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惊变 “这长安城 ...

  •   “只愿这世上能有一人,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处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然年柱戌见申为劫煞,日柱子见亥为孤辰。劫者生灭轮回,孤者至亲亡故。
      一切不过醉时黄粱一梦,你怎能知,拼尽余生去扭转的结局,正是上苍早已埋下的命格轨迹。
      甲子后将无人祭你,唯留孤星长明,天地如苏。”

      梦唐永靖元年九月二十五,白露微凉。
      长安城外百里的官道上缓缓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男子丰神俊逸,鲜衣怒马,一身浅赤色绫罗草金勾边的小团花锦袍,映着脸上的喜色更盛。他身后一乘软衾素罗小轿,轻纱帘幕微微撩起,露出女子绝美的侧颜。长安古道空旷而笔直,向着西边夕阳将落的地方延伸开去,竟是融入无边的旷野暮色,望不见尽头。
      “如苏,赶了这样久的路,你一定倦了,不如寻个镇子歇下,明日再走?”男子勒马住步,停在小轿一侧,探寻地问着轿中的女子。“不打紧的,眼看着百十里地就到长安了,还是不要误了上任的日子才好。”唤做如苏的女子眉眼低垂,一路风尘下来似有些劳顿了,纤长的眼睫在鼻梁两侧投下小片的阴翳,恬静如水,温婉地泛起细小的涟漪。然她唇边却隐隐含着笑,薄薄的唇角勾起来,漫溢出掩藏不住的欢欣。
      “好,都依你。早些入京也好,待府邸安置完了,正赶上给你补办个风光的生辰。” 男子痴痴盯着她的笑颜,片刻才应声,神情中透着满心满眼的宠溺。
      小轿两侧各十名劲装短靠的带刀护卫,牛皮短靴齐齐踏在路面,微微扬起寸余高的尘土。道边长势微盛的荒草刚冒出头去,便被这车马步履所带起的尘土拂动地低垂下去。再过三日便是新晋鸿胪少卿韩颉进京赴任的日子,加之新婚不过月余,这双喜之势驱动着他疲乏的身躯赶路,携妻自江南姑苏前往关中腹地,竟也是日夜兼程,长安几近在望。
      道旁密匝的草木间,不时传出孤禽的低鸣,残阳越发鲜艳,洒落下来时天地间鲜红一片,似是声声啼血。
      忽然,原本空旷的官道上极速掠过几个黑影,齐齐横在三丈开外的地方,拦住去路。韩颉的青鬃马一惊,前蹄扬起在空中胡乱蹬踏,低低嘶鸣起来。韩颉紧紧待住缰绳,定睛看去,眼前乌泱泱十数人,皆身着黑衣、轻纱掩面,个个手中刀剑出鞘,绽出一片冷冽的寒光。他强自稳定心神:“来者是何人,竟连御前少卿也敢劫吗?” 为首之人微微冷笑:“我等并非贪图你的钱财,只是要取你们的性命!”
      韩颉身子一震:自己尚未进京,何时结下的仇敌竟要在半路截杀他?他向来为官谦和谨慎,却一直勤勉政务,数年来功绩越发凸显,在江苏府落得个好名声。恰逢新帝适才登基,朝廷旧部洗牌在即,提拔新晋官吏之事迫在眉睫,皇上才从各地大肆调任官员赴京任职。若说是旧任江苏府上的同僚眼红钦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地一路追来京城之外,并誓要取他性命?这等劫杀官员的大案发生在距长安仅百里,就不怕皇上震怒、惊及天下?
      只是瞬间,心底冒出的各种念头电光火石,却毫无头绪。韩颉不及细想,只朝面前歹人喊道:“韩某自知平生无愧,若阁下有什么非了却不可的仇怨,只管向我一人来便可!只求不伤我妻室性命!”如苏听闻外面嘈杂之声,将头探出马车,却是看不真切,悄声问一旁的侍卫:“怎么忽地停下不走了?” 那侍卫右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身子微微前倾,足下的沙土已然碾出印记,全身神经缓缓绷紧:“夫人安心,我等自当保护老爷夫人无恙。”
      这是秋日的黄昏,一点孤鸿从北面的天空疾速向南略去,剪开薄云,凄厉的叫声响彻长空。
      为首的歹人望着这一行人马拖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冰冷得如刀锋划过肌肤,直抵心脏:“无仇无怨,只是天要取你们的性命。”随即长剑当空一指:’斩尽诛绝,一个不留!”
