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一叶知秋近】 ...
-
第二天，我失约了，因为听松阁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听到通传十四福晋入内请安，我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着她袅袅婷婷迈进门，端端正正行了礼，我心中奇怪，面上也只能笑着敷衍。
给她看了座，上了茶，寒暄两句，气氛就彻底冷掉了。我一向对找话题很不擅长，索性专心低头研究袖口的纹饰。宫里的贵妇们喜欢养长长的指甲，涂上鲜艳的蔻丹，搭配袖口金线细致丝绣，说不出的华丽贵气。可我早年在宫里养成了剪短指甲的习惯，留两三寸长的指甲可怎么干活？后来到了陶泓那里，天天拿笔拨算盘，有时还得挽袖子干活，更加没可能如此做派。
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因为这些细节，我永远和真正的贵妇有距离，这距离看似细微，却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下意识看一眼十四福晋，她的双手仪态万方地交叠着放在膝上，甲套是精致的镂花刻金，手腕皓白如玉。
与她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当年她进宫请安的时候见面多些，印象中的十四福晋矜持高贵，眉目温和，举止雍容有度，无论何时都是一张温雅亲切的面容，跟谁都处得来。假如作为一名“宫廷贵妇”我刚刚及格，那么她就是当之无愧的一百分。
我听着她不疾不徐地表达着阖家上下对浩荡皇恩的感激，默默算了算，十四到遵化也有年余了吧？看着她笑意宛然的脸，心中一叹。见她停了口，便问：“十四爷在遵化还好吗？听说那里荒凉的很，冬天只怕比京里更冷，倒要注意身子才好。”
她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谢娘娘垂询。爷身子骨本就壮健，遵化虽冷些，听说还有温泉，再者有圣祖爷圣灵庇佑，自比在府中更好了。”
康熙老爷子死都死了，还什么灵不灵的，又怎么庇佑？真能庇佑十四，他也不会被发配到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去了。我又是好笑，又是伤感，看着她一脸诚挚的感激，又难免有点说也说不清的寒意。
也不理她的口是心非，我又道：“若缺什么，只管报上来。或是直接去怡亲王府。”想了想，又违心添了一句：“皇上也天天记挂十四爷呢，一直念叨着。”想是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欠缺了些，语气难免生硬，十四福晋却像根本没发觉，款款起身，垂头道：“谢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尚且时时挂念垂询，阖府上下同感荣宠，臣妾真不知如何感激。”
我也想挤出个笑，呼应一下她那满脸的诚挚，可惜肌肉扭曲了一下，没成功。
待她告退了，礼物才抬了进来。我看了一眼那几个箱笼，又看看桌上十四福晋捧来的檀木盒，吩咐道：“把这个拿进屋。”
回房打开一看，盒子里是几块糕点，有豌豆酥，桂花糕，还有一小碟松子糖。我拈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正在琢磨十四福晋特意端来一盒点心是何用意，忽然发现盒子竟然是双层的，急忙掏出点心，掀起木板一看，第二层空荡荡的，只扔了薄薄一本小册子，封面几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御制朋党论。”我不出声地默念一遍。这是什么？御制，是说胤禛写的？这笔迹有些陌生，我翻开扉页，又是龙飞凤舞、意兴飞扬的四个大字：奇文共赏。
大略翻了翻册子，我捏着它呆坐半晌，恍然大悟：是十四送来的。
这御制朋党论自然是胤禛弄的，用意不言自明。十四专程给我送来一本，又写了这么四个字，显然是嘲笑我去年在湖边替胤禛辩解的那几句话。不想当日几句回护之言，竟让他记到现在，可见他对这个兄长芥蒂之深，可见这兄弟俩……
我低头看了看“朋党”两字，哑然苦笑——
……都是互不相让的小心眼。
=========================我是好久不见大家还好吗的分割线========================
等我赶到养心殿，十三已经出宫了，胤禛正架着眼镜批折子。我不能打扰他，只好端了茶，规规矩矩坐在绣墩上等着。
正琢磨着那本朋党论，忽听胤禛道：“留神烫了手。”这才发现想得出了神，不知不觉茶盏端得歪了，茶水几乎溢了出来。
忙把