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录》木句子

32、有刺客

　　暮色降临，飞鸟啾鸣回巢。

　　在回去的马车上，苏煜卿一直皱眉抿唇，一句话不说，翻看着临走时方治寰给他的那本记录仓灵石的古籍。

　　仓灵石本是神兽散魂化生的，其漫游于天地，找寻宿主，化石作心，可让宿主重生。而苏煜卿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宿主，用那把七星匕首，将那心石取出来。

　　生挖人心，听上去十分残忍。但那人，本就是已死之身。左右不过将他回复原状罢了。

　　大道理仿佛是这样没错，但国都的道路分明宽敞平坦，苏煜卿却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咚咚咚不停敲打胸口，让他十分不舒服。

　　他与方治寰周旋了那么久，无非就是要让他去找仓灵石了。苏煜卿的手爬上马车的窗沿，他之前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劝说方治寰派兵，却没料到，玉姬在他心中的重量还是那般不容忽视。她已然去世六年，但方治寰还是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心尖上，不容任何人亵渎了这份情爱。他守不住玉姬的性命，也要守住她的遗愿。苏煜卿不能将这份情愫感同身受，但他大约知道，当玉姬怀着方治寰的孩儿纵身跃下城门之时，方治寰的心大约是比一万支利箭穿过还难受。

　　合上古籍，苏煜卿将脑袋靠在马车的旁壁上，幽幽道:“其实，如若大王对玉姬用情不那么深的话，事情就没这般复杂了。”

　　沈漠垂下眼眸，道:“他这辈子也不会忘了玉姬。”

　　苏煜卿把脚放上坐垫，抱着膝盖蜷在角落，蹙眉叹惋:“这故事好可惜，玉姬在他最爱她的时候死了。”

　　沈漠沉吟：“这也是他永远最爱玉姬的缘由。”

　　苏煜卿愕然道:“为什么？”

　　沈漠眉头微皱，轻叹道：“即便他日后遇到千千万万个会让他动心的女子，在他心里，那也永远比不过一个鬼魂。”

　　车轮辘辘不息，在夜里这声音格外突兀，苏煜卿沉默了许久，偏过头看他，“沈漠，玉姬死后，大王应该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吧？”

　　沈漠回忆道：“他曾罢朝三月。”

　　那三个月，方治寰倘若一具死尸，他无数次觉着那日在城门上是一场虚梦，但却又万分清楚，玉姬是怎样真切地从他眼前，带着他们的孩子一同奔赴了黄泉。

　　苏煜卿抬头，问道:“那他最后又如何想通了？”

　　沈漠回忆，道:“有位高僧，送与他这本古籍，与他讲述了仓灵石的法子。”

　　苏煜卿想了想，道:“就是他口中的‘老秃驴’吗？”那个说他是一份大礼的和尚。

　　沈漠点头，“一年前，他在那高僧的协助下找到这把匕首，一直在找能够拔开它的人。”

　　苏煜卿接到他的眼神，抬手指了指自己，“就是我么？”

　　沈漠又点头。

　　“你真的拔不出来么？我不信。”苏煜卿从怀里将那七星匕首拿出来跃跃欲试，“你再试试，说不定只是它的时候没到。”

　　沈漠抬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

　　苏煜卿挫败地低下头，轻声呢喃：“为什么就是我啊......我还想什么时候上阵杀敌来着，现在却要去找什么破石头。”

　　沈漠顿了顿，道:“国策一除，有的是仗打。”

　　苏煜卿以为沈漠觉得他嗜好杀戮，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盼着打仗，我只是觉得，现在国事居然被这破石头支配，很奇怪。”毕竟以前的天下格局，都是靠打仗说了算的。

　　沈漠勾唇，“我知道。”

　　苏煜卿歪着脑袋思考，“你说，要是玉姬在世，有人拿她和大王换取容国。他是会要美人还是要江山啊？”

　　沈漠思量了一小会儿，“说不清。”自古江山与美人皆不可兼得，如若真到了极限的地步，方治寰的抉择，便取决于他身为君王的使命感，和对玉姬的情感，孰轻孰重。

　　苏煜卿嘟囔了嘴，“要是我的话，我定然会选择江山。”

　　沈漠看了他许久，道“我估计你也会这么说。”

　　苏煜卿吐了吐舌头，“反正我想什么都不会瞒过你。”然后睁了大眼睛瞧着沈漠，“你之前说要陪我一块儿去找仓灵石，是真的么？”

　　那古籍上可没交代那些寄主在什么地方，现下要往哪边走他都不知晓。

　　“那是当然。”沈漠答得理所应当。

　　苏煜卿有些赧然，低了头道:“沈漠......我感觉你很迁就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但，你为容国我为宁，最后必定是同路殊归。

　　深邃的眸子忽的一缩，淡然开口，“单方行事，会削弱‘安定’的威严。”

　　“......哦，也对哦……”有意无意地应和，没脑子似的抓了抓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苏煜卿始终有一种错觉，他仿佛与沈漠已经相识相知很久。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完全地抛开尘世杂念，他们是比亲人还亲的关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他没敢跟别人说起，只能让这个错觉化身成一头怪兽，无时无刻撕咬着他。

　　苏煜卿觉得沈漠这么好，应该夸一夸，于是乎拍上他的肩膀，道:“有你这样的患难之交，我真是--啊！”

