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录》木句子

30、玉姬的重要性

　　容王宫里，王室花园内，思玉亭中。

　　桃花开得正艳，枝桠交相掩映着，花浪一层一层填满视野，漫过天阙。有娇羞含苞的，亦不乏艳美初绽的。清风拂过，飘零下来几片嫩瓣，似是桃妖落下的凄美红泪。

　　美得像是在世外桃源，而不是高墙王宫。

　　方治寰低眉抿了口热茶，透过蒸上来的茶水汽好整以暇地打量沈漠，“看来你的春宵不是很如意？”

　　这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忽然闯进来，说有大事跟他商量，精神抖擞，没有丝毫倦意。不用想，昨晚肯定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沈漠挑眉，而后坦然回击，“彼此彼此。”

　　苏煜卿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方治寰十分优雅地抬起右手，给两人添了茶，回头问苏煜卿:“安和在永定侯府还习惯么？”

　　方治寰习惯唤苏煜卿为“安和”。

　　苏煜卿仔细回想沈漠除了吃药之外如何将就他，便实打实地汇报，“回大王，挺好的。”

　　方治寰一副大家长的模样，调笑道:“你可别帮沈卿说话。宁国虽没了，这桩亲事还是作数的。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来找孤，孤肯定为你做主。”

　　苏煜卿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真......挺好的。”

　　方治寰轻咳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沈漠，凑近苏煜卿，低声问:“哪方面挺好啊？”

　　苏煜卿挠了挠头，有点不是很懂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仍旧坦然道：“所有方面，都挺好啊！”

　　“哦——”方治寰恍然大悟般瞧了眼沈漠，又瞧了眼苏煜卿。

　　沈漠没有做声，只是一本正经地品茶。

　　周围没有半个内侍或者宫人。三人在开得热闹的桃花园里，显得有些冷清。

　　大约思玉亭注定不能是热闹的。

　　沈漠低首沉吟，“没了玉姬，连个服侍的人都不带在身边么？”

　　方治寰倒茶的手一顿，几滴水溅到石桌上。

　　“旧人已逝，往昔如川……”他抿唇，话语中透着几丝凄凉。

　　已经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了。在方治寰心里，那玉姬自然是敌过世间万物，但时光流转，她的痕迹自然会一点一滴消逝。

　　苏煜卿怔了怔，道：“大王不爱她了么？”

　　方治寰眼眸一虚，声音微冷:“安和，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苏煜卿缩了脖子，“大王和玉姬的故事，三国境内恐怕无人不知。”他下意识隐瞒了沈漠，想着伴君如伴虎，万一方治寰今日心情不顺，对沈漠心生芥蒂可就不好了。

　　方治寰倏地大笑，“说的也是。”望了眼红瓣簌簌的桃花林，“不过，孤都这般模样了，你说爱不爱？”

　　苏煜卿打量他，君王英气眉宇夹杂的些许凄楚给了他答案——即使过去好几年，他仍旧很在乎玉姬。

　　“爱。”苏煜卿想起那个凄美的故事，“但……没想象中的爱。”

　　方治寰有些惊讶，“哦？这倒新鲜。说说看，在安和想象中，孤该有多爱？”

　　苏煜卿低垂了脑袋，“安和说了，还请大王莫要怪罪。”

　　方治寰将手搁在膝上，淡淡道:“讲。”

　　手指毫无节奏地摩擦素雅茶杯，苏煜卿开口:“我之前想，大王一定是把她放在了心里最最重要的位置，超过所有东西，甚至是国事。所以，即使玉姬是宣国的细作，您还是依了那条国策。”

　　捋了捋耳后的长发，眼眸里透出一丝得意，方治寰轻笑，“不是这样么？”

　　“但是。”苏煜卿余光瞟了眼方治寰，“你并没有对宁国下手。玉姬的遗愿只不过是不进攻宣国。”

　　果然，方治寰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手中的茶水却仍是平滑如镜。

　　苏煜卿攥紧了袖子，“您的想法，其实是坐观宁宣战乱，等两者国力枯竭，而后坐收渔利，对吧？”

　　方治寰没有打断，只是不做声地聆听。

　　“只是您没算到，长水之战，宣国坑杀了宁国几十万士兵。宁国根本就撑不到国约解除，也就是四年之后。所以，您才答应了宁国的和亲，以保天下三国鼎立的大势。”小心翼翼地开口，“对吧？”

　　方治寰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但苏煜卿依旧没有停止，食指的指腹依旧摩擦着木桌，“然后指名了我，让宁国王室后继无人。您可以借兵给宁国，然后不掺脏水地，继续等四年。对吧？”

　　他之前很纳闷，和亲为何要指定他苏煜卿，直到邵司南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的宁国继承人，才明白方治寰藏在背后的用心。

　　“说起来，玉姬只是你一统天下，意料之外的棋子。”

　　“又或许，你只是借了爱玉姬这个由头，来成就你的霸业。”

　　微风阵阵，卷走几缕桃瓣，落在茶水面上，泛起数圈涟漪。“你的确很爱玉姬。但在你心里，你的帝王霸业永远在第一位，而玉姬，永远在它之后。”