      顷刻间,刀剑碰击之声不绝于耳。马匹对空长嘶,于千百道刀光剑影中惊极而狂乱。只听铮铮的兵刃碰撞之声,数十把尖锐的利器带着破空的肃杀之气,雪亮的剑光卷叶裂风,在韩颉身侧上下翻飞。身边的护卫已一个个倒下,地上的血水肆意流淌,渗进道旁的泥土里,荒草野花瞬间滋长出血腥的气味。韩颉手扶剑诀,在一众黑衣人的胁迫之下步步后退,身上已负十余处伤口,赤色官服染上鲜血,更显出艳丽欲滴的诡异色泽。他一寸寸退着,眼前的刀兵雪光更加密集。忽地,他眼角余光掠过小轿内如苏的脸。那绝美的容颜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顷刻苍白了下去,她似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慑,双目怔怔地盯着浴血奋战的夫君,竟未有任何动作。
      一道凄厉的剑光划过韩颉肩头,将寸余赤色的官服撕扯下来,带下大片皮肉。鲜血如注随着枯草湿泥飞溅在素罗小轿之上,霎时晕开骇人的道道血污痕迹。韩颉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抬手握剑,声音却已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低低嘶吼一声:“如苏,快走!”身子直挺地挡在小轿之前一丈的地方,死死拦挡着来势汹涌的黑衣歹人,给如苏留下足够夺门奔逃的空间。
      每一道刀光都是那般凌厉强横,破空而出,斩断四周秋叶暮风,布成一道密织的网,让人避无可避。韩颉身上一点点冷下来,温热的鲜血带着体内仅有的热度流逝,注入脚下的土壤,和着这凄婉艳丽的残阳,终将消散无踪。手上的剑再也挥舞不动,他只得用身体抵挡对方的刀剑砍杀。他将身子绷得笔直:不能倒下,如今为了这个毕生挚爱的女子,他唯有搏命!

      韩家本只是姑苏一代贩卖茶叶的商贾,韩父为人宽厚慈善,十二年前于家门口捡到昏迷不醒的如苏,便将她带回与韩颉一同抚养。被拾走时,她颈间挂着一枚观音像吊坠,仅半指长,却通体呈绵密的乳白之色,纹理细腻至极,微微透着暖光。这物什非琉璃非美玉,却是上好的象牙制成,即使在中原皇家也百年难遇。观音像背面极为光滑,仅在右下方雕刻着一行字迹:天玺十年九月二十五。韩父想着这便是她的生辰,然而秋日之际天地肃杀,万物萧条,大有红颜薄命之意,拾到她那一日却是春暖和煦,万物如苏,便让她以如苏此为名,只愿一生温暖繁盛。
      只是某日,一当地颇有名望的相士应邀前来韩宅察看风水,韩夫人领着如苏出来,那相士一见如苏便面露惊惶之色,忙不迭地问她的生辰。韩夫人如是说,相士听后沉吟片刻,终是不安道:“年柱戌见申为劫煞,日柱子见亥为孤辰。且看小姐这八字,辰见巳的命格恰出在日柱之中,劫煞孤辰入命,是为天煞孤星!只怕将来会克亲克命,凶险难料啊。’’ 韩夫人闻言亦是惊骇,遂问有何破解之法。相士摇摇头,末了道:“在下只能送夫人几句箴言:亡神七煞祸非青,用尽机关一不成。时日更兼天地合,匪躬蹇蹇作王臣!然今后富贵吉凶,也只有看小姐自己的造化了。”言罢拂袖而去。
      韩夫人越发心下不宁,待相士一走便将如苏领到韩父身侧,告知她命格不详,极易为全家招来灾祸。韩父虽平日笃性风水卦象之法,却怎的也不能相信,这乖巧聪慧的女孩将会夺去全家性命。当即斥责夫人无知妄言,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心一意抚养如苏长大。