　　好端端说着的话，突然被扑过来的沈漠打断。吃力睁开眼，看着压在身上的罪魁祸首，“咳咳！沈......沈漠唔--”

　　修长冰冷的食指封住温热薄唇，“别说话！”

　　马车不正常地剧烈颠簸了一阵，注意到身上异常严肃的沈漠，和不知什么时候插在马车壁上的一支利箭，苏煜卿心中警铃大响。

　　有刺客！

　　在侯府这么久都没动静，他们第一回一同出府，竟就有刺客？

　　第一支箭偷袭不得，跟在后头的密箭，便如雨点般齐刷刷地射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一记对视，趁着马车还没被射成蜂窝，迅速跳出车外，避过锋利的箭流，闪进幽深的巷子。

　　“嗖嗖”的利箭从耳旁穿过，徒手截住本要射中胸口一支，前头还带着锋利的倒钩。抬头望向不远处屋檐的隐蔽角落。脱手而掷，黑衣箭手应声而落。

　　苏煜卿收回手，面色沉重。双眼之前受过的伤，导致他在偏暗的环境里什么都看不到，刚才之所以能击中敌人，也只是循着箭射来的方向回击而已。

　　不过让他更吃惊的是，在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对沈漠下手！

　　不同寻常寂静的漆黑夜里，两人的身影固然十分显眼。几十个黑衣人如湍流般急汹汹从四周涌来。出手狠辣且招招都冲要害，像极了大漠中的狼群。

　　装束整齐，阵脚平稳不乱，目标也非常明确。明明是很浓烈的杀气，每个人却将气息掩藏得很好,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无息地存在。显然是训练有度而且很有经验的组织杀手。

　　冷风拂面，像要活生生割下一片肉来。今晚没有月亮，黑云厚实的很，将原本零零星星的几点星光也遮的严严实实。幽黑的巷道仿若延伸到没有尽头的深处。

　　敌人是很可怕的野兽。

　　他们已经算好，今晚的天气如何。他和沈漠会哪个时辰，从哪条路经过。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百姓家中没有丝毫光亮透出，连富贵人家的门灯也是熄的。

　　当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更可怕的是，那些杀手居然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所有的随从。他和沈漠竟毫不知情。好吧其实沈漠比他先反应过来。

　　苏煜卿无比庆幸没让邵司南跟着，不然他什么时候没了自己都不知道。

　　右手忽的碰上一个温热的所在，条件性地想撤回手准备攻击，却被猛的抓住，掌中即刻多了一把坚硬的利剑。

　　“沈漠？”还好，还有沈漠。

　　“握好，别分心。”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恶！

　　苏煜卿气极了。

　　他现在就像瞎子一样，剑在手上却挥得毫无章法。那些人是怎么能够如此明确地攻击他们的！

　　他只能感到身后的沈漠，宽厚的温热背膀，像极了在揽月峡时的邵威。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被敌人团团围住。

　　那时，苏煜卿也是这样，手足无措。

　　那时，苏煜卿在混战中，失了亲信，失了尊严。

　　往昔的记忆涌现脑海，清晰得异常。呼吸不禁有些急乱，双手抖得厉害。

　　并不是苏煜卿胆小无能，那场战争，将他的过往几乎抹去。只要有在身上扎下见骨伤口的过往，当相似度情景再出现时，内心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保持风平浪静。

　　“煜卿。”身后忽而传来沈漠一声轻唤。

　　“什么？”苏煜卿回过神来。

　　“不要怕。”低沉浑厚的三个字，拨动着心里的弦，泛起几圈音晕，“你是苏煜卿，不要怕。”

　　“我在，不要怕。”

　　刀剑声此起彼伏，沈漠只身对付身手一流的刺客。明明该是双拳难敌四手的急迫，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一切都是云淡风轻般不值入眼。

　　怕？当然是有的。有些时候他怕得手脚发抖，自己都还不晓得。

　　但苏煜卿，是昔日宁国的将军，今日的安和公子，也更加是宁国千千万万亡魂的希冀。他背上，是整个国家的使命。他眼中，盛的是天下的曙光。即使国破家亡，苏煜卿也不可能，因为怕而退缩。

　　苏煜卿敛了气，将二指并合，从头至尾摩擦剑身，杀气一瞬间喷薄而出，“沈漠，帮我，看到他们。”

　　沈漠一掌击退本该死在他剑下的一人，勾唇一笑，“将玉佩扔了。”

　　系在苏煜卿腰身上的那东西，在发着微弱的绿光。那些刺客也是寻了这绿光，方能知晓两人在黑暗中的位置。

　　凭记忆摸索到腰间，一把摘去。

　　身体突然猛地被拽了一圈。

　　又是一阵兵器击打碰撞的响动，夹杂着利剑入身的“刺啦”声。

　　沈漠紧紧护着苏煜卿，跑了几百步，寒风呼呼从耳边刮过，转眼两人已经不在方才那处。

　　苏煜卿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轻撞了一下，没多想那是什么，反正沈漠搂着他，不用担心。

　　脚步停下，沈漠双手搭在苏煜卿肩上，“在这里等他们。”

　　苏煜卿举着剑，微微屈膝，洞悉周围的风吹草动。

　　沈漠勾了唇，这才是揽月峡那抹不可或缺的红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