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儒不识南》雷八公

1、县官赵康宝 这是大晋朝

　　这是大晋朝的献帝在位第二十二个年头，国号庆历。

　　长济县位于江东府，是个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物产富饶，下属三十二个乡里，过万户的上等县。

　　赵康宝这个长济县令上任三月有余就要领旨接驾，接的是袁太妃回乡省亲的尊驾。从月前旨意到的那天，整个县衙就没有清闲时候。其实，在赵康宝这个当过西北边境县城的县官看来，之前府衙里的楠木摆设已是上等，就那把太师椅足够十户普通百姓一年开销。再看那件水曲柳木长桌，虽材质和现在摆上去的黑胡桃木没法比。但那张桌子是退居长济县的前刑部尚书孟老大人送给长济衙门的，当时一起送来的还有‘不偏不倚’四个大字，现在正挂在内堂大厅里。

　　“万事俱备，就等接驾。”赵康宝昂头看了眼衙门上那块刚换的镶金牌匾，忽听身后有马蹄声。这长济县真不愧是富庶上县。以前就算在西北边境县城，校尉以上才有马骑。而在这长济，马匹反而比守军驻扎的县城还多。而且，有品级在衙门前行马的人，也多。

　　赵康宝慢悠悠转身，表情轻漫的看着下面。

　　来人在九阶台阶下，正下马。给他牵马的是县丞。赵康宝眉一压，双手背向身后故意挺了下胸。

　　“赵大人。”孟敏泽昂头站定后，先给赵康宝行了个拱手礼。随后，跟他一行来的几人才散漫的行了个半礼。

　　赵康宝淡淡一笑，不下台阶也不回礼。衙门和下面的人觉得这个县令大人太过傲慢。他虽年轻，做事严谨，看起来是个并不喜欢迎来送往的个性，这段日子县衙里的人已经大致了解。但并非不通人情不懂官场交际的愣头青。上任以来，长济县里各处世家都是按礼访过，上月还亲自去给孟家的老太爷贺寿。说来，孟家和赵康宝的关系并不坏。但是，赵康宝就这么站在了衙门口，丝毫没有要请几位驾马来的孟家公子到衙门里喝杯茶的意思。

　　“几位孟公子，这是要去郊外行猎？”

　　县丞一口气没上来，闷声咳了几下。长济的衙门在城中，孟府在城东，猎场在城东外。绕了半城来城中打猎，真是闲的。可这话让赵康宝认真的说出来，一点都不似调侃。

　　孟敏泽笑了笑，“大人说的是。我等正是要出去游耍。但是听说最近邻县有些不太平的事情，有些烦扰，所以先来大人这里询个话，才好安了心出城去。”

　　赵康宝故意抬头看天，思索下，然后朝县丞招了招手。

　　县丞看眼孟敏泽浅淡微笑的侧脸，再朝赵康宝过去，“大人？”

　　“我这几天忙着接驾的事情，这邻县有什么事，一会儿你跟我仔细说说。”赵康宝说完，看了眼孟敏泽的马，才开口道，“孟公子应该也知道，现在长济衙门最大的事就是接驾。这邻县的事情自然有邻县的县令去解决。我至多也就听听，给个建议罢了。”

　　孟敏泽的笑意更深，看赵康宝目光有意无意落向自己的马，抬手傲慢的模了摸鬃毛。“既然赵大人对邻县事务不甚了解。那就不必麻烦。”说完，一个侧身，人已经轻盈的跳上马去。在拉马转身后，忽然想到什么，在马上居高临下朝赵康宝抬了下手，说道，“赵大人，还请带敏泽向儒妹妹问好。”

　　赵康宝笔直身子站在衙门前，也不回礼也不说话，看一行人背影，突然大声说了句。“带我向你孟家所有女眷问好。”

　　“噗”县丞和衙役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赵康宝看马上几人身形不稳，他才潇洒转身。

　　刚迈过衙门门栏，身后又有了马蹄声。这一次，赵康宝脚步丝毫不停，边走边朝门外的人吩咐道，“今本大人累病了，拜帖收下，传话的记下，三日后等我病好后再听再看。”

　　三日，这位赵大人真是病的恰到好处。县丞也觉得今日真是个热闹日子。衙门外的衙役迎下马上的人：“刘管事。你有何事？”

