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夏左夏右

1、聚会（上）

　　第一章聚会（上）
　　1938年的上海，洋历十月都过了，况且还是傍晚下学的时候了，还是闷热的厉害，从电车里下来，葛泽龙快走了几步，仿佛要把电车里粘上的些湿热暑气甩落似的，但是这一快，不免又有些汗出来，心里的烦躁就越发的升腾起来。
　　沿着条巷子往里走几步就是葛家的院子，四处堆着些煤球旧木器之类的东西，只在中间有一片干净的地方，一尘不染似的。
　　离街近了就有一点坏处，外面靠街的门面房是家北平菜餐馆，吆喝声不断，和着街上呜呜剌剌的声音，直到晚上十点钟才能得些清净。
　　葛家本是个安静的有些沉闷的家庭，前两年卖了旧馆刚搬来租界的时候有些匆忙的，仔细说起来这房子竟没有一点合意的地方，又小又扰葛豫琨的文思，却又没有能力再置新宅，便自己解嘲道是大隐隐于市，也合了他名士的雅意了。
　　房子小了佣人也用不了什么，一年前把小姐葛薇龙去了香港，更用不着什么了，就只留了一个做饭的阿妈，用熟了的，也是合意。一个院子里还有一家，是个单身的英国男人，早出晚归的，也是只雇了一个做饭的阿妈，是葛家阿妈的同乡，荐过来的，倒也是个伴。
　　葛母在跟阿妈吩咐晚饭，说是晚点吧，天热的不像话，等日头落了凉下来了再吃吧。葛父一如往常的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葛泽龙进门就在鼻尖的眼镜上面斜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皮接着看了。泽龙直接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半天出来换了件格子衬衫，在楼梯上就喊着：“我走了，不在家吃晚饭，东烨他们家聚会，说是让我们同学都去。”葛母听到声音出来，他刚好走到门口，立拉了他说：“只穿了件衬衫怎么行，穿了校服去吧，晚上回来就凉了。”
　　“还穿校服，我都汗湿了！”泽龙不愿，他妈还是拉着他坚持：“那也得在穿件衣服，不是新买了夹克，怎么不穿？”泽龙只好上楼换了，再下来果然敞着套了件灰夹克，葛母还还站在门口，又说：“拉好拉链，看敞着像什么样子。晚上早点会，别瞎闹腾，东烨家可不是别人家，听到了没！”说着要给他拉上拉链，泽龙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口里说着知道了就挣脱了出门去了。
　　周公馆是个漂亮的洋式建筑，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就远远的看见灯火通明的。泽龙来过几次了，进门的时候门房倒是第一次没有拦着，想是终于面熟了不用在特别说明是华英中学的学生了。
　　这一点是他十分愤恨的，若不是跟东烨有些要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一次次的受这些折辱，他觉得是折辱，有时候东烨留意就在门口等着，可是东烨对认识又不熟悉的人有些不愿张罗，在门口站了一会就不免遇到一堆人要打招呼，等了两次就有人在他父亲面前调笑说怎么五少爷也在学些应酬不成，他便说再也不等了。
　　还好五少爷等了两次门房也留意了，泽龙轻车熟路的往里走，凭空就有些高兴，两边剪得整齐的冬青草坪混着散了的暑气扑面，也有些清新的感觉。
　　这样快几步走进门，以前觉得金碧辉煌不切实际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大厅也只是暖黄一片，可以触摸的温暖，他轻快的和认识的同学打了招呼，他们正聚在沙发那边簇拥着周家的四小姐东玥六小姐东璐和其他几个女孩子说笑成一团，平常他才懒得打招呼，反正是来陪东烨的，只要在边上坐下来就成了。
　　所以其实东烨要他来解他的围完全是个失败的选择，他也是个随自己性子的人，才刚十七岁，情绪说好就好了，兴致也高，话也多也俏皮，说不好也马上就不好了，就是个闷嘴葫芦了，一句话也懒得说。
　　东烨也许是喜欢他不说话，叫他来原本不是要用来交际，只是陪着自己沉默，不至于在厅里显得特立独行，反正不是他一个人这样。
　　泽龙是个要强的，他生的漂亮，薄薄的脸儿，尖翘鼻子，略显纤巧的眉眼，放在女子脸上倒不是出色的，像他姐姐薇龙就是一般，生在他那副纤细匀称的骨架子上，倒有些矜持的高贵气质，周家大太太刚见他时还认错了，像是谁家的大家少爷，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招呼的比别人多些，不过那时他倒是被这阔大的大厅吓住了，呐呐的，说不上什么成句的话，连着两次才估摸着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透着小家子气，就冷淡了下来。
　　泽龙越发的不喜欢这里，也越发的沉默下来，可能这样东烨才更加与他亲厚，每次都苦劝他来，泽龙心底对此也有点得意，周家的少爷小姐们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对象，即便是五少爷这样内向身世也有些古怪的，也有一堆人等着巴结呢。
　　周家大人出去了，大少爷二少爷并少奶奶们也不见，只剩下些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还是以他们华英中学的同学为主，还有三少爷东宇的几个朋友，也大不了多少，刚从华英毕业入了大学的。今天泽龙刚好高兴，便放开了些，仿佛是在学校里一样，大家说说笑笑的，倒像是一直都是这样似的，融在那些人堆里了。渐渐的人来得多了，不认识的也多了，泽龙原是沉默的，便是见过的，名字记得也少，按说这样的时候他恐怕要渐渐沉默了，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发的活泼了。
　　大家渐渐分成一堆一堆的，他们这边是围着六小姐东璐和公使的两个女儿，大家说到文学上，什么名著小说，并着时下流行的诗句，又是莎士比亚又是雪莱的，新鲜时髦的见解竟让小姐们渐渐换作了崇拜的眼神，竟也有些八面玲珑的意思。
　　说的兴起了，直到那边钢琴响起来了，他们这边才停住了，原来是东玥在弹着，四下里早安静了下来，回想刚刚似乎有一会儿只有他一人在说话，还是些胡夸虚浮的长篇大论，他原是没有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的，便不由得有些脸红，偷偷四下看了看，要没有人注意到才好。
　　谁知这一扫就撞上了迎面来的一道直直的目光，仿佛就是要让他知道似的，还含着些笑意，微微点了下头。泽龙慌乱之下也点了点头，眼角看到东烨一个人在侧门外的栏杆边立着，这才想起他，从一进来就没有打个招呼，尴尬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就离座悄悄走过去了。
　　快走出去临了又神使鬼差回头看了一眼，又碰上那双毫不掩饰的眼神，心中莫名的一慌，又有些着恼，心里厌恶了几分。

