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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苏煜卿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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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邵司南生气
“是,她一心一意,我两面三刀,配不上你们这些尊贵高尚的人。”邵司南感觉脸颊冰凉,发出一声凄厉喊叫,“我和公子始终多余行了吧!”
段九成被吼得呆住,傻愣愣得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着平日那般隐忍从不把情绪表露在外面的邵司南,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他说不出话。
但他却没有否认邵司南的话,也没有为之前说的道歉,只是觉得心里头有点难受,那点的不舒适许是歉意。
或许,这点歉意并不足以支撑他开口。
邵司南看穿了他思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跨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九成想像刚才那样毫不犹豫地拉他回来,但双腿好像是被锁住一般,怎么也迈不出去。
天上的阑珊星点闪烁不明,月亮不知躲到哪片云层后头去了,马厩里唯胜的灯火被寒风一刮,没了光亮。
小院里,空气静得可怕。
沈漠将笔在砚台边点了点,挥墨将奏折写好,摊在台上等着墨迹晾干。其实也并没什么好写的,无非就是“内子恶疾缠身,不治而终”的字眼。
信的人多了,他自己或许也就信了。
“爷,大王会相信吗?”药娘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小院,面色中闪过担忧。
沈漠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本就不是写给他看的,借个渠道昭告天下罢了。”
君王看过之后,天下人才会慢慢知道,这个苦命的安和,以前的宁国三公子,已经永远离开。
“爷......”药娘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复又想到什么,把手心里的印章摊开,递到他跟前,“我想着兴许要用,便拿过来了。”
在容国,大臣上奏的奏折需有特定的印章方可生效,换言之,印章一旦盖上去,就落地生根,收不回来了。
沈漠回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懒得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白纸上还没有干透的字迹出神。
一阵风吹过院子外头的树林,发出簌簌的阴森响动。
“爷,可以落章了……”药娘急促却胆怯地低声提醒。
沈漠依旧没有说话,仍旧不死心地握着拳头,眼神离不开那扇偏门。
“——侯爷!”段九成在马厩站了些许时候,气冲冲地径直回到小院,没听见两人之前的对话,“真是气死俺了!盖吧!那种人不值得咱们等!”
药娘悉心观察着沈漠的脸色,迟疑了片刻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苏公子......起码在宁国还是很有分量的,毕竟......人......都是想往有更多拥护者分地方去......”
心口不一地夸这个人,然后再给他安个处心积虑要离开的罪名。
“那怪不得!邵司南费了多大心力把他从西屠手上弄出来,结果还是走了!原来早就谋算好了!”段九成着了药娘的道,拿右手背啪地拍在左手掌上,气得鼻孔冒烟,一千个一万个替沈漠不值。
药娘咬咬嘴唇,继续添油加醋,“其实无非就是舍谁取谁呀......苏公子这般做法,肯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哼!真是白枉咱们救他!”
段九成一步一步跟着药娘的设下的套路,接着她的话说了好一会儿,方才邵司南的离去让他心里莫名地十分窝火,索性全都怪到苏煜卿头上。不是他,就邵司南平日里那温婉的性子,怎么可能跟自己大吵一架?
最后历史性地总结出一句:“宁国人,真是没一个好的!”
话音刚落,便倏地听到一声石破天惊的马鸣,仿佛要将树林撕开一个裂口。
“咴——”
声音响亮如晴空惊雷,在院子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药娘闻声,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嗒嗒!嗒嗒!”
