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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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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亲路上
春日短,碧天长。三月的季节,还没有真正暖和起来。新草刚刚伸出地来,没来得及沐浴春日的暖辉——“嚓!”被马蹄碾碎,陷入泥土中。
一行人跨着黑色的高大骏马,身着大红色衣裳,浩浩汤汤,徐徐行来。偶尔刮来一阵大风,红色的旗帜便被吹得呼啦啦的响,伴着一阵又一阵宛如鼓点的马蹄声,夹杂着几百人在草地前进的步伐,由近及远地合成了一支遥远的大漠歌谣。
这是送亲的部队。
与众不同的,没有欢天喜地的唢呐曲,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没有眼笑眉飞的媒婆婢女。
异常的庄严、肃杀、寂静。
队伍中前方有一辆被红色幔布装饰得很华丽的马车,四匹马并行齐驱。马车两旁均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提刀御备。红色的队伍游走在嫩绿的草地上,远看仿若一注醇香的红色美酒,酝酿在万物自然之中。
这样的景致,在素来萧索的揽月峡,着实是难得一见。
一阵微风拂过,掀起若有似无的窗纱,隐约可以看见马车里面的身影。两个人,一个自然是身着红色华服的新人,另一个正半跪着,应该是贴身的随从。
娶嫁之事,从古至今,大约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公子,您真甘心就这样去容国和亲?”邵威拳头紧握——左右他自己是千不甘万不愿的。
不仅是他,还有千千万万的宁国子民。
这顶大红色的马车从宁国国都出来起,便一直有几百人在后方不远处跟着,有年过半百的老叟,亦有风华正茂的少女,自行组成了送亲的队伍。一路上哭声未断,好些人的眼睛已然在泪水和风沙的摧残下见了血。
“公子——您可不能走啊!您一走,咱们指望谁?宁国指望谁啊!”
“咱们还盼着您带着宁国打胜仗,继承王位啊!”
“苍天不长眼!让善者痛,恶者快!为何宣国坑杀我宁国数十万将士,却可逍遥快活?我们一心只求自保,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这是容国的计谋!指名让公子和亲,要让我宁国后继无人呐!”
哭喊声震天,侍卫再怎么赶怎么劝也没用。
直到三日前,公子蓦地让部队停下,从马车上下来,朝着那几百个布衣,端端正正行了宁国最尊贵的礼节,一袭红衣伏在地上。
“我意已决,诸位请回吧!宁国不会灭亡,我入容国之后,他们自会派兵援助宁国。之后,宣国自是不可能再肆意妄为。愿诸位,在乱世之下,各自珍重!”
一席话下来,竟没有人再出声,只是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与华服公子行了个一模一样的礼,才在侍卫的百般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远看黑压压的一片,场面好不壮观,已经过去三日,邵威想起来都还觉得心里发颤。
华服公子听了他忽然脱口的问话,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有什么不甘心的?”
“那永定侯……是男子啊!”
身穿价值连城的新婚华服的,是个男子,他赴亲的对象,同为一个男子。宁国不盛男风,他的担忧,也并不无道理。
华服公子打了个呵欠,“只要他们肯派援兵,是男是女没有所谓啊。”
“公子!恕属下妄言。”邵威抱拳,入鬓的剑眉紧紧锁在一起,情绪十分激动。话语里包含着担忧与不安。
纵然好人多磨难,邵威如何也没想到,公子会被大王下诏与邻国的一个男人和亲。
所谓乱世悠悠,风雨不平。
瞬息万变的天下之事,邵威从不放在心上,他只知道当下还有更重要的——公子的安危。
“此去容国,宣国定不会善罢甘休!”
