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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米粉行琐事 ...


  •   我所蜗居的处所,被社区称为“大杂院”。在“大杂院”里,米粉行业是十几个行业之中较大的也是资格较老的一个行业——胶鞋厂“改制”散伙后,“做米粉”是仅后于“做家具”入厂落业的行业。相应地,米粉坊的韦老板,是“大杂院”内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物。去年某夏日,他破天荒地走进我的工作室,自动落座于桌对面的小椅上,对搁了笔而端坐大写字桌跟前大椅上的我说:
      “人家说我的事迹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
      我凝望韦老板那一向认真的面部,略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同时于心中说:每个尔等不惑之人,都有犹如一部长篇小说的成长史。稍静场后,我说:“继续说!”
      “我是孤儿出身。”韦老板说。“我在家中是头胎长子,脚下两个妹。我不满14岁就死了老子,我的母亲随后就成了你所见到的这样的疯子,什么都做不成。所以,我尚在年少就成了一个四口之家的顶梁柱,我只好放下书包,担负起‘唯一劳动力’的责任。”
      我又点了点头,深表同情。略停,韦老板接着说:“我父亲生前是大队会计。他临终对我说:‘书是读不成了。古话说死了:“一年易富江湖客,10年难富庄稼人。”你应当离开农村,出外做生意。要不然,这个家,撑不下去。’故此,我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贩米粉卖。卖米粉不要技术,也不要几多本钱。可是,不久因人家欺行霸市,我与人家打了一老架。人家梢长个大,欺我是细伢,没料到我曾跟我舅学了几手棍棒拳术,被我打了个脚底朝天,背脱一层皮。我怕人家请人帮忙报复,不敢还卖米粉。我的老婆,那时跟她母亲一起卖米粉,孤女寡母,老受人欺。我打赢了别人,她就认为我可以依靠,就找到我,说换个处所一起卖米粉,并且说别处大概免不了打架,不管做哪一行都少不了打架,不能怕打架。我被她感动了,从此铁心伴米粉一生。毕竟是细伢,老被人欺,老是跟人家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出,是常事。市场上‘反欺行霸市’的口号,根本不起作用。‘前头枪毙人,后头有人犯法’的事实,很能教育人。归总说,我成年之前,是饱尝了孤儿的苦楚的。”
      沉静片刻后,韦老板接着说:架打多了,就不知不觉地出了名,打下了一块地盘。也不知不觉地成了有儿女的大人。于是,改贩米粉卖为做米粉给人家贩。树大招风;竞争更激烈。打架的事,就更多了。也更不能在乎这打架的麻烦事了。——要生存啊,家里张嘴要饭吃的人更多了啊!这时的重心,是好好做米粉。古话说“生意好做,伙计难寻” ,因而,招工不招那些老于世故的刁猾人或者出身于老于世故人家的人,只招孤儿,孤儿思想单纯,有利于事业发展。再说,招收孤儿也是本着孤儿出身的身世,有意于拯救孤儿们。正所谓“同病相怜。”
      “具体说说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的能够感动人的事迹!”我平声而徐缓地说。
      “事迹就是我拯救了好多孤儿。在我这里打工的,几乎都是孤儿。以前报社的柯记者来采访,要报道,我不同意。古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怕出了名惹得人家来绑架勒索。”韦老板说。略停,他未免激动地说:“现在,我不怕别个了!我今日来,是想你写我。”
      是的,韦老板不用怕别人了,他参加了并没有挂牌的“米粉行业集团”,是“集团”的人了,“组织起来有力量”曾是中国共产党的口号,现在在这里成了现实,几个月来,不再有人带一大伙人上门打架了,也没见到他韦老板请一大伙人到豆腐坊做客或者“维持治安秩序”了。这种事,绝迹于一次砍杀之后。那一次,有人半夜三更往自己身上浇了酒,而以酒疯势态持大砍刀上门砍杀他韦老板。人家临离去时还说“明天见”。次日清早,一大卡车人来保护他,至半下午撤离。
