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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系“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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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过一趟山里,当时15岁半,只为驮树。几十年了,事情犹在目前。
那是隆冬腊月时节。天未大亮,母亲叫我起床,跟父亲进山里。
高大的父亲斜背了两根捆牢了的竹扁担,和一个干粮袋,与几双草鞋,在前领路。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到了山脚。一条灰黑色的曲折的石道,自山上延伸到跟前。因为已是黄昏,踏上石道,才知道石道由一块块两尺五寸见方的青石底质的石板串拼而成。石道的表面,有两条上下向的各约两寸宽两寸深的沟槽,槽极光滑,比供脚踏的石板光滑。石板上下向斜铺,块与块之间,无阶级之迹,无沟槽错口之嫌。但槽间距并不一致,有的七八寸,有的尺许,甚至某一条行到陡处忽然打个三五寸长的横折。我回首问父亲(上山了,父亲让我走前):这路有这沟,是什么意思泥?得到的解释是这沟是独轮车天长日久地上上下下碾成的。我五岁那年,见过装了肥土干□□的独轮车,因而,我联想到独轮车在这石板上千遍万遍地蠕动的情景,进而,想像到那陡处猛地打横的沟是供车下山刹轮缓冲而上山稳轮暂歇用的。我向父亲求证道:沟打横是什么意思?父亲说曾听山里人说过,也就作了转述,那意思与我想象的唿合。于是,我进一步想象着,我的眼前,浮现了推车人汗流满面而神情异常专注的情形,和翻车的情形。
许久后,眼前不再昏暗,而是白晃晃的雪的世界。石板路不再作向导,取而代之的是先行者的足迹来引路。我问进山之前么样没望到这雪呢?父亲说不能说绝对没有望到这雪,我们望到了黑乎乎的树梢和枝叶,也望到了间杂其中的忽升忽降的白雾,而白雾的底质与背景,你能说不是雪么?从而,我的眼前,重现了进山之前所望到的情景,我的目光透过乳白色的雾,扫描到了雪,而这雪,与脚下的雪完全重叠了。“说的很对!”我情不自禁地说。
话音落时,远处传来狗的吠声,这吠声好长久。我正要说这狗吠声好象哭声,却听到父亲说:我说了你莫怕,这是群狼嗥叫!一听说是狼嗥,我猛吸了一口凉气,而脚下自然而然地停了前进。父亲轻抚我的头顶与后脑勺,说:莫怕,不会有危险,狼在那边山沟。我说我们再往前走,它们也再往前走,能不搞到一起么?!父亲说他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并向山里人讨教过,能肯定不会有危险。我放心了,继续前进。再走了一会儿,父亲说山里竹子多,不愁扁担用,为什么老远带扁担进山呢?就是为防兽害;为什么要带个伴呢,只是为了遇上群狼互相救护。于是,说了救护方法。
我眼前的雪地上,有了与人的脚印不同的大脚印,有牛的脚印大,圆圆的,约6寸过径。我停步顺岔开远去的脚印张望,同时说:牛在雪地上,不会冻死吗?父亲靠近了,挨我身边站住了,一忽儿,就感觉到父亲那6尺高的健壮的躯体颤抖了,就听到父亲说这是虎的脚印!我吓得瘫倒雪地上了。父亲扶我起身,继续赶路,继续谈山里。他说:“蛇不乱咬,虎不乱拖”,要是虎这兽中之王如随意吃其它动物一样随意吃人,这山里就不会还住着人家在。略停,又说:山里人叫虎为“大脚子”,叫豹为“麻咪虎”。他们说豹子能上树,老虎则无上树的本领。不论是遇上豹子还是老虎,你要就近上树,待它走远之后才下来,千万不能逃跑或吓得呆立不动,否则,难免遭到伤害,要是与虎豹相处的太近,来不及上树,或无树可上,应该慢慢走开。听到末了,我说真是浪漫极了,人到了这个地步,该无活命的可能了吧!
