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唐》卡叶

3、Chapter 3 怪人 这长安城，

　　街市熙攘，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们汇聚于此，街边吃食摊子冒着袅袅的热气，连同各种腔调的人声一同鼎沸，顿时给这寒凉萧索的深秋添了几分烟火气。
　　唯独朱雀大街最北端的一座临街茶肆不为这人世嘈杂所动。茶肆占了街北门庭最为宽阔的整栋三层楼阁，一丈高的门楣横梁上悬一块黑酸枝木镶四宝云纹牌匾，用金漆描着三个大字：一品阁。笔法苍劲峻逸，体式飞动不拘，整副牌匾极尽云雷变幻之妙，一看便是名家大师的手笔。楼中家什均为上等紫檀红木所制，柜架上更是展列着一摞摞佳茗珍萃，从毛峰雀舌到西域玉龙雪茶，若细细看去，竟是无一件凡品。就连伙计也不聒噪地站街吆喝，只搭着手巾静默地立在门口，待有客来时恰到好处地恭迎入座，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定是熟识规矩礼数的灵巧人儿。
　　这一品阁出入的皆是王侯贵胄，一些好静的世家公子亦经常来品香茗论书画，再伴上一首京中名妓的弹唱小曲，自是惬意异常。然今日时辰尚早，放眼整个茶肆，唯独二楼雅座内冒出几缕烹茶的水汽。里面是一主一仆，稳坐当间的一年轻公子背脊挺直，一拢浅紫色衣衫，玄纹云袖。楼外过午的阳光自双开门和合二仙雕花窗外漏进来，熹微的光亮打在他脸上，双颊消瘦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窝和高突的眉骨透着来自异域的至美气息。他手中擎一个小巧的紫玉茶盏，淡青色的茶水随着他修长手指的摇晃，在温润的杯盏中荡出一小圈波纹。
　　“今天这长安城好不热闹，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紫衣公子漫不经心地问。
　　“好像是什么大人物被劫杀在了城外的官道上，有十数人，都被剁成了零碎，很是惨烈呢……” 一旁的侍从一边为他添上茶水，一边恭敬地答道。
　　“哦？可知是什么人么？” 紫衣公子轻慢地向茶盏里吹了吹气，温烫的茶水裹着热气蒸腾上来，登时在他深幽的眸子上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现下无人知晓，只听大部分人的面目皆被毁去，有几人甚至……连衣物都除了去，就那样曝尸荒野……” 侍从的声音有些沉郁，如此场面就算只是听闻，也已足够骇人。
　　“呵……” 紫衣公子薄唇勾起，自胸腔内发出一阵冷笑：“这中原大国千好万好，到底也有这样的事发生。傅云铮的位子还没坐热，便有人这样来拆台，看他这回如何还坐得住！”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然极尽嘲讽的语调间透着轻微的女气，听来却又几分妖冶妩媚。
　　“殿下在中原忍辱负重二十年，如今这天子之位竟由一个黄口小儿来坐，殿下终于是要有出头之日了！” 侍从眼中闪着激动的灵光。殿下五岁时便从西域大宛国被掠到京城，名为两国通好，实则是将这个大宛国王唯一的爱子当作人质。先帝虽是待他们不薄，修建府邸、奴仆成群，俨然一个养在京城的潇洒皇子，却是身边时时有暗卫监视，不得踏出长安半步。这二十年来，殿下屈居于这一城之间，更名段无洛，远离故土万里，在中原京都城墙厚重的阴翳下缓慢而稳固地成长。
　　“二十年都忍过来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段无洛背脊愈发挺拔，微微仰首，望着长安当空盛时的艳阳，眯起的纤细眉眼中闪着危险的光：“内有朝堂空虚，外有六国侵扰，这梦唐迟早是一池浑水。本座便是要等这水浑了，去做那摸鱼人。”
　　他话音还未落，却听楼下的大街上传来好一阵喧哗吵嚷，紧接着门外楼梯响动，茶楼的一个伙计匆匆忙忙打帘子进来。“慌慌张张做什么！也不怕惊扰了殿下！”侍卫见有外人闯入，下意识地手扶腰间刀柄，待看清是个小伙计，这才松开手，怒目训斥道。
　　只见那伙计单膝点地，匆匆向坐在窗前的段无洛行了礼，急切道：“小人无意叨扰殿下，只是这楼下有个人，强行要抢了殿下的马去，小人等如何也拦不住，还请殿下亲自去看看！” 他一叠声地说完，才顾上大口喘气。
　　段无洛微微皱眉：他拴在廊下的那匹坐骑原是父王进献给梦唐先帝的汗血宝马，名曰西极。此马性情极为暴烈，中原竟无人可驭，先帝因着不愿埋没良驹，便赐于他养在府中调教。今日他照常骑着西极出街，拴在一品阁旁的侧廊下命人照看，现下却有如此不开眼的，竟要当街明抢，也真真是出奇了。他起身，招呼身旁的侍卫：“走，随本座看看去。”

