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阿飞》宜嘉》董小碗

5、回家

　　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一开始就会飞，飞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实它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那鸟一开始就已经死了。我曾经说过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知道最喜欢的女人是谁，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天开始亮了，今天的天气看上去不错，不知道今天的日落会是怎么样的呢？
　　——《阿飞正传》
　　(1)
　　“傻孩子，你还在等他吗？”
　　当年的小猫咪，如今过了很多个春秋，几乎是年限降至。
　　巫师还是那么年轻，他有些不懂，为什么人世间有那么多痴傻的情种。
　　他走过去把猫抱在怀里，猫儿老了，甚至都有些走不动路了。
　　他叹气，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小恩有些疲惫地抬眼看着巫师，眼光有些迷离，勉强牵起嘴角微笑说:“嘎嘎好贪玩，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呢。”
　　巫师看着他低声说道:“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小恩听完睁大了瞳仁，在巫师怀里挣扎了几下，有些激动地说道:“不会的！他会回来的！”
　　也许是知道自己力气单薄，他放弃了挣脱，转头看向天空，轻声说道:“他答应过我的。”
　　“小恩，你知不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可足够用来等他了。”他回头看了眼巫师，笑容一如曾经的灿烂，“因为他一定会回来的。”
　　巫师一愣，把小恩放回了地上，摇着头叹气:“痴儿，痴儿。”
　　(2)
　　“阿飞，说起来，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真好，你有双脚了。”
　　“对了，你现在造窝了吗？”
　　“阿飞…”
　　“阿飞…你怎么哭了？”
　　【我以后都会帮你擦眼泪的。】
　　【在的，说到你飞到香港的事嘛。】
　　【快！走走看。】
　　【去吧。】
　　一幕幕场景从脑海里飞闪而过——蔷薇遍地的春天，璀璨星空的夜晚，清脆可口的苹果，阳光皂角的味道，平地青草的泥屑…
　　还有，甜甜的冰淇淋。
　　一片大大的海芋叶，雨水滴过。
　　一只黑色短毛小奶猫，探出头，唤着他:“嘎嘎。”
　　“小谦怎么办…”
　　“我把小恩弄丢了…”
　　小谦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嘎嘎，虽然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小恩”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对他很重要。
　　“快去把他找回来！”
　　“飞吧！”
　　嘎嘎的一生之中，听过很多次“飞吧”。
　　但没有任何一次飞得如此急切，他不要做什么上天的宠儿，他不要漫无目的地飞行，他拼命地飞，他要飞回回家的路，他要他的小恩。
　　——对不起小恩，等我！
　　——等等我，等等我吧。
　　(3)
　　飞了不知多久，他只知道用力地飞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快到了，快到了。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当他看到那片森林独有的蔷薇花园。
　　他知道，他到家了。
　　眼前突然一黑，体力不支的他，半空中落下。
　　“小恩！”
　　在倒下去的前一秒，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出来。
　　好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舔他，好舒服，小恩以前常常会这么帮他顺毛呢。
　　小恩…
　　他慢慢睁开眼睛，小恩的脸就在他眼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做梦吗…
　　“小恩…”
　　“嘎嘎。”
　　他突然清醒一般，振翅站起来，“真的是你吗？小恩！”
　　“是我呢。”他的小恩还是一如往昔笑着看他，可月色衬得他有些悲伤，“嘎嘎，欢迎回家。”
　　一瞬间，他的眼眶湿润了:“嗯，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小恩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憔悴，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苹果，眼波温柔:“给，今年的苹果特别甜。”
　　然后，摸了摸嘎嘎的眼角说:“今年的蔷薇开得也特别好。”
　　“都在等你回来呢。”
　　嘎嘎的眼泪终于崩溃决堤。
　　“嘎嘎，嘎嘎。”乌鸦一般的哭声。
　　不悦耳又吵闹。
　　却让小恩无比安心——终于，把你等来了。
　　(4)
　　森林的梅雨季又要开始了，从清晨就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嘎嘎，我们去蔷薇园看看吧。”
　　很少，小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以前都是嘎嘎耍无赖要小恩去这去那，小恩总是宠着他，任他胡闹，任他欢喜。
　　“可今天下雨…”嘎嘎看了一眼外面。
　　小恩望着屋外淅沥的小雨，说道:“如果不去，蔷薇很快就要凋谢了。”
　　嘎嘎看着小恩说这话的神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种类似诀别的话，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但他却不敢多想，他不愿去想。
　　“好！我们去！”
　　嘎嘎马上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他想让他的小恩快乐，从此以后都快乐。
　　他们撑着一片很大的海芋叶子，来到许久不见的蔷薇园。
　　可惜，花无百日红。
　　蔷薇花，凋谢了。
　　嘎嘎担心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恩，他怕他的小恩难过，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明年，明年我们再一起来，好吗？”
　　小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恸，像是艰难许久地开口道:“好啊…”
　　“嘎嘎，我送给你的链子，还在吗？”
　　“在的，在的。”嘎嘎晃了晃脚踝，时间久了银色的链子不那么闪了，但却依旧好看。
　　小恩低头用嘴解开了链子，然后说:“我们猫有一种传说，只要在脚上系一根绳子，就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现在你回家了，就不用系了。”
　　嘎嘎看着他，即使他离自己那么近，却觉得他已经渐渐地离自己越来越远。
　　随时就会离开自己了。
　　“嘎嘎，”小恩侧头看着他，语气略有调皮地说，“我突然想吃冰淇淋了，你变给我好不好？”
　　嘎嘎听完，有一瞬间的失神，有一种不安从心底涌出。
　　“好不好？”
　　“好…”
　　冰淇淋，还是那么甜。
　　可是靠在旁边的身体却逐渐冰冷，安静得彻底离开了。
　　“小恩，雨停了…”
　　“小恩，太阳出来了…”
　　“小恩，我们回家吧。”
　　“小恩…”
　　旁边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他手边还有那条褪色的链子。
　　阳光照在上面，刻着几笔简笔画。
　　一只小猫和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有双足的小鸟。
　　他从未后悔赠予他双脚。
　　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5)
　　嘎嘎最后把链子系在了小恩的脚上，默默地说:“小恩，要记得回家的路，要记得我。”
　　然后，他狠狠地朝树干撞去，击碎了那对义肢，俯身冲向大地。
　　——不落鸟，乃上古神兽，无双足，声如鸦，昼夜翱翔，迎风而息，雷雨无阻，终生不停，喜动厌静，好交友。
　　不落鸟，喜欢芝士，讨厌辣椒。
　　还有，落地则亡。
　　他终于用最后的方式拥抱了他最爱的大地，依偎在了他最爱的人身旁。
　　“下辈子，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
　　(6)
　　2011年7月3日
　　外面下着雨，少年在屋内显得有些局促，异国他乡不免让他有些心慌和无助。
　　这个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一位黑色短发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雨伞。
　　一种时光交错的熟悉感，让彼此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好，我叫Jackson。”
　　“哦…我叫Mark。”
　　“内个，要不要吃个冰淇淋？”
　　“好啊。”
　　——从此王嘉尔的世界开始有了对叫段宜恩的耳朵。
　　——从此段宜恩的世界开始有了张叫王嘉尔嘴巴。
　　——从此我的世界开始变得有趣。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