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残雪带远客】 ...
-
“我是昆仑一碎石，雪掩千年冻不寒。
我是江南一岸柳，细雨三春绿如蓝。
我是踏马翻塞雪，一行蹄印跨天山。
我是鹤舞翩然去，双翅悠然卷夜阑。
我是大漠驼铃远，玉门关外笛声残。
我是沈园三声叹，情动千年难难难。
我是长夜驰云客，天上人间一梦还。
我是胡杨傲沙海，屈曲问天三千年。
问我是谁亦茫然，歌罢低吟泪渐潸……”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雪更紧，狂风呜呜地呼啸着，刮得窗棂格格作响，隐隐可以听见远处若有若无的歌声。
我侧耳倾听，半晌转头笑道：“好一个长夜驰云客。”
陶泓正用手钳拨弄着炭炉，闻言低低笑道：“不知道是哪个樵子夜里睡不着，倒是自在得很。”
侧耳又听，歌声隐隐约约还在响着，在风雪声里有些听不分明。我道：“听声音仿佛又近了些。”
陶泓淡淡一笑，问坐在一旁的使女：“兰泽，玉梨春还有么？”
兰泽坐直身子，笑道：“公子忘了，玉梨春统共带了那么一坛子，今儿个刚刚没了。倒是松苓酒还有一些。”
我们相视一笑，心意相通，陶泓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木棂窗子，扬声道：“风大雪大，外面的朋友请来一聚。”
狂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屋里猛地一寒。我拢了拢斗篷，定睛望向窗外，洞庭湖大半湖面被雾霭白雪遮挡，水波渺渺，浩浩无垠，映着船檐外两串滴溜溜打转的灯笼，远处，一叶扁舟挑着一星渔灯，在墨色的湖面上摇摇荡荡，看不分明。
湖面上传来断断续续几声对答，一个恍惚没听清，陶泓已笑吟吟关了窗，转身微笑点头。我不由得精神一振，正了正面色，示意兰泽摆酒，目光不自禁地望向了舱门。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笃笃而来，沉重有力的步子，踏得船板也震了起来。脚步声到了门外也丝毫未停，门帘倏然掀起，寒风卷着雪花蒙蒙扑入，一个身披蓑衣的汉子走了进来。还未等我们站起身，他扬手取下斗笠，随意自在地拍了拍身上的雪珠，抬头望向我们。
那双眼睛清亮照人，透出几分懒洋洋的霸气和一闪而过的冷静。身上虽是最最简陋的蓑衣芒鞋，却是渊停岳峙，没有半分自惭局促，面上竟是不动声色。
好一个世外樵客！
我心下暗赞，面上却只淡淡一笑：“不知先生第二曲唱的又是什么？”
云泽将酒坛徐徐倾倒，琥珀色的酒浆汩汩流进瓷碗，我端起一碗抿了一口，一面将另一碗推到了桌边，含笑示意。
樵子微微一笑：“夫人客气。小人唱的是‘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说着，端起碗昂首一气儿喝尽，大步走到几案前，施施然跷脚坐在了一旁的酸梨木椅上。
陶泓笑着看了我一眼，道：“先生来得不巧，梨花固然尽了，玉梨春这般佳酿亦是点滴不剩①。”我捧起坛子轻轻摇晃，又笑又叹：“松苓酒也没剩多少了。这才出来几天？客人不认得咱们三个饕餮，怕是要怪主人家小气呢。”
樵子眼睛一眨，唇边不禁含了几分笑意，一面端起碗示意云泽满上，一面道：“几声乡野俚曲，换得数碗好酒，足见贤伉俪盛情。”
他进门以来举止狂悖，第一句话就把我们这儿比作仙家，都不过试探罢了。这第二句话出口，我方知他已戒心已去，不由得微微一笑：“好酒说不上，就是略微费事些。”
樵子又是一仰脖儿喝尽，咂嘴不已，似在回味：“前岁去岁我都试酿过，山里头古松底下埋了整年，终究味道不够，左右差了那么一点儿。夫人若是不急着走，帮我酿上几坛才好。”
我不以为忤，微笑道：“原本不难，只不过我们原是途径此地，尚有要事在身，明日就要启程。只好辜负先生了。”
樵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瓷大碗，悠然道：“甚么要事？押运几船木材么？”
我一惊，转头去看陶泓，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转瞬不见了，只余淡笑：“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樵子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贱名不足挂齿。倒是陶公子……小人久仰大名。今日有缘识得贤伉俪，也算得三生有幸了。”
陶泓微笑道：“好教先生得知，这位小姐乃是在下义妹。我兄妹二人首次踏足宝地，不知先生何以知晓？”
心中微一疑惑，随即了然。我打理这家木材行已逾三年，名为“打理”，也不过是帮着点货、核对清单、抄写文书，今年春天才开始陆陆续续做一些核对账目的工作，说起来最多不过是个“中层干部”，这家木材行的底细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只是，三年的时间足够让我觉察出，木材行的东家并不是当初得知的陶家，其规模也比之前预想要大得多。