当今天下三分,呈容、宣、宁,三国鼎立之势。
容国地处北域,领地辽阔,军将善战,国力雄厚,不可轻犯。
宣国地处西部蛮夷之地,地势险恶,军队骁勇,且善使幻术。与宁国交战五年,本难分胜败。
直至去年九月,双方会战长水,投入兵马近百万。宁国大败,数十万将士被坑杀,一夕之间几乎失去了全国所有的男丁。山穷水尽,宁国后来虽收回一次临城,却又紧接着连失两座城池。改变不了板上鱼肉的事实。被迫走上和亲之路,附容国大势,只望救国有门。
只是宁国王室没有女子,且容国又指名道姓要了人——便是此时淡然地坐在车里的华服公子。
如今,宁国的送亲队伍踏上这条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难以企及的苦衷。
唯一能带领他们打仗的将才,却被下诏,作了和亲的工具。
百般无奈,然,无能为力。
“诶?怎么说?”华服公子转过头来,夜空中的明星揉碎在他的眼眸里,鲜丽的华服也黯然失色。
比起那些面色阴郁,步伐沉重的人而言,他似乎显得自然轻松很多。
邵威不明所以地望望他,“这,这个姻要是连上了,就等于容国和宁国结了盟,对宣国那是百害无一利。我要是宣敌那狗国主,拼死也要断了这亲。”
一口气把被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等着主人的反应。
容国是三国里国力最为强盛的,要是同宁国结盟,一同对付宣国,天下局势将会大改。
“嗯——好像有点道理。”食指摩擦着下嘴唇,若有所思的模样,实际上却是漫不经心的应和。
果然,公子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严肃起来。邵威偷偷琢磨,那一提关叶枪斩敌五员大将的飒爽英姿,让宣军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只有在战场上才看得到。
然而丝毫不在状态的华服公子,现在正气定神闲地品茶。
邵威心中满是不解,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宁国,有龙阳之好的人仿若过街老鼠,遭到很多人的唾弃和鄙夷。更是有些地方,一个不放过地将这些本来已经无地容身的人施以绞刑。
就在这样的一个满是偏见与歧视的世道里,公子却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更像是在看戏。
等等,看戏?莫不是——公子已经找好替身?到时候就可以置身事外。
对!戏文里面经常就有这样的事!
“公子,莫不是——”意识到什么,狐疑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莫不是公子找到了代嫁的替身?”
空气仿佛静止般,邵威一动没动,一滴汗顺着脸颊划过,“啪”地撞到车板上。
“噗——咳咳小威你太可爱了,咳咳这是谁说与你听的咳!”一口茶水喷到脸上,邵威很淡定地抹去,这种情况他已经习以为常。
这样看来,那就应该没有替身,公子想逗他的时候就会叫他小威,经常做一些有失身份的事,比如现在。
如此欢欣愉悦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那公子怎的这样开心?”嗫嗫嚅嚅终于问出那句快把他积压吐血的话。
华服公子并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又倒了一杯茶,语重心长地道:“都已经这么不幸了,再不舒舒心,怎么能平衡呢?”
所谓舒心,其实也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浮杂肮脏的事。
以后在容国,恐怕就要过尔虞我诈草木皆兵的日子,恐怕就更没有这样的心情。或许有人会因为断袖的亲事唾骂他,或许有人因为异国的身份戕害他,或许还更有人没有理由地要置他于死地。
他死了之后呢?史书上会说他是千古第一龙阳公子,或许是容国,或许是宁国,会给他定个谥号,追悼他的亡魂。时光荏苒,几年后,十几年后,谁还记得他本来叫什么?谁还会留心他是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谁又会真正在乎他心里装着谁?
大家只会说:“呵!第一个结断袖之亲的人!”
然后,他就成了一颗沙漠里的尘埃,被人们逐渐忘记,消除他来过这个世上的唯一证据。
或许这才是属于他的罢。
战乱中的儿女,有几个是能潇洒自如的?纵使他对于这亲事是一万个不愿,他不想,便可以不用了么?
他个人的意愿要是有用的话,他宁可把心掏出来。让人家看看,他也是有心,知道痛的。
邵威愣了愣,迟迟开口,“不管怎样,这路上恐怕是,凶多吉少!”
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复,车内的一切忽然变得很微妙,仿佛凝固般。只听得到外面车轮和马蹄碾压路面的声响,偶尔混杂着几声雁鸣。
“邵威。”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地望着这个半路捡来的属下。
“在!”竖起耳朵准备听公子进一步的吩咐,得一字不落地好好记住。
“父王怎么就不生个妹妹给我呢!”他嘟着嘴,皱着眉毛满脸的忧愁。
即使再绝望,他也断不能让身边的人跟着吃苦,所以经常说说玩笑。
这大约是有用的吧......