      请我捉笔,这韦老板是第一人。被人看得起,很激动。他还在发言,可我的内心由感激变得有些犯难了。难点当然多,首先突出脑海的是:所谓“孤儿”,是指死了父亲的儿童。韦老板招收孤儿做工,就是违法使用童工,是在犯罪。这算哪家的“事迹”呢?怎么写?接着想到的一个难点是:当今,关乎伟人、帝王、明星、官场异事以及盗墓英雄的作品,是“热门”读物。写一个做米粉的,写得再好不过,也是“冷门”的命!又接着想到的难点是:写长篇小说,仅凭他人所提供的星星点点材料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一大堆亲自掌握到的第一手材料,尤其是有利于社会进步的正面材料,可是,我来这胶鞋厂“上班”快三年了,并没有看到米粉坊有什么好的事迹,倒是常常看到老板兴师动众;买他的米粉煮吃,有两次带有近旁臭水沟的臭气(健身器械厂,胶鞋厂等厂的污水,和六栋住宿大楼的化粪池的粪水,都由此沟外泄。韦老板就在沟边挖了水井,平日抽取井水冲洗地板,浸米,甚至有时用井水洗米粉布包。枯水季节,这米粉煮出的气味微臭,但在一般家庭里,或在餐馆里,米粉只落锅加温配辣椒末和酱油、味精等调料,不会让人觉着臭。有的人爱吃香麻油凉拌米粉,也就更觉不到米粉臭)。米粉臭,第一次,跟他说了,居然还有第二次!想到此,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后来,我对韦老板说:几年前,央视已播过一位姓黄的所写的某人招收24个孤儿办养鸡场的电视剧。文章最忌随人后。人家已写孤儿,我不能还写孤儿。
      就这样,我打发了别人的看得起。
      打发是打发了,韦老板不再缠我了,但我却开始留意于米粉坊的事了。我想只要有可写之处,还是应该写一写,决不能因他有使用童工之嫌而不理睬他。至于“文章最忌随人后”,我不在乎了,我想:“普罗米修斯”,从“被绑的”的角度写,在社会上获得了认可;而从“解放了的”的角度写,也获得了认可。至于“冷门”与“热门”,我也并不十分在意了,因为我忽然既有了“酒好不怕巷子深”的狂妄,还有了“风水轮流转”的指望。这是说“长篇小说”的话。短篇小说,尤其是散文,就无需顾这顾那。可惜韦老板不稀罕“短”与“文”。
      光阴似箭,晃眼几个月过去了,我到底逮住了可写的情况五大类五细节——
      1、12岁丧母的哀子小付跟韦老板5年,成大师傅,一日被别人挖走,软禁,获韦老板救护。
      2、10岁丧父的孤子汉林,跟韦老板学做米粉已多年,快满18岁了,只认识本米粉坊几个人。一日上午,他外出,走至大杂院大门外不远处,被韦老板喊转,韦老板叫他去睡觉,说是做了一夜米粉,不睡觉,下午和晚上哪来精神做事呢?再日下午,汉林从米粉坊后门出,淌过臭水沟(25年前供人吃水、游泳的港),逃跑,被韦老板即时捉回,韦老板非常关心地问:“谁亏待了你呢,是不是有人如拐骗小付一样拐骗你呢?”
      3、韦老板准汉林离去,说是“树大开杈,儿大分家”,要求离开很正常。可是,汉林只会做米粉,别的一概不会做,连用钱都不会,不会搭车不知去哪里。他由城北走到城南,看见一家米粉坊,便进去问老板收不收他做工,老板无声一笑,说:你原本是韦老板的人,自动离开,对不对?哪个愿收背离老板的人呢!汉林再逛两天,讨米无门,自动归来。韦老板则“来者不拒”,一如既往地“关心、照顾”汉林。
      4、11岁父母双亡的孤哀子×××,跟韦老板数年,练成大师傅,一心敬业不言钱,一日有人说韦老板年年为其存钱,差不多存了5万块钱。据说这钱基本上可以解决这孩子未来的婚事——到时候,这伢可用这钱如家具厂的小黄一样买个老婆。
      5、16岁的本不识麻将的韦公子被一向要好的伙伴夏某邀请游玩,至某处被室内大人强行拉入玩麻将,至写借款五千元的借条,人家凭字据上门索钱,反被韦老板带了“集团的人”去罚了几桌酒。
      另有一个比较抽象的事实:
      韦老板旗下,先前有十几两十人,目下只有□□上十人了。减了半旗。据说事业倒退的主要原因是韦老板的市场于去年冬月被人们以和平演变的手段——“集团内部调剂”——夺去了半壁江山。而韦老板本人则似乎乐于清闲了,他买了个“宝马”,几乎每夜溜马几小时,半夜回厂区。回厂时,“宝马”里头“咚,咚,咚”的响乐溢出,令楼摇,令地动。故此,其他行业的老板们专门做出评判:韦某人不再是米粉行那个拼命挣钱的俗气的老板,而是“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来世人生”的儒人雅士。米粉坊个别青年则评介道:韦老板是该快乐了。他前年赚35万元,今年大概只赚得20万元,差不多丢了一半利,其实折财折灾,35万元天天叫人提心吊胆,20万元让人永远平安,子孙富贵是必然。
      统共□□上十件事情,“长篇”难拉成,做个“开头”差不多,就算是长篇小说开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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