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88、第八十八回

　　看来这玉簪定是江白娘亲遗物无疑了。
　　折枝也顾不得林翰在旁，伸手将她从桌旁抱开，胡乱说些宽慰的话。但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无力。江白紧紧攥着那根玉簪，螓首靠在折枝肩头，虽然无声，但只片刻，便将她衣衫湿透。
　　林翰目光复杂，低声道：“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线索，但……但能取回令尊令堂遗物，林翰便不辱使命。江姑娘，我的话虽然不近人情，但江伯父江伯母大仇未报，哭除了表达哀思是最无用处的，还请节哀振作。”
　　这话说完，江白到底缓止哭泣，又等了片刻才站直身子，理了鬓角乱发，对折枝道：“你帮我看看都有什么线索吧。我心里，着实乱的很。”
　　折枝道：“好。”她挡在江白身前，遮住她的视线，让她不再看到这些东西，和林翰低语，问些没拿来的东西是何形状。
　　其实能捞回这些东西，便已是万幸，这些折枝林翰俱心知肚明。但拿回了东西，不这般细细详查，到底于心难安。
　　然而老天毕竟待他们不薄，这一翻腾，还真让折枝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手里拿着一个略作长条形物事，掂量良久，凝眉掰成两半。折枝打眼看去，内里色做乌黑能看出本是商船身上的木头，显然沉水之际正在燃烧。折枝凑上去嗅了嗅，断言道：“他们点火使的是西域火油。”
　　林翰接过来也嗅了下，颔首附和道：“还是上等货色，否则早就没了气息。”
　　折枝转过身来，对江白道：“上等火油，是西域诸国在平西一战后与我大唐签的契约。除了兵部，不对大唐任何人出售。我相信这般物事，兵部定然不会放任流入民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魔教的人带来的。”
　　“前几日安西分舵传回沈舵主的最新卷宗，魔教早在十五年前，便控制了若羌附近一处火油产地。这般货船，只浇了龙骨，三四桶还是能偷偷运来的。”林翰打量木质，道：“看这材料，应该是烧裂的龙骨遗存不假。”
　　折枝回过身，见江白把玉簪握在掌心，咬牙坚强的模样，着实让她心疼。她伸手用衣袖替她擦拭泪痕，对正欲张口的林翰道：“此事按住，天知地知，我三人知晓便是。”
　　“少堡主，属下以为，最起码还得知会苏堂主。”林翰固执道：“还有白马，断不能隐瞒啊！”
　　“苏姨那里，我自会去说。”折枝道：“但白马处，不能泄漏一字。”
　　“林翰，堡中如今何等状况，想必你心下明白。三桶火油许是小事，但能在我明堡白马眼皮底下过关斩将，你要我如何信得过？”折枝忍住怒火，道：“这些人狼子野心，该杀！”
　　林翰默然，等着折枝冷静下来，才道：“少堡主的顾虑有道理，但属下如今该做的，便是潜回明堡，将那通敌之人，揪出来。”
　　折枝待呼吸平复，才道：“揪出这些人，大约能问出江伯父江伯母一案幕后之人是谁。”
　　林翰颔首应下，又道：“少堡主，属下今夜打点行装，明日便北上。这件事便交给属下，您二人放心便是。”
　　折枝闭目沉思片刻，低声道：“连枝堂中人，你定要防备。哪怕查的缓些，也断不可打草惊蛇。再一个，你暗中回去一事，瞒着苏姨。我并非疑苏姨，而是担心她身边人。”
　　林翰咬牙道：“属下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此举不能有一处差错，否则便是我明堡万劫不复之际。”
　　折枝转过身，盯着林翰的眼睛，道：“不，不光是我明堡，而是整个武林。”

　　待林翰走远，折枝才重新收拢包袱，牵住江白的手，道：“卿月，你放心。林翰从堡中着手，我也会追查下去。伯父伯母的仇，我们一定能报。”
　　江白忽而抬头，定定望着折枝眼眸，低声道：“折枝，非如此不可么？我真想和你现下便离开，再不理这些人事。”
　　折枝有些意动，正欲开口，便听江白幽幽道：“但我生在江氏，你长于明堡。既受他们悉心照料无私养育，如何能撂挑子当逃兵？”
　　折枝的话在心头百转，终究应道：“是啊，非如此不可。”但她心下却不禁想着若此刻便带江白乘舟远走，将起的腥风血雨，便再也沾染不到二人衣角，又该是何等逍遥快活？
　　她一刻也不愿待在明堡，竟背起江白，御起轻功夺路而去。明堡分号弟子们还以为是少堡主又想起什么新鲜物事要去赏玩，倒没人起疑。
　　待回到江氏别院，天色昏沉，是要落雨了。江白浑身颤抖，只吩咐了无事莫扰，便和折枝一起去了汤池。她衣衫未解，便着急着下水。玲珑身子一点点沉入水中，直至没顶。
　　折枝本在外间等侍女们送来换洗衣衫，进得里室，没瞧见江白身影，心下便是一跳。她张口高呼，无人回应后，慌慌张张就要出去找。余光瞥见池面上的气泡，才两步跳进水里，把江白一把抱起来。
　　“卿月！你这是做甚！”折枝放平她，见她面色苍白，唇色发青，只心疼道：“我知你心下难过，但你这般作践自己，又对得起谁？”她边说边伸手拍击江白身后，待她咳出呛入的水，脸色红起来，才松口气。