马蹄声像是清脆的鼓点,由远及近,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然后逐渐变缓,最后终止在门边。
沈漠没有控制往前迈的脚步,行到那匹雪白色的骏马旁边,喉头似有些许颤动,嘴角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弧度,轻柔地开口,“煜卿......终归!”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夹杂着沈漠这二十天来多少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御风不安地在地上蹬了两下,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苏煜卿没有动静。
他像是没有听到沈漠的话一般,维持脑袋生硬地偏在一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两只手上全是鲜血,指头上尤其是指甲里的格外多。血迹也都已经凝固变黑,像是淤泥般厚厚的一层糊在手指上。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前方,泛不起丝毫涟漪,像是一滩死水。
血红色的死水。
沈漠的眼神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也仅仅是一瞬,将眸子里的异色收起,朝马背上的人摊出手掌,嘴边扬起一笑,“自此算起,后半生,恐怕煜卿是逃不开我了。”
苏煜卿浑身开始不正常地颤抖,偏着脑袋转过来看沈漠,但又好像是在看他身后。
然后以一种特别奇怪的姿势下了马,倏地脱力倒在沈漠怀中,十分吃力地呼吸。只是手一直死死攥着沈漠的白色衣袖,生怕会被抽走一般,在上头留下了狰狞的黑红色血迹。
段九成走过来,像是看到妖怪一般指着他染满红血的双手,声音都在哆嗦,“侯,侯爷,他不正——”
“住嘴。”沈漠抱起苏煜卿,慢悠悠打断瞪大了眼珠子的段九成,冷声警告道,“之前你二人的话,我姑且当作没听到。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陈述句。
段九成噤了声——他不敢怀疑这句话的可行性。
但他仍旧控制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眼神,仿佛看到洪水猛兽一般,哆嗦得像是在梦呓,“入......入魔了......入魔了……”
手上全是血,眼珠子都是红色的,定然是入魔了。
药娘用力咬着下唇,沉浸在怨恨与不甘之中不能自拔,眼眶好像下一刻就要裂开一般,死死盯着沈漠抱着苏煜卿的手,压根没听到旁边段九成的话。
沈漠给苏煜卿沐了浴,洗去了红的发黑的血迹。又将伤口细细清洗、上药、包扎。
然后在他身旁坐下,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双被单薄的眼皮遮盖起来的大眼睛上轻轻摩擦。
苏煜卿睡得并不安宁,总是时不时地抽搐,好似在睡梦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单每次也只是抽搐两下,又安静地睡去。
本应走远的邵司南,却急匆匆地忽然从外面赶回来,脸色变得十分惨白,肩膀上赫然有几道不知被什么野兽抓过的伤口,不断地留着血。他一句话也不说,忽视院子里的段九成和药娘,咬牙跌跌撞撞地敲开了沈漠和苏煜卿的屋子。
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蓝色瓷瓶,艰难地开口:“侯爷,请将这个喂公子服下!”
“这是什么?”
“公子有些时候会变成这样,只要服一粒药丸,便可恢复正常。请侯爷尽快,喂公子服下。”
邵司南第一次知道苏煜卿异样之时,是二公子苏煜珩逝世。那时,宣国送来了一套被血水浸透的蓝色衣袍,正是他临走时穿的那一身。公子便是这般模样,眼睛通红得失去心智,徒手杀了许多人。直到吃了这药丸,才终于睡去。再醒来,却是记不起半分之前入魔的事情。
沈漠的眼神阴晦不明,“本侯要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抱歉……在下死也不能说。”
“果真?”
“果真!”邵司南捂着伤口,吃力地跪下,“另外,公子并不知晓他会如此,还请侯爷,务必保密。”
因为弯腰的动作,血流便直直地啪嗒啪嗒淌在地上,呼吸已然有些急促,但没有得到回答,他不敢起身。
沈漠看着苏煜卿脸上跳跃的烛光,轻微地点头算是答允了邵司南的请求,启唇淡淡吩咐,“自己下去处理伤口。”
“多谢侯爷。”伤口的疼痛愈发地厉害,邵司南将下唇咬破了皮,“请再容司南讲一句话。”
“说。”
“若不是有侯爷,公子不会回来。他受的诸多苦楚,只是他毅然决然的证明。望侯爷,日后不要再对公子持有疑心。”
段九成与药娘不信任苏煜卿不要紧,他需要的,也只是沈漠,这个有着山一样的力量,给了他无限踏实与支撑的男人。
沈漠迟疑了一瞬,“你说的,本侯都清楚。不过,本侯心里怎么想,希望你不要太清楚。”
邵司南自嘲一笑——纵他有万千玲珑心思,怎么参透得了沈漠的内心?
“侯爷放心,司南只是担忧公子安危,并无它意。”
沈漠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邵司南将手撑在地上,才勉强能起身,颤颤巍巍地离开屋子,轻轻将门掩上。
夜里的风把伤口刮得生疼,等到终于疲惫地挪回了自己的屋子,却发现段九成气势汹汹地站在里头。
“你来做什么……”邵司南已经没有多大的力气说话,只是虚掩着肩上狰狞的伤口。
“你说!他是不是怪物?你的主子是不是个怪物!”段九成没什么好脾气,一开口便劈头盖脸地吼过来。
邵司南的眼色一寒,宛如冷风中的冰刃,“收回你方才的话。”
“凭什么?”段九成瞪他。
“收回你方才的话!”邵司南声音拔高了几度,透着隐忍的愤怒。
两人不久前才大吵了一番,现在见面谁都没有好脸色。
段九成一拍桌子,“俺就不!他分明就是怪物!眼睛红得跟血一样,眼白都是血红的,侯爷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这不是怪物是什么?还有你的伤口,咱们侯府后面的山根本没有什么野兽,你的伤哪儿来的?”
“你......管不着!”
“就是他抓的!不然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肯定是你半路碰到他,结果他见人就伤,根本不认识你。你才知道他回来了,急匆匆地跟着他回来!”