更多东西陶泓没有说，我也从来没问过。所有不知不觉萌发的好奇心，都被我第一时间毅然斩断了。知道得太多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埋头做自己该做的工作，这是保证安稳过日子的首要原则。
这回押运的货物，是三年以来我经手的最大数额。三个月前新运到的这二十船木材，甫一到货，就马不停蹄地重新起运了。陶泓只说须得在开春前运抵四川，又因数目庞大，定要亲自押运交接。顶着官家身份一走数月，家中自然无碍，外出行路却有些不便。为了不致引人注意，我们二人带了府里的丫头兰泽，扮作了返乡的年轻夫妇，雇一艘小船不远不近地跟在商船后头，日夜兼程走了一个多月。刚到岳阳就突降大雪，船泊在了江面上，只因我说洞庭湖不可不看，陶泓也一时有了雪夜泛舟洞庭的雅兴，这才顶风冒雪来到湖上。风雪茫茫，湖上本就没什么人，方才还笑言“一天一地一叶舟”，只是没想到，来历竟被湖上随意邀来的樵子一语道破。事到如今，不管此人是什么身份，总归是有备而来了，陶泓心思装的极快，立刻坦然承认，直言相问，这样反而说不定能够打乱对方的筹划，扳回一局。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呢？我静静望着他，重新细细打量。看来，那首自在粗犷的歌也不过是引我二人注意的手段罢了。想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冒出几分不快。
这份心思也许表现得太明显，樵子立刻敏锐地发觉了，欠身微笑道：“装货的商船昨日就到了岳阳，估摸着二位也该到了。贸然上门只怕多有冒犯，不得已发声相邀，幸而贤兄妹雅量高致，有魏晋侠士之风。”
我抿嘴一笑，道：“好一顶高帽子。明明是我们多事儿，先生这么一说，倒叫我不好多话了。先生既有意惠临，就算我二人今日无话，他日想必另有缘分。”
那樵子双目炯炯，望了我一会儿，忽而哈哈一笑：“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倒显得在下小气了。也罢，不速之客只有一言相告——这二十船木材，不能送去四川。”
我转头去看陶泓，他微微皱眉，转而淡淡笑道：“先生玩笑了。”
“我只问你，”樵子紧盯着他，“这可是到四川最后一批货？”
陶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望向樵子，嘴上却淡然道：“阁下未免管得太多。”
我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看来这批货物只是一个开始，还会有更多木材源源不断运到四川。不对，我下意识看了陶泓一眼，心中一动：也有可能早就运过数回，只是我没有经手，不知道罢了。这样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一到岳阳，立刻就被盯上了。
看来，是牵涉到势力划分问题了啊……四川本地即有万顷森林，其中几多势力盘旋纠葛，可以料想。一定是我们运来四川的木材，打破了四川本地木材行业微妙的平衡，或是动摇了哪家的根本……
小小船舱之中，木门紧闭，重幔低垂，炉火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将每个人的脸容映照得阴晴变幻。陶泓表情淡漠，脸上明白无误地写着冷淡和抗拒。樵子紧紧盯着他，道：“陶公子是个聪明人，蜀地木材行业深不见底，何苦趟这个浑水？”
陶泓默然，浅浅笑道：“先生是在消遣我么？在下不过是个小小管事，上头东家的意思，不会亦不必知会陶某，先生这样说，倒叫我惭愧了。”
那樵子冷哼一声，抓起桌的斗笠扣在头上，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掀起帘子，回头淡笑道：“一事起则一害生，公子可要想好了。”陶泓微微一笑，道：“多谢先生。”樵子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甩手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我转头再看陶泓，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淡淡笑意，眼中却掠过几分若有所思。利益纠葛，机谋算计，无非就是这些吧。我的眼睛飘向窗外，湖水墨墨，漆黑一片，不知何时，风雪已经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残雪带远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