　　四周静的可怕，偶尔一声鸟鸣，都如寂静夏夜的惊雷。

　　苏煜卿心里如同万马脱缰，急腾腾一阵乱跑。方治寰现在还笼罩在玉姬故去的阴影里，听了这番话，只敛眉沉默。

　　在感情这方面，他是实打实的残忍，尤其跟天下霸业比起来，他便更觉得前者是完全不必要的东西了。将这件事摊开来再讲，对于方治寰无疑是伤口撒盐。但他又想想若要废除那条国策，便觉着也无可厚非了。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苏煜卿的里衣都被汗水浸湿。

　　方治寰忽然仰头大笑，狂妄而有些凄凉，“好个安和！敢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怕孤要了你的脑袋？”

　　先前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沈漠终于动了，将折扇“啪”的一收，对方治寰笑道：“你敢。”

　　“啧！你们也太不厚道！出双入对来欺负个孤家寡人。”方治寰突而萎靡得如同枯草。

　　苏煜卿将手放到膝上端坐，低垂了脑袋，道:“安和只说了自己的看法，若有不敬之处，请大王降罪。”

　　“你实话实说，孤还没那般小家子气。”方治寰笑道，眼中附上不少凄楚，“的确，在这件事上，孤着实失策了。孤也知道，这国策定得让百姓怨声载道。”

　　但他想起玉姬在城门上那般决绝的模样，便还是不甘心。觉得应该在他们之间留下些什么，他和玉姬那段时光，才不是一场虚梦。

　　苏煜卿歪着脑袋打量他，“那大王何不废了它？容国与宣国交战，容国显然占据上风！”

　　“废不得！”方治寰摇头惊呼。

　　“为何？”苏煜卿眉毛拧到一起。

　　“当年孤可是对着战神和列祖先宗发了毒誓，一定会遵循玉姬遗愿，否则江山易主，容国不复。”方治寰无辜地耸耸肩。

　　“什么！”苏煜卿有些气恼，居然拿江山发誓，帝王行事，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大王怎可如此冲动！”

　　沈漠将桌上的茶点盘子朝苏煜卿挪了挪，苏煜卿怨恨万分地拿起一个，将之碎尸万段后咽入腹中。

　　方治寰轻咳讪笑，“孤现在想想，也着实有些后悔，但逝者如川的道理，安和想必也是知晓的。”事情已成定局，后悔也无功无用。

　　即便再过百年，世人应该也不会忘记，那个妖冶玉姬，纵身越下城门，险些让容国遭受灭顶之灾的故事。

　　苏煜卿望了眼纷落红瓣，发出一声诘问:“难道大王真要让容国坐以待毙么？”

　　桃花瓣将小道铺成了浅红色。方治寰沉默良久，忽的垮下脸色，皱了眉头十分严肃地盯了苏煜卿许久，道:“我且问你，你这么关心国事战势，到底是为了一统天下，让百姓免受战争喧扰荼毒。还是为了复国？”

　　一统天下，意味着化身容国人，以后所做一切是为容国，为天下百姓。

　　复国，便是暂时与容国联盟，天下安定之后，再从背后插上一刀，让天下改姓苏。

　　君王的洞察力向来敏锐。若是真心实意答话，苏煜卿必然是后者。他现下只有复国一个目标，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阻止。但在方治寰面前，他当然得将这心思瞒起来，纵然君王再大度，也容不下对国土有二心的人。

　　“......当然是为了一统天下。”半刻的迟疑，在明眼人面前足以致命。

　　“你在犹豫？”方治寰眼神凌厉如刀。

　　苏煜卿皱皱眉头，仿佛纠结的样子，心却是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确。”

　　有时候，把半负面的信息暴露出来，才能隐藏全负面的信息。这便是苏煜卿的计谋。

　　方治寰端详着苏煜卿的面部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突然大笑，“你倒是敢说。”

　　一半的假相加上一半的真相，或许足以麻痹有疑心的敌人。

　　苏煜卿苦涩抿唇，“大王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要是你毫不犹豫地咬定了前者，反而更让孤怀疑。”方治寰倏地起身，望着无垠苍天，“不过，孤要你在这里起誓，对着桃妖起誓，对着战神起誓，对着乾坤起誓。今生今世，永永远远，不做半分荼害容国复你宁国的事情。若有违誓言，便让你所爱之人皆死，爱你之人皆死。留你，长命百岁，孤苦余生！”

　　苏煜卿内心咯噔一声，不是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不是死后不得超生不入轮回，而是一个人孤独终老。

　　这样的看似平淡却又毒辣的誓言，竟让人有些真的害怕。

　　为了大业，便要能屈能伸，取得对手的信任。

　　没有迟疑地伸出手指，苏煜卿起身，“我苏煜卿，字子轩，号安和公子。今日在此发誓：请桃妖作证，请战神作证，请苍天作证。今生今世，绝不做半分荼害容国复我宁国的事情。若有违誓言。便......让我所爱之人皆死，爱我之人皆死。一个人......孤苦余生！”

　　若誓言真的灵验，为了宁国，他也丝毫不悔。

　　这本是他该承受的。

　　左右他没有爱的人，亲人也都去了地下，无伤大雅。

　　方治寰意味深长地看他，“孤希望你能一直记住这个誓言。”

　　苏煜卿点头，“那是自然。”

　　沈漠在两人身后，低了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