　　江白凄凉一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这是什么滋味，我不过在水里多待了片刻罢了，爹娘沉海而亡，无处逃生，临死时候定是怕极了。”
　　折枝脸色煞白，怒道：“你为伯父伯母郁结难过我都明白，但你心里可想过我？你知晓但凡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世上是绝不会再有明棠此人！”
　　江白陡然一惊，惶惶然的心思忽然便寻到落点。她目光盘在折枝脸上，将她的无助着急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折枝，我……”江白努力扯个笑意出来，道：“你放心。”
　　折枝心下一宽，长舒口气来。她揽人入怀，只咬牙切齿道：“你今后再也不准了。”
　　“嗯。”江白凑过去咬在折枝下唇，应道：“换过来，我也陪你共赴黄泉。”
　　重新躺进汤池里，被热水包裹住，江白已经恢复理智。她只露出脑袋，长发盘旋于水中，让折枝着迷不已。
　　“折枝，二位堡主和苏堂主说得在理，即便没有证据，但欧阳家不得不防。”江白幽幽开口，几句话便让折枝彻底放下心来。“便是欧阳大哥没有牵扯其中，欧阳溪、欧阳群父子却不得不防。何况……顾氏并非个好相与的。”
　　这才是她的卿月。折枝在心下暗赞，回道：“我记下了。”二人抵足相对，折枝将一些疑惑说出，想看看江白是如何思量的。
　　“两位堡主选在这时候闭关，虽说时机到了，也未尝不是以退为进。你想想，若真如你所预料，堡中有人和魔教勾结，那她们闭关不出的消息定然是泄漏出去的。此时在外人眼中，明堡空虚是下手的好时机。”江白剥丝抽茧，手在水下把玩着折枝的一缕湿发，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们可以猜猜，五位堂主中谁人有疑。”江白胆子极大，道：“贵堡堂主金贵，卿月未有机缘全见，便请少堡主称量吧。”
　　折枝闷闷的，但还是如实道：“若说最有机会，当是净水堂主万和尚。万堂主云游不定，我这些年也才见过几次而已。说实话，莫说此人医术卓绝是与樊岛主齐名，他的武功，只怕修为不低，能比白马见怒神僧。”
　　江白取过水面上浮着的花瓣，在二人面前往自己方向偏了偏，道：“这是一个。”
　　“苏姨与二位师父相交莫逆，不会与魔教牵连。”折枝话音方落，江白往她那边放了一片。
　　“慕容堂主与苏姨伉俪情深，但……也该防备。”折枝想着叶时雨金不换，颇有些进退维谷，叹道：“金伯伯算得上我明堡中交游甚广的人物，但他如何能叛我明堡？叶大哥万事不理，我真不愿意相信会是他们。”
　　江白斟酌片刻，才道：“金伯伯此刻离开，着实有些不对劲。要么真是他有问题，要么便是调虎离山。”
　　折枝颔首赞同，只道：“但愿是调虎离山，我们这一出将计就计才能占大头。”她忽而笑道：“我想什么，好像你都能知晓。”
　　江白没吭声，过了半晌才道：“你不觉得……这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是有人操控。就像我们观星辰轨迹，却不知是有万物主宰，星辰的一举一动都由他一手掌握。”
　　折枝失笑道：“这如何可能？武林并非朝廷，那些个小门小派都桀骜不驯，何况还有诸多入世几百载的。若真有人野心至此，丐帮便头一个不答应。”
　　江白说罢便觉可笑，这时候听折枝说起丐帮，起了好奇，便问她道：“总听你们说丐帮丐帮的，难道所有乞丐都是丐帮中人么？”
　　折枝眸子里亮亮的，笑道：“这话却被你说中了。盖天下历朝历代无有不沦乞讨之人，因而这丐帮之丐，便自古有之。本朝初立之前，这丐中出现了一位佼佼者，姓乔名北峰，因缘际会习得一身好本事，又不肯忘本，便将这天下叫花儿汇聚一堂，因而有了丐帮。待本朝太祖打下江山，丐帮从北至南，早已铺天盖地，时至今日，当得起\'天下第一帮\'这五个字啦。如今丐帮帮主铁幕间已是第五代帮主，是个胡人，我只见过一次，为人豪爽不羁粗中有细。丐帮这些年动作不大，但内里好生兴旺。先后建立仁义礼智信五大分舵，大有一路收叫花儿收到西域的架势。当初平西一战，颇多河西道的叫花儿结伴去前线，待功成名就，却也不贪恋军功爵位，脱下一身铠甲，回来依旧做他的叫花儿。”
　　“还有这等奇事？”江白听得有趣，道：“但那位铁帮主怎么就输给了欧阳伯伯？”
　　折枝耸肩无奈道：“那次铁幕间出手争夺武林盟主，二位师父都认为他手到擒来，谁知却马失前蹄。毕竟下场切磋，欧阳溪并非碌碌无名之辈，胜负便不是猜测能准的。”
　　折枝这般闲扯一通，瞧着江白神色逐渐松快下来。待二人起身回到阁楼，折枝只将她按在床里，道：“现下什么都莫要多想了，好生睡一觉。”
　　这一日江白从大悲中失去理智，此时终于稍微释怀。她闷坑了声，盖上丝被，耳边听得折枝刻意放轻的动作，只觉得心怀安宁，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竟是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铁帮主即将登场。
五月十号入v，腆着脸说一句，拜托拜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