“......”邵威惊恐地睁大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浓烈忧伤。
“诶诶,别生气啊小威!”其实他现在更想叫他“小威威”。
“属下不敢。”
华服公子手脚有些慌乱,“诶诶,那个,其实,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也像你弟弟一样操心这操心那的而已。”
凝重的眸子闪过一丝微淡的温柔,“司南他重伤未愈,这是临行之前他嘱咐于我的,一个字也不差!”
邵威有个兄弟,邵司南。弟弟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郎中说是个女娃,父亲欢天喜地,取名邵思兰。在战争的年代,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或许女娃比男娃来得金贵。后来出生,见是个男孩儿,齐父拆了郎中的招牌之后,将名字里的“思兰”改成了“司南”。
“这样啊......”华服公子恍然大悟(貌似是这样),要是司南说的话倒是该留意留意。
和邵威不同,弟弟有着七窍玲珑的心思,自己当然要很无耻地偏心,“那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吧!”
“......”
邵威愣了好久,悻悻道:“宣国贼人早晚肯定是要来的,我,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早早戒备!公子你也要多加小心!”
决定放弃请命的邵威说着就要起身。
“邵威。”淡淡一唤,声音一改之前的轻浮,让人心里不由得一怔。
果然,邵威就一动不动了。
这个下属真是,性子如此的急,将来如何能担大任,“你只说敌人要来,可知他们是如何来么?”抿一口清茶。
邵威又愣住了,司南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背下,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公子一问,就更......有勇无谋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不是,直接打过来吗?”
“直接打过来?你姑且先自己琢磨琢磨。”华服公子又拿起一颗梅子。
琢磨琢磨?
什么方法可以阻断这门亲事?
骑马打过来……跑着打过来……挥着兵器打过来……还有其他的吗?
华服公子不忍心地开口提示,“用点儿城府。”
城府?
空城计?不过好像没有城……
会不会放一头雕盘旋在空中指路?或者吹那种奇怪的曲子让牛鬼蛇神来助阵?
不过这些只在戏文里瞧过,真正打仗还没见过这些名头。
最后……邵威挫败地摇摇头。
“唉!”华服公子心力交瘁地叹一口气,“要是有一天我死了,还真是不放心你们。”抬手示意他坐下来,数摸着华服上的刺绣。
他思考问题时必不可少的动作——手不能闲着。
伸出修长的三根手指:“三条路,分别是上、中、下策,你要听哪个?”
邵威看到主子满眼的不信任,赌气道:“公子莫要以为邵威不懂,你通通说了便是!”
华服公子挑眉,索性点点头,认真分析起来:“上策,是等我入嫁容国之后,挑起两国内战,坐收渔翁之利。
中策,是将我们劫去,诱逼我国与之结盟,共抗容国。
这下策,便是将我们都杀了,其正面与容国交锋。
懂了吗?”
邵威羞愧得面红耳赤。
见他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华服公子又解释道:“上者,路数较为复杂迂回,且要让容国这条大鱼上钩又难上加难。
中者,这条路很难走远,要防止我们殉国,还要给容国一个说法。况且,父王都舍得拿我去和亲,还可能因为我得罪容国么?”
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压抑。指甲抠着衣袍上那朵凸出来的牡丹刺绣“格格”作响。
邵威抬头,“那下策呢?”
派人打过来那个。
“下者,最为直接野蛮,也等于正面得罪容国。到时候容国就算是为了面子,也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容国和宣国打起来,宣国必输无疑。”
三个策略,三条路线,站在他们的角度,都不好应付。
车窗外的风大得很,把帘子都吹得飞起来,让人快睁不开眼。清明的眸子闪过一丝凄凉,转瞬即逝。
邵威有些困惑,“只是当年容国国主定了国策,十年内只防不攻。这才过去六年,宣国大可肆意进攻,反正容国边疆战士不敢越界。”
他最搞不懂的就是这个什么破国策,乱世沧桑,只防不攻,根本就与拿把大刀送给敌人无异。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单薄的帘子,看着轩窗外面缓缓后移的大好河山,华服公子菀然一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看着马蹄扬起的少许的尘土,“就要看他们的能耐了。”
“他们?”邵威不解,“谁们?”