　　大厅那边一时静下来，东烨仍是靠在栏杆边，白色的月光打在他本来就白皙的脸上，就有些吓人的薄弱，细看又仿佛是宝玉似的，散着淡淡的光晕。他身材太瘦弱，本来就是刚发育好的骨头架子，还没有来得及长肉呢，又有些驼背，软软的趴在栏杆上，像是有多少不可言说的哀伤似的。
　　泽龙到没有这些细心，只顾着恼刚才那人的放肆，悻悻的，走到东烨身边也学着他趴在边上，不言不语的倒是吓了东烨一挑。倒是东烨先开口了，“怎么出来了？”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呗，”泽龙随口答着，“气死我了。”
　　“我一个人在这站着又不是这一次这一时，你倒是气什么气？”
　　“哦，不是，我是说别的人。”泽龙觉到失言，忙道。
　　东烨听了半天不说话，还是望着天，月亮刚上来，缺了一点，又亮又大，一丝云也没有。见他不说话，泽龙就觉得呐呐的，要道歉也好像没有必要，不道歉有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就沉默下来。
　　好大一会儿，那边的钢琴声告一段落，东烨才幽幽的说：“东玥太急躁太好强了，好好的曲子完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啊？”泽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转过味来就有点不高兴，亏他刚才还在为找话题烦恼了半天，就淡淡的说：“哦，你说钢琴呀。”
　　东烨忽然回过头来看他，眼神直直的，有些像是要笑，泽龙被他看得更不高兴了，怎么今天都是这样，一时满脸的不耐烦。东烨见了到笑出声来，又把头埋在胳膊上低声笑着，泽龙懒得理他，东烨老是这样神神经经的，好大一会看他还趴着，那感觉倒像是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拍了拍他，道：“哎，你干吗，”又有些心慌，“不是哭了吧，你怎么了？”说着就扳他的头，东烨软软的，抬起头来才发现他还是在笑，莫名其妙，就有一把推开，“干吗这样，有病呀？”
　　东烨一时止住了笑，道：“看见你着恼……”说着又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吗？”
　　“嗯……很好笑……”东烨有点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的。
　　“有完没完了，那你笑吧，我走了。”说着抬脚要走，东烨一把抓住了，道：“别呀，我不笑了，在待会吧，这会儿才几点，他们才开始呢！”
　　“你总是这样怪怪的，有时候吓人。”
　　“你不知道。”东烨说着叹了口气，气氛就黯淡下来。
　　“你也不知道。”泽龙也道。
　　又是一阵沉默。
　　“好啦，我知道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不是，陪我看看月亮吧。”东烨忽然轻快的说。
　　“你真是……干吗一时这样一时又那样，自己把自己搞得怪怪的，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有没有圆，中秋还得两天呢。”
　　“缺的才有味道，也更长久，哪有天天圆的，人人圆的，想是最美的月亮便是着要圆未圆，就差那么一点，多可惜，多委屈。”
　　“好了好了又来了。”泽龙一听又是这样论调，不自觉的就挥挥手打断他，“你呀，怎么不想想他们的好，锦衣玉食的养活着你，那点委屈就受了也是好的，我要是你就不这样，你还是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我宁愿我是没有生下来在这世上……没有人愿意看着我出生的，我……”东烨一时顿住了。
　　泽龙有些惊讶，听过他身世有些古怪，到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看他这样像是憋了很久在心里，到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着我出生，我活着就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做过的丑事，我出生就败坏了他们的名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时时刻刻煎熬着这些人良心，如果他们还有良心的话。你不知道吧，没有什么外人知道，他们骗着我那就是我妈，对我要么冷言冷语要么不理不睬的就是我亲妈，他们有多残忍，他们还怕不够残忍，他们还要逼疯了我，他们……”
　　泽龙见他越来越激动，脸也变得通红，是憋了一口气在里面吐不出来，也越说越不成话了，也不敢在听他说下去了，慌里慌张的就一把拉过他的头放在胸前，见他又都得厉害，手就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他自己也心跳的厉害，这话也算是豪门秘闻，周家老爷还是政界要员道德模范的呢，想是东烨对外说是大房所出也是有原因的，他这样听了去，不知道要不要紧呢。
　　说到底泽龙还是个孩子，哪知道这世上最丑陋的事情到都是有个光鲜的外皮，这明月照着的不夜城不知道还有多少肮脏的事情正在发生呢，哪能还不让人说说听听，像是既做了事情倒也有能耐不怕人说吧，每一盏华丽的水晶灯下没有一两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就像留给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