　　姓刘的管事手里拿着两张拜帖，他先朝衙门里看了眼，然后绕开衙役走到县丞面前。“你们大人呢？”

　　县丞撇下嘴，想起刚才孟家主家三公子还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个长孙家的管事居然在这里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县丞一挺胸，先正正声，然后提高音量到，“我们家大人为了迎接太妃娘娘尊驾的事情劳心劳力，已经累倒了。你有什么事情都要等我家大人病好了再来。”

　　“病了，什么病？”刘管事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嘟囔一句，“什么时候不病偏这个时候病。”

　　县丞心里一顿火气上来了。“我家大人病了还需要跟你的时辰对上不成。”本来还想刷下衙门的威风，但是长孙家的管事，身份堪比个七品官。县丞冷静下，把想甩袖走人的姿态收了起来。

　　刘管事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把放在下面的一张拜帖拿到面上。收起张扬，说话也一下子客气了几分，“那，请问你们大人家家眷可在？”帖子递到了县丞眼前，“这是给内院的，哦，就是赵二小姐。”这个称谓从他嘴里说出来，很熟练。

　　县丞的眉头是彻底皱起来了，通常想要拜访衙门的家眷原是从后门内院的地方通报。但是，他们赵大人还不曾娶妻生子，赵大人的父母已经仙逝，唯独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这妹妹要见外人必然是要经兄长允许才行。这哪里有拜帖直接送到人家小姐那里去的道理。这长孙家可是世家大族，怎么这么不合规矩的事情也做。“这帖子，恐怕我没办法帮你传递。”

　　刘管事其实知道这太坏规矩，但是来之前，家主特意吩咐。赵大人不见没关系，赵二小姐的这张必须送进去。“这个帖子是我们六小姐写给二小姐的，说来，我家六小姐也算是二小姐的远亲表妹。望县丞大人能代为转交。”说话间，刘管事已经把信下面的东西挨到县丞大人的手上。

　　远亲？县丞接过信，指尖却关注着磨了摩手底那块光滑的物件。真不愧是长孙家的手笔。世人都说三年穷知县，十年雪花银。而在长济，三年小衙役，就能抵半个知县。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县丞一拱手，收礼，送客。

　　那刘管事一走，县丞指了个衙役过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串铜钱和信一起交给衙役。给他指指衙门西面的巷口，“一会儿负责伙食的许大娘会回来，你把这个交给她。然后”。此刻，衙门前大街上陆续出现一队人的身影。衙役们各自递去个眼神，握刀立正。县丞嘟囔着往衙门东外院方向去，“这帮人今天倒是回来的颇早。”说完朝拿着信的衙役又叮嘱了几句，“速速去办。”

　　赵康宝的书房建在衙门和内院连接的一处阁楼上。两进的格局，前面空旷没有阻挡，后面内院全景尽收眼底，还可看到东面院外的那条贯穿长济南北的济河。此刻，书房里已经有个人占据主位，正在看书。赵康宝放轻脚步坐进了靠窗的圈椅，再一抬腿，脚搭上了侧里的圆矮机子上。
　　“哥哥要是累了就去屋里躺着去。”

　　赵康宝歪头看桌前看书的身影，“不累，有什么可累的。”四目相交，了然间，相视而笑。

　　赵家兄妹，哥哥是两榜进士，妹妹是当世大才子袁千游唯一的学生。要说起赵家兄妹，还真是颇有些故事。

　　赵康宝是庆历十三年的进士。赵家原本祖籍广南，与南境交接。祖上靠些武式投身平南军。后来南境被晋朝收复平定后，赵家迁往阜城，一个以造纸闻名的地方。自此，赵家靠封赏得来的财帛建家，脱去军武以文立身。到赵康宝这里，赵家最高出过一位五品礼部主薄，也就是赵康宝的亲叔叔赵廉庸。其实，赵康宝本可以比自己叔叔更进一步，当年他可是殿试二甲排三十位。可惜时运不佳，庆历十三年太子与三皇子薨逝。庆历帝悲痛，辍朝有大半载，吏部送进去的荐书堆积，除了些地方小隶可由中枢和吏部代行决断外，五品以上的官职都等着皇帝亲自批复。那年应届进士在京中等候留用的少说已有百号人，更别说往届已经在京城耕耘开一些门路的前辈们。