静默片刻后,父亲说:奇迹在于人创造。猛兽与人相安无事,大概是曾经有过的先例。当然,先例不可引为教条。前人有“饿狼扑虎”的说法。狼饿了尚且敢图虎,而虎饿了哪有不吃人的道理?看见人不吃,除非不饿。而虎不饿的概率,必然大大低于饿的概率。就是说,老虎遇上了人,一般要吃人。所以,万一我们遇上了虎,应铁心于死里逃生,或极快地上树,或就地捡起石头,顺了扁担,以石击扑来之虎的眼,以扁担捅虎口,砍虎腰虎脚。倘若赤手空拳,而虎口已张到眼前、喉下,我们应当主动将手捅入虎口之内,推了虎舌堵虎喉,或以手与臂塞虎咽喉,即以断己之臂代替断我咽喉。这样,或能虎口余生!就算不能够求得生存,我们经拼搏而死,死而无遗憾,这比束手待毙好!
“爷所说,必定是爷曾经深思熟虑过了的,是实在的精神力量。爷向来英雄豪气,我一定向爷学习!”我说。随之,我的脚步,没了畏缩的影儿,坚定异常。没了狼哭,却有了野牛的悲叫,猿的哀啼,豹的躁啸——有一种巨大的魔力在撕杀所有生灵——我的脚步,没再畏缩,似乎我的脚步就是魔力的物化。
似乎这家山里人专待我和父亲的到来:半夜了,还没睡,一家老小围坐火塘旁。
“哟,好漂亮,好秀气!你就是雨保,去年小学毕业,是不是?”男主人接我父亲的扁担绳的同时,女主人牵了我的手,望着我的脸,热情地说笑。
父亲连忙叫我喊她“干娘”。
我便对女主人说:“干娘好!”
“好,好——!到底是读书人,多有礼性,”女主人笑说道,话犹未了,拉了火塘旁的大女孩到我跟前,略一打量,接着说:“哟,正好一样高!”她稍盯了女孩一下,说:“你小个多月,该主动喊他雨哥!”
女孩红着脸,不开口。
“叫她花妹,快叫!”父亲望我说。
我也就顺从地叫了。
女孩只不作声,手一甩,腰一扭,转身回到火塘旁。
但她于转身甩手之瞬间,那手就神奇地触到了我的手,而飞速地将我的掌心抠了一指头!我当即认为这抠掌心所表示的友爱,比握手好许多,是最好的礼遇,心里美滋滋的。
大概干娘把这抠掌心看得真切,她顿时“格格”大笑,随后,将我推到火塘旁,与花姑娘并肩而坐。
火的上方,吊了一个约一尺五寸过径的热气蒸腾的铁罐。干娘将这铁罐移开,挂上小铁罐,注入三五杯开水,倾入两升干苕丝。
干娘歇手后,坐到我身旁,侧头望着我的面孔,含笑地说出令我脸发烧的话。——她说她不想让我下山,要我住这里做上门女婿,做花姑娘的老公,只要我愿意,马上拜堂成婚。她一再强调此刻正是吉日之良时。
花姑娘给予我的第一印象是“蛮好看”(漂亮),我不自觉地把面孔摆向花姑娘,大概只想再欣赏那美容。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以前对花姑娘说过这事,花姑娘答应随娘做主。故此,你不用担虑花姑娘肯不肯。”干娘及其认真地说:“花姑娘也读了几年书,是个懂道理讲孝道的人。她现在很孝顺父母,量想将来必定尊重丈夫,疼爱儿女,是个贤妻良母……”
干娘说了许多,我只不作声。我在急速地斟酌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我明白人家只等待我说“好”,或者说“不”。
我不自觉地环顾,大概是希望从父亲的表情上得到启示,可我没有看见父亲,也没望到干老子。我又再把视野固定在花姑娘的脸上,与身上。我曾听人家说山里人爱烘火,而将眼睛烘成红线烂眼沿,将脸蛋烘得黑红黑红如同熏制的腊肉。可眼前这花姑娘,脸色不再是刚才那样通红,而是两颊白净净,内中隐显小坨桃花红;双眼皮的眼睛如山外人的一样,——根本没有“红线烂眼沿”的迹象。一个 “真美丽”的概念,油然而生。随之,低头思索:这“美丽”主要由哪些要素构成呢?白净的肤,和双层的眼皮,是一般人都具有的容貌基质,凭此不能解读“美丽”啊……
无奈文化水平不高,无可言状,只好于心中说:
“你确实美丽、你是兰草花!”