邵司南冷笑,吃力地坐在木凳上,“一派胡言。”
段九成气不过,两只大手掌抓着他的肩膀把他薅起来,“你说啊!他是不是怪物!你说啊!他到底是什么人?接近侯爷有什么目的!”
声音震耳欲聋,邵司南痴愣愣地看着他。一颗心被打得支离破碎。
他想,自己最好是个聋子,那样便可以听不到他的话。
其实,再多想深一层,也发现他们二人这般是可以明白缘由的。他们各为其主,邵司南处处担心沈漠撇下苏煜卿不管不顾,同样,段九成也会处处提防苏煜卿怕他对沈漠不利。
只是,见到段九成这样愤恨敌意的眼神,邵司南不知为何,心就像九寒天的冰溜子一般凄冷。
淤积在胸口的血终于吐了出来,邵司南唇盯着段九成,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讥笑。
如今的段九成,已经与同认识的时候,变得太多。
段九成被这血泼得一震,这才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伤得多严重,眼神里的怒意瞬间被洗净,心里不知觉地像是被什么剜了一大块,慌张地让邵司南靠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你,你还好吧?”
邵司南没有答话。
“你,你说话啊你!”
邵司南仰着头看他,气若游丝,道:“……不关你事......”
“你,你先别气,俺,俺知道俺之前话说重了!”明明邵司南还没说什么,段九成便开始自我检讨,“俺也是为侯爷着想,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邵司南缓了缓,攒着力气挣出他的手臂,摔坐在木凳上,伏在桌角,“话说完了,段大人可以走了……”
段大人,极简单的三个字将二人隔的甚远。
段九成像是吃了一记闷棍,面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把邵司南劈晕了过去。
然后赶紧解开他的衣裳,找来水和伤药。
有人伤了身,痛入骨髓。
有人伤了心,却还有谁能挽回?
夜空中没了皓月,只亮了零散的几颗星辰,孤零零的很是惨淡。苏煜卿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深夜,吃了那蓝瓷瓶里的药丸,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
他怔怔望着床幔,“宁国……没了……真的没了……”他忘了入魔的事,却还记得父亲是如何躺在他身上化成的一滩血浓。
沈漠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轻声道:“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宁国。”
苏煜卿茫然地眨了眨眼皮,看着屋顶发笑,“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得………”
沈漠终归,只是个侯爷。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你只需站我身后便可。”沈漠拿剪刀将烛火拨亮了几分,又点了几支蜡烛。
苏煜卿摇摇头,只是迷迷糊糊的,想起父王临终前嘱咐他的话。
“为君为王者,需苍生为先,社稷为后。切不可贪图大业,涂炭生灵。”
而西屠这般嗜杀成性之人,他断不能让他坐了江山。
“沈漠,我们一起可好……”虽不知仓灵石到底是什么,但现在的西屠如日中天不可小觑,他也绝不要坐以待毙,“我们一起结束四分五裂的战乱,一统天下,可好?”
沈漠勾唇,“光复宁国?”
苏煜卿倦怠地摇摇头,“不,宁国本已经油尽灯枯。当务之急,应是结束战乱。这天下的百姓已然够苦的了。”
沈漠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掌心划出一条血道。
“明月在上。”
苏煜卿朝他一笑,也划出道血,“红血为证。”
“今我苏煜卿与沈漠二人,在此立誓……此后……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倾尽余生,竭我辈所能,一统天下!若败,则死后坠入第四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日,他们拜了堂,定了终身,误了终身,从此命运交结。
今日,他们立了誓,许了苍生,诺了苍生,从此同生共死。
苏煜卿瞄了眼窗外,“今晚有月亮么?”
沈漠一怔,“只有星辰......”
苏煜卿顿了顿,复抬起发誓那只手无比虔诚道:“天上的神仙麻烦等一下,我要把刚刚的‘明月’改成‘星辰’。”
沈漠:“......”
很多年后沈漠问苏煜卿,为什么发誓的时候要说是第四层地狱,苏煜卿挠挠头,尴尬笑笑,“因为第四层是,沸屎地狱啊!”
说了好些话,苏煜卿累得直喘粗气,沈漠喂他喝下一杯温水,“下一步你欲如何?”
“我想……面见大王。”苏煜卿舔了舔干燥的嘴皮。
沈漠将茶杯放回木桌上,“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就去。”
“好。”
“尽快好起来。”
“好!”苏煜卿眼睛笑得弯弯的,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床铺,“一起睡吧,这些天你也累了。”
沈漠似笑非笑地看他,良久,褪了外袍躺了下去,“睡吧。”
没过多久,苏煜卿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沈漠将自己的被子扔到地上,默不作声地缩进苏煜卿被窝,将那人圈在怀里,终于才能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