出事儿，跑到教室里来接了。
见了我第一句话：“陈圭呢？”
我：“老师叫他出去谈话了。”
“啊？”小雷哥笑出声：“谈话，谈什么话？？”
我心虚：“他和数学老师吵架了。”
小雷哥瞪圆眼睛：“我从他上一年级就开始接送，还从没听说陈圭被哪个老师留下来思想教育的！”小雷哥听说陈圭被老师抓去挨训，不仅不着急，心情好像还不错。
过了一会儿，陈圭从办公室出来了，我一听见轮椅在外面滚动的声音，立即转过头，假装专心致志做作业。
一句谢谢在心底，我竟然说不出来。
陈圭甚至没走进教室，他只跟小雷哥说了声：“我们走吧。”
小雷哥也已经完全忽略我，他竟然追着陈圭出去了。
出去了……。
幸好小雷哥神志尚在，走了几步又回头唤我：“小桃，你愣着做啥。走啊。”
我“嗯”了一声，追出去：“等等我。”
小雷哥拿着陈圭的书包对我说：“我去把车开过来，你跟陈圭去大门口，这里不太好倒车。”
陈圭走得慢，而我为了配合他的动作走得更慢，为了不让他发现我走的有多慢，我故意落在他后面。
两人一言不发。
我觉着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才好，要不然老有种莫名的愧疚感。
“嗯……班主任跟你讲什么了吗？”
陈圭没说话，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只是催我走快点。
“怎么说的你倒是说呀？”我锲而不舍地提问。
“她说让你写好检讨书，下礼拜和我站到讲台下自我批评。”
“我？？！和你？！”我震惊了。
陈圭点头：“事情是你引起的，你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呆呆站在原地，无法消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陈圭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看我，终于笑起来：“你傻不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放心，追上去问“老师真的让你写检讨么。”
“没有，”他说，然后转过身看我，“你不要怕，你有什么，可以讲出来，就算有一个人不讲理，不会所有人都不讲理，对不对，会有人帮你的。”
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晃了一下，我的心事，他一下子就讲了出来，我只觉得收到了理解，心里很感动很感动。
很感动的时候，我说不出什么来，我只好对他重重点头：“谢谢你。”
“嗯。”他点头，还是往外走，“我们走吧。”
他也自此和数学老师怼上了。他的数学成绩依旧很好，可是数学老师再不对他关爱有加。有一次分析试卷，他让某道题目做错的人全都站起来。
陆陆续续站起来六七个人。
数学老师数了数，：“还有一个人没站起来，应该有8个。”
他一个个检查过去。
检查到陈圭的时候，数学老师眼睛一横。
“是你不早点说，站不起来。嘴巴还不会说一声？”他十分随意地说。
陈圭淡淡说：“我不想站，也不想说。怎样。”
数学老师笑了笑：“那你来上我的课干嘛？干嘛坐在这个教室里？”
从我来讲，我整个小学，最怕的，就是遭受横加而来污蔑和欺辱，以前是同学，在这里，是老师。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的，因为陈圭帮我做了点什么，我觉得我应该也帮他做点什么。
但是我在犹豫，我有点不敢，不敢，这个时机就过去了。
那天我非常非常后悔。
全班都当做数学老师再一次逞了一次威风。
后来数学老师又来了第二次，他说：“17号，学号17，上来做题。”
全班都看向陈圭，数学老师看到陈圭后就说：“你，你就算了吧，上来一趟，下去一趟，下课铃就响了。”
教室里有稀稀拉拉的笑声，有的同学，就仿佛觉得还挺好笑的。
我当时抬起头，觉得血涌脖子口了，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了，我竭力镇定着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就没了。变得鸦雀无声。
……。
陈圭也会反击，有次数学老师板书出了一个纰漏，算错了一道题，陈圭看到后毫不犹豫指出。两人可算针尖对麦芒。
我说过吧，我是真的羡慕陈圭。他就是我在心底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有很多优点，但我最欣赏他那么勇敢。在他身上浑然一体的自信和坚持，好像在昂着下巴说：“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也愿意这么说，我没有错。”
毫不夸张地来说，这就是我想做的自己。
六年级结束后，陈圭再次去做了手术，他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手术有风险，而且这次的风险似乎挺大的。那边的医生也曾经说过，做一次，好不完全，但是把握较大；再做一次，也许能恢复到跟常人差不多的程度，但是失败的几率也不低。
陈家人都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去，因为陈圭坚持。
陈妈妈那几天老是忧心忡忡的，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陈圭执拗的选择。
有一天我坐在书桌前吸冰袋，看见陈圭坐在房间里发呆。
他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紧张，我走过去想鼓励一下他。
“你过几天就要走了是吗？”我在他窗前问。
陈圭点点头。
“那我下次再见到你，你岂不是就能走路了！”我故作轻松道。
陈圭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我：“你说的那是最好的结果。”
“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原本好的神经也会坏死，肌肉萎缩，脚会变细畸形，永远也不能走路了。”陈圭淡淡说。
我被这个结果吓到了。有些沉重，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欣桃，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陈圭突然面对着我问。
我想了想，说：“如果是我，我会去的。我要做到最好，然后得到最好的结果。”
“为什么？”他问。
我说：“你听过么，‘一个人如果不到最顶峰，他就没有片刻的安宁’。”
他淡淡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嗯……名人名言，我抄在本子上，可以用来写作文。”我看到他笑，心里总算有些轻松了，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愣了一下，点头：“是。”
“那你就去吧。”我说，“要不然你以后会后悔。”
他想了想，“可是要是没成，也许我也会后悔。”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害怕吗？”我问。
“挺害怕的，”他慢慢地说，“我下定决心，可是心里还是止不住不安，这几天老是想，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一会儿，我把我想说的告诉他：“陈圭，我有时候很嫉妒你，可是有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挺不幸的，可是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的，我觉得，你很有骨气，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有骨气的。”
我跑到自己的窗户，一跳就把桌上在读的一本书拿了下来。
我翻到其中一页：“里面的主角，脚也是不好的，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呢？我觉得是因为十全十美的英雄不怎么有意思，如果他会受伤，有一点毛病，就更像我们普通人了，你看。”
书页上面写着‘人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选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却失去了你想要的东西’。
我合上书放到一边，书皮上写着四个字：《边城浪子》。
我说：“你比我们要多做一个选择。只要你做了，你不会后悔的。我相信你。”
陈圭好像被我教育到了。
陈圭的入学通知书是我去替他领的。
他以前的那幅画送到省里比赛，得了一等奖，画被送回来后陈列在学校的学子走廊上，我去领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好多家长和学生站在那边看。
玻璃窗里满目的色彩，一张张画排列过去，陈圭画的在第一张最显眼的位置展出，我隔着玻璃瞪大了眼睛看。
我突然也很想画画。
我和他每天都住在同个宅子里，回家的路都是同一条，都做同一个老师布置的相同的作业。他行，为什么我不能试试呢？
并且我真的买了一堆颜料和指导书从零开始自学。
小学里的最后一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陈圭一家终于从香港回来了。
车子开到门口后，陈圭妈妈先下车，然后司机小雷哥从后备箱里拖出折叠轮椅打开，推到后面的车厢位置。
然后他打开后车门，把陈圭抱了出来放在轮椅上。
我和妈妈听见汽车关门的声音也跑出来，陈妈妈一见到我妈，红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手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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