在我的意识中,“兰草花”是花中之王。因为,我曾听到出身书香之家的袁姓老太说:世人误以为牡丹花是花中之王,还传说被武则天妒贬洛阳。其实,花中之王当是高山里将开末开的兰草花。该花绝世之妙,若人间最美的当婚未婚的二八女郎……
我想我能够和花姑娘在一起,实在太幸福……
不知想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之时,就见两碗煮烂了的苕丝摆到了桌面上,而父亲正往桌前椅上坐。
“快去吃!应该是很饿了。”干娘弓腰扶了一下我的肩,同时说。
进餐的时候,我突然对父亲有了惜别之情。我想:这一顿饭之后,我与父亲,将天各一方。除了背树做屋,父亲还能有几次进山里与我谋面呢?生离犹如死别啊!眼泪,在我的眼眶打转。(我已认定父亲同意这美事。)
“吃呀,快吃!”父亲望着我说,一脸慈祥之气。
我望父亲的碗,碗已见底;望己碗,仍满碗。
干娘给我父亲上过第二碗,顺势说了婚事。
父亲微微一笑,望着我说:我儿能够承蒙你干娘厚爱,非常荣幸。能够成就这门亲事,既是我儿的福份,也于为父者大有好处,譬如,为父者因之卸了一个沉重的经济担子,可以少做几间屋。
父亲是个老知识分子,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和声细语。我历来爱听父亲说话。
略停顿后,父亲接着说:“只是,”他把面孔朝向我干娘,继续说。大意是说我这做儿子的生来体质虚弱,只怕是留在这里中看不中用,辜负重托。而花姑娘尚属少年,不满18岁不能言婚。婚前三年内,花姑娘凭此花容月貌,配一位既俊美而又身强体壮有文化的儿伢,实在是易为的事情。所以,建议我干娘免了对我这干儿的这份疼爱之意。
这婚事,父亲不同意。我当即便想:这不贬了花姑娘么?于是,心里很过意不去。我朝花姑娘望去,只见花姑娘正缓步走向内室。
沉静片刻,干娘说:
“新社会,婚姻自主,父母不能包办,才说的话,不能算数。雨保已不是细伢,当很醒事理。你今日且跟爷去,他日若恋花姑娘而心情难禁,尽可再来。干娘就看出花妹子爱着你在,量她不在乎你是胖还是瘦!”
父亲说:“雨保!你干娘这么疼你,还不快说‘多谢’?!”
我便依了父亲,向干娘表示感谢。
我的话刚落音,干老子进了屋,他对父亲说:“树都捆扎妥当了。”
父亲点了一下头,回脸望着我说:快吃,吃饱,在这里如在家里,莫客气。
一会儿,我们上了路。跟父亲下山,我情愿。我想:父亲向来是明理人。驮树做屋,是多么辛苦,可父亲宁可多吃许多苦而为我做几间屋。他不同意这门亲事,必定有道理。
约走了两里路,父亲在前头两三丈远处说话了:这深山老林,本是野兽的乐园,人类不当久住而骚扰野兽,更不当捕杀这些生灵。你干老子为了家人的生活,该打死过多少野兽?野兽与人类一样知报仇,你干老子的第四个孩子是男孩,他在一岁左右,居然被豹子抢去吃了。你干老子凭武艺当场与豹子搏斗,那卵子(□□)被抓坏,没了生育。他也知道这是遭报复,因而,打算让几个姑娘以婚姻关系,落户山外。然后,俩老出山投靠。你干娘认为投靠女儿女婿靠不住,执意固守家园,坚持招个女婿上门……
我认同山里人生存环境险恶需要迁徙的观点,认定父亲实在是在关心我的前途,可我的内心却愈来愈强烈地爱着花姑娘。我猛地记起“但得一对并蒂莲,强似状元及第”的戏文,恨不能即时转去表白爱意和孝心要在山里与花姑娘厮守终生,从而给花姑娘全家一个惊喜。
走完石板路,天已大亮。父亲说既已出山,就不用担心遇上山里干部(没收我们的树)了,可以稍微走慢些了。我回首望向身后路槽,雪地虎迹,深山矮屋,而默默地说:花姑娘,山里人的生存环境委实险恶,你的父母不肯出山你出山吧——我等着你!
可是,我没等到花姑娘,只等到她已葬身狼腹的噩耗。于是,几十年来,我心系“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