　　一品阁楼下此时已围起一众人，聚在侧廊口，竟是将那狭小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只见人群当间有一个摇晃不稳的身影，一手搭着一匹头细颈高的栗色骏马，仿佛全身气力皆支撑在臂上，单薄的身形随时都会倒下。一旁一个伙计手上套着缰绳，瞪着眼前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两下里僵持对峙。
　　“世子殿下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人群密密匝匝，忽听的背后一声喊喝，众人的视线从二人一马间移了开去，却见一身长玉立的紫衣公子携一名带刀侍卫遥遥站在人群之外。大多京城百姓并不认识这番邦王子，且他虽衣着华贵，身边只有一人随行，未免有些太过寒碜。还是有几个在京城吃得开的市井人物，常同各大臣王侯府邸的仆从们来往，隐约记得着面容秀挺的异域公子，像是那个被扣押在京城的大宛世子，赶紧着向一旁躬身退了开去。其余百姓见了，虽不明所以，但想想总是从一品阁出来的人，定是非富即贵，便也悻悻退向两旁，留下当中一条足够四人并肩的空旷道路。
　　段无洛走近拴马的侧廊，先是见自己的宝马无恙，一口气松了大半，这才看到站在马旁的那个古怪来客。他身上的袍子已破碎不堪，套在单薄的身子上显得异常宽大，布匹断断续续地牵连着，随风飘摆，漏出内里面目全非缺还算完整的内衬中衣。那破碎的袍子布满斑驳的泥泞和血渍，早已分辨不出色泽，只隐约能看出上面一些零落的团花纹理，却很有几分似官服的样子。他头上的发髻松散，脸上深深浅浅的血印纵横，几乎覆盖每一寸肌肤，全然辨不出面容。不知一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他周身散发的血腥和风尘气息令周遭人等无不皱眉。
　　一旁紧握缰绳的伙计一见是正主来了，也顾不上施礼，紧着嚷道：“殿下，你可算来了，这人硬是要抢您的马去，怎么说都不肯走，小人都快急死了。” 说话间手里依旧抓着缰绳，只怕一个不留意便叫面前这花子似的怪人将马抢走。
　　段无洛似是被眼前这衣衫褴褛，满身血气的人震住，呆楞片刻才缓缓向他走近，薄唇间魅惑的笑意却是不减。他走到那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阁下是相中小王这坐骑了么？” 那怪人闻言，吃力地转过身，血汗模糊的脸上，唯有双眼闪烁着清澈摄人的光亮。他似是极度疲倦，语声嘶哑，一字一顿道：“不错，我就是要了你这匹脚力。”
　　“大胆刁民，竟敢如此和殿下说话！” 段无洛微微抬手，制止身旁侍卫的呵斥，毫不在意地笑道：“阁下若是只要一匹脚力，这长安大街上遍地皆是，为何偏偏要本座的呢？”
　　那人目光炯炯，段无洛与他眼神触碰，心下不禁一寒。这双眸子布满血丝，透着疲惫无力，却是那样坚定寒冷，直逼的一向悠然自若的段无洛错开视线。他的目光里仿佛……充满仇恨。
　　这样一个衣衫褴褛、形似乞丐的怪人突然出现在繁华的京都长安街头，眼里却充满诛天灭地的仇恨，仿佛要用目光将在场众人屠戮殆尽。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就在段无洛晃神的当口，那人又开口：“西极汗血宝马，骋容与兮万里，怎是一般脚力可以相比。况拥有此马之人定是非富即贵，只有此等身份，在京都纵马才不会被阻拦。” 他一字字地说着，语速极慢，仿佛所有力气都消耗殆尽，语声却是无比坚毅。
　　“何等了不起的急事，竟让你执意在这京城大街上纵马？阁下……究竟是何人？”段舞落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人。
　　“我是奉旨来京赴任的鸿胪少卿韩颉，半路上遇歹人追杀，家眷皆亡。我此番入京，便是要速速启禀圣上，捉拿元凶，片刻不得耽搁！”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围观人等无不交头接耳：这竟就是几日前那宗惊天大案的主角？可听闻当日情景极其惨烈，那可怖的场面早已被流言一遍遍地描绘，清晰印刻在所有长安人的脑海中。即如此……面前自称鸿胪少卿的人才应该是那帮凶徒的目标，又怎会放他活着入京？
　　疑云重重，却无人辨解。
　　段无洛闻言也是一怔，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韩颉：此人虽衣衫破烂，但身上的官服还是可辨一二。经历此等变数，他虽满身狼狈却丝毫不显惊吓慌乱，反倒是徒步奔袭百里，拼死也要入京。且他竟识得自己这中原罕有的汗血宝马，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段无洛的目光缓缓移上他的脸。
　　这幅容颜虽是血汗纵横，然而那轮廓却是极美的。
　　细细看去，全长安城的那些朱唇粉黛，翩翩公子加起来，却是抵不上他一毫掩在血色里的光华。
　　四顾流连间，摄人心魄。
　　半晌，段无洛开口：“即是大人有关乎身价性命的大事像皇上启奏，本座也就不拦了。”旋即摆手道：“便将此马借于韩大人一用，你等退下吧。”
　　那小二见这平日纤尘不染、极度考究的西域世子，竟将自己的稀世良驹给了眼前花子似的人，心下不快，却也只得嗫嚅着将缰绳送到韩颉手里。
　　韩结接过缰绳，摇摇晃晃地扶着马颈，费劲全身气力才勉强上马坐稳。他回头看一眼站在廊下的端午落，从马鞍前悬挂的锦囊中抽出金镶玉的马鞭，忽地狠命一挥，金鞭声势破空，只听那宝马当空短促地嘶鸣，栗色的鬃尾炸起，径自顺着人们让出的通道奔腾而去。
　　“殿下，此人来路不明，你怎的就将这汗血宝马给了他去？”
　　段无洛站在长安渐起的秋风中，紫色的泡袖临风敕敕翻飞。朱雀大街依旧嘈杂喧闹，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去，一品阁又冒起袅袅水汽。他迎着秋日的艳阳，脸上有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匹座骑而已，本座却能看场好戏。这长安城，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