“你这臭小子!”华服公子狠踹了他一脚,十分之气愤,“这么想我死吗?”
这么自然地带入下策,亏他费了那么多口水,只记得他弟弟说的。
复而又叹了一口浊气,这样瞬息万变的乱世,谁又能算得准呢?
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邵威明显不服气:“宣敌要是走上策和中策的话,公子肯定是安全的。属下只担心公子的安危。”
对于他来说,只有两件事,是比生命还重要的:邵司南的平安,公子的平安。
一股脑子只认准这个。不善言辞的他,现下只能把嘴抿成一条线,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华服公子感慨,邵威越说要防范的事情,就越可能会发生。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的经验之谈。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从繁厚复杂的衣服内层中抽出一封信,“帮我把这个交给父王,就跟他说......
为将不功,为子不孝。我命如此,望父莫哀。”
声音低哑而颤抖,语气缓慢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内心深处锤炼出的决意。
邵威不可相信地等大双眼,两只手不由得颤抖,“公子是要让邵威在生死关头弃公子不顾?不可能!”
猛地站起来,背朝这“自私”的主子,怒瞪着酸涩的眼睛,将头倔强地扭到一边。九岁那年的夏季,自己把染了时疫的弟弟从官府划定的死人区里偷出来。被官吏发现,下令乱棍打死以儆效尤。没人给他们求情,打他们的人也没有手下留情。是公子,在乱棍之下救了他,还带去救时疫的方子,救了弟弟。如此洪恩,纵是今生今世他也报答不完。
“邵威。”这时华服公子也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我知你我兄弟情深,你,司南,都是我很重要的人。不到非常时刻,我定是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那公子还说这样的话!”生起气来的邵威像是小孩子,说什么都不听。
马车里安静了半晌,空气稀薄得仿若不能呼吸。
“放肆!”宽大的袖袍在空中狠抽了一轮,声严厉色一代之前的温文尔雅,拉车的骏马也为之一寒。
“你以为这是你我的私事吗?这里面是这么多年来我苦思冥想写出来的救国十二策!要是真落到带人手上会怎样?我把宁国的将来托付在你身上,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什么理由弃整个民族的安危不顾!”
看着属下颤抖的背影,不禁有些心疼。半晌,又轻柔地说到,“别忘了,司南还在等你回去。”
身前的人果然一愣。
把他硬生生扳过来,将信塞进粗布衣服里,“再说,我们又不是一定会有事,只是未雨绸缪而已,别太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严格地讲他是不在乎了。久经战场,让他将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本来去年在长水就该死了的,没想到后来又活过来了。身中剧毒,三个月后醒来便是得到数十万将士被坑杀的噩耗。
痛不欲生,然,无能为力。
华服公子,便是当今宁国唯一在世的公子——苏煜卿,字子轩。封安和公子,与容国永定侯联姻,史称“安定之亲”。
结这个亲,或许只是一个不怎么明智的缓兵之计,但芸芸众生并没有想到,这门婚姻,改变了天下的命运!
苏煜卿带着万分不甘与无奈踏上和亲之路,这大概是他可以为死去的哥哥们和鬓发花白的父王,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了吧。尽管会遭到世人诟病,被后人所不耻。他也毫不在乎。
在父王眼里,哥哥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而他,只配作一颗棋子。
纵然他有万般的雄心壮志又如何?
这是他的命,为了宁国这个大主子,他们所有人只能作卑微的奴才。
邵威愣愣地缩在马车的角落,死死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忍受着万千屈辱——要他在危急时刻自己逃生,对于一个在战场上生活了许久的人来讲,是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的。
“公子——报——”车外传来慌乱的声音,窗旁边奔来一个人影,苏煜卿心中警铃大作。
“公子!前方突然出现大队人马!”
苏煜卿眼神僵硬了一瞬。
居然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