      那一日后,大约是那相士走漏了风声,街坊间开始明里暗里议论起韩家捡来的女孩命犯天煞孤星,实属大不详之人。如苏一日日长大,面对街坊们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也有所察觉。她出落得越发美丽,十五岁那年,上门提亲之人便络绎不绝。那些乡绅公子并不为谣言所动,于韩府门前恭候数日,只为亲睹美人绝色姿容。如苏大多是闭门不见,实则芳心早已暗许亲梅竹马的兄长韩颉,只待他遂父母之意考取功名,便将成婚。偶有几个当地财势鼎盛的家族子弟前来,韩父不好直接博面,只得让她出门瞧上一眼,却不知怎的,那些曾与她交谈片刻的男子皆在半年之内莫名死去,或是横祸或是重病,霎时间流言愈发凶猛,人人皆认定这女子凶险异常,再未有敢登门之人。那些死了儿子的富贵人家自是怪罪于韩家,仅一年光景,韩氏茶庄便门前冷落,生意大不如前。韩父整日愁眉不展,终是等到一个机会,送一批上好洞庭碧螺春入京。这趟买卖关系着韩家能否起死回生,韩父决定亲自护送,路上断不能有半点差池。却不成想走至半路山间,多日暴雨,正遇石流滑坡,送茶车队当场被冲散,坠崖死伤者数十余人,韩父便在亡者之列。消息传回,韩夫人悲恸欲绝,断食数日,郁结成疾,竟也撒手西去。
      至亲双亡,邻里恶言鼎沸,一致要将如苏这不详之女赶出姑苏城,以免继续祸害乡里。韩颉此时正任州府长史,不日便将调任京城。父母亡故,至亲便只剩如苏一人。他不忍如苏受众人唾骂疏远,便于一月之前将她迎娶为妻,一同前往长安赴任。他坚信,远离这是非之地,天煞孤星的劫数便不复存在。毕竟,人言才是最恶毒的劫煞。
      自小遭弃,命格不详,周遭人等又苦苦相逼,他见她一日日地消瘦下去,再不愿让这苦命女子承受半点风霜。他要她从此命途顺畅,平安喜乐,哪怕他倾尽所有,甚至性命。

      秋日黄昏的长安古道上车马息声,无人迹往来。漫天的血光充斥视线,竟连马畜野禽都不再鸣叫。这一节官道似成了修罗场,剑影漂浮,鲜血喷洒,天地间只剩翻涌的血气和翻飞不止的刀光。韩颉的身子终于摇晃,他死命握住手中的剑柄,双目眦裂,吼口发出低沉的怒吼,意图拼尽余力向眼前的歹人暴起一击,却被一柄长剑先一步刺入胸腔。冰冷的锐器贯成一线,直直刺穿心脏,剑锋从后心探出,低沉地翕动嗡鸣,强劲的剑气将韩颉破碎的身子掀起,于半空中跌跌撞撞地坠落。
      满地的残肢断臂,满眼的血肉模糊。
      鲜血从那些残缺的身躯中喷涌出来,越来越慢,融入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中,仅存的一丝生气消逝殆尽。
      一袭白衣缓缓从轿中落下,雪白的裙裾散落在满地血污之中,登时面目全非。如苏的身体轻的仿佛只余一缕魂魄,一步步向面前一众黑衣人走去。她不去看地上韩颉破碎的尸体,不去看这修罗炼狱般的情形,甚至不去看那些歹人。她双目空落落,只映出旷野天际无边无际的鲜红,浓烈的色泽似是要从眼中滴淌出来。
      为首的歹人一惊,半晌才将剑还入鞘内,沉声对如苏道:“我们的目标本不是你,你走吧。你只要知道,杀你夫君的人,在京城。”言罢,再也不去看女子苍白如死的面容,回身扬手,欲招呼手下转身离开。
      如苏陡然跌坐在血泊之中,双手缓缓掬一捧血水,猛地扬手撒向空中。飘洒的鲜血落了她满头满脸,猩红的血色衬着洁白的衣裙,触目惊心。她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浴血的绝色面容在这癫狂的笑意里,却成了惊怖的修罗。
      “劫煞孤辰,克亲克命!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终逃不过这命定劫数!”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撕裂秋日冰冷的空气,直直划开每个人的血脉,冷彻骨髓。
      为首的黑衣人目视着前方坠落的斜阳,心脏强烈而不安地狂跳。他定定神,喃喃地自语:“这长安城,马上就要起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惊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