　　因此，赵康宝这个人心急，不愿再在京中闲散度日，主动请了七品官衔出京。从一个连三甲开外的同进士都不屑的西北小县衙县官做起。赵康宝也是颇有些干劲的人，在西北那种一县不足千人的地方，居然可以连续三年收税与南面一些富裕的县城持平，很多从西北回来的商贩都说这位县官很懂因地治理，也很会疏理人脉关系。要说赵康宝在西北的名声流传开去还有个原因，是他有个颇有些来头的亲妹妹。为何说他妹妹颇有来头呢。这就要先说到大晋朝近年来在朝堂上新崛起的一股新势力，其中居首的朝廷新贵袁家。

　　要说起这袁家的出生，在当权之人看来可是卑贱的很。袁家本来只是大晋朝的大世家长孙家的家奴。袁家老太爷是世族大家长孙家的下人。后来，长孙家主家子嗣单薄，只嫡庶两个女儿。中书令长孙齐庶出的女儿看上袁家老太爷，招了做女婿，使之脱去了奴籍。

　　这位袁老太爷非常上进，脱去奴仆身份后便自己从了军，在大晋文帝，也就是献帝父亲在位间的几次大战中得了些军功。再后来，袁老太爷也与那位长孙姓的夫人单独立府，生了二子一女。一子随长孙姓，一子一女随袁姓。这袁家两位公子在二十多年前，可是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大公子长孙澈得长孙家看重，带回长孙家悉心教导，先帝文帝在位时就是连中三元得皇上钦点的探花郎，献帝登基后，官拜中书侍郎。庆历十四年，袁家老爷和长孙世家因政见不同，发生一连串摩擦后，已官至工部员外郎的袁老太爷被贬出京。然而袁老爷就在被贬去陵南府做内吏的路上遇难身亡，长孙澈得知父亲遇难消息的当日便请得皇命，改姓袁，以袁家长子身份为父亲扶灵。随后中枢令长孙齐告老还乡，献帝随即任命袁千澈为中枢令。

　　二公子袁千游聪慧不输兄长。袁家老太爷在入阁前曾各地为官，因大儿子在长孙家，所以把小儿子一直带在身边教养，养得他知情知律，性格潇洒，后自成一格。当今庆历帝也是在为太子时便与袁千游相识，对他很是喜欢。可惜这位才子对朝堂地位并不看重，袁老太爷是在被贬去外省为官时遇难，袁妇人悲痛欲绝，为了安母亲的心也就没有入朝。

　　说了这么多，绕回来说到赵康宝的妹妹。此女唤作赵康儒，生于庆历六年，是袁千游在这世上唯一的学生，也是，女儿。庆历八年赵康宝的叔叔赵廉庸刚入京，在京城内依靠长兄的财帛购得了一处两进的宅院。说来也巧，这宅院的地契不明，是个小叔抢了寡妇的地契私自卖了出去。这寡妇求告无门就跪到了大街上，正好被袁千游给撞见。爱打抱不平的袁千游带着寡妇就把赵廉庸和那小叔子都给告了。赵廉庸自然是知道惹不起袁千游，就连夜搬家交出房契地契。因为搬的着急，便没来的及告知正在来京路上的兄长。赵廉敬进京当晚，去到弟弟宅子前看到人去楼空，再听说弟弟被袁家人给告了，心下一着急就晕了过去。这一下，同行的赵夫人就慌了。而赵康宝这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只顾着为父亲寻大夫，就把当时正处在多动年纪的赵康儒落在了空无一人的赵家。第二日，京兆衙门上门查看，就捡到了在门前划大字的赵康儒。京兆衙门的大人都有些自己的思路。在他们看来，袁千游这样富有盛名的才子莫名去帮助个寡妇，肯定不是那么简单，里面的故事大家且各自想出个版本。而这个两岁就可以在京兆衙门大堂上听着惊堂木响还能呵呵笑得小姑娘，眉眼清润的，众人一致觉得实在太像袁公子。如此，袁千游在随寡妇再次上衙门取回地契时，也被京兆尹大人莫名塞回个孩子。

　　袁千游原本以为是这寡妇的孩子，待到孩子接出衙门后，才得知这寡妇没有孩子。这下可好，事情有些混乱的，最后赵康儒便跟着袁千游回了袁家。袁家看到袁千游带回个与他儿时一样漂亮的女娃，全家乃至全城都因着消息炸了。加上京兆尹府的人多口杂，不消半日，京城内人人皆知，大晋朝数一数二的俊美才子有个已经两岁的孩子。连当朝皇帝陛下都撇下政务，出宫来探问。赵康儒也是个极其乖巧又机灵的，看到袁千游就叫，‘爹’！

　　后来，赵家寻上门来，又是请罪又是感谢。那时候，赵康儒已经叫了袁千游十日的爹。袁千游一辈子潇洒无拘，多情风流。外人看来是个浪荡公子，其实是个至诚至孝之人。长孙夫人很是喜欢赵康儒，简直当作是自家亲孙女一般疼爱。那时候袁老爷也在世，袁千澈还姓长孙，虽然娶妻，却一直未有子嗣。袁千游这个小儿子，定一门亲就被他自己毁一门，各种手段各种路数，袁老爷和夫人已无可奈何。后来，袁千游真的就认下了这个女儿。再后来，赵康儒父母病故，赵康儒便跟随袁千游学习，直到及竿才回到赵家。

　　今年庆历二十二年，皇帝钦点了赵康宝到长济县做这一县之首，并赐品级六品。赵康宝虽升品未升官，但从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小县城到世家盘踞的长济县，让很多人羡慕不已，猜测着下一次赵康宝的升迁地肯定是京城了。

　　但是，赵康宝可没那么乐观。此刻，他手指摸着窗台上的一片兰花叶子，懒洋洋道，“儒儒，这盆兰花怎么被搬到这里来了。”

　　赵康儒看了下沙漏，继续埋头翻着手上的已经发黄的书，“巳时的日头最适合兰花。一刻钟之后我把它挪走。”

　　赵康宝看着花无意间看到个身影在阁楼下的门廊外徘徊。他手指用力一敲窗台，屋外有个灵巧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来人先朝赵康儒行礼，接着走向赵康宝。“大人。”

　　赵康儒好奇的看去一眼，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入院的那道拱门。一行挎刀行来的身影朝西面的那排院子走去。

　　“外面那人晃来晃去的要干什么？”赵康宝指了下楼下。

　　“她想给小姐送件东西。”

　　“什么东西？”

　　“是张拜帖。”

　　赵康儒走过去，看眼楼下。

　　赵康宝道：“炎儿，你去处理一下。”

　　赵炎嘿嘿一笑，正要转身下楼，被人拉住，“再等等看。”

　　屋里复又安静下来，赵康宝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花叶子。赵康儒已经回到桌后面，不看书，改练字。

　　廊下，一个端着茶水的丫头慌慌张张的跑来，正好同廊下踌躇徘徊的许厨娘撞个满怀。许厨娘被新上的茶水烫的哇啦哇啦直叫唤，又担心惊了人赶紧闭上嘴闷闷低呼道：“哪里来的毛毛躁躁的丫头，烫死我了。”小丫头赶忙伸袖子给许厨娘擦衣服，”大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穆县尉他们催的很凶，我这是，这是```”

　　许厨娘疼的厉害，一边往院外去，‘你，你快去给我端盆冷水来。”小丫头愣在廊下，左右为难。许厨娘看了一眼，”哎，算了，你快去给那群活阎王送茶水吧。”

　　阁楼上，赵康宝笑着站起来，舒服的升了个懒腰，然后小心翼翼把那盆兰花抱回屋里的金丝楠木六爪架上。再挨着自家妹妹也练起字来。“儒儒，我可是被你连累了。这赵康宝的美名是要入青史的。”

　　赵炎还站在窗前，戒备着屋外。

　　“哥哥好矫情，若是想做个好官，那就努力做便是，莫要担心太多。”赵康儒唤赵炎过来帮赵康宝研磨，“我们可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对不对，炎儿。”赵炎转头来很肯定的点头。

　　赵康宝看了这两张精致的脸，真不愧是袁千游的女儿，都喜欢往自家抱漂亮孩子。至于这坚实后盾，“你这后盾不仅坚硬还带刺，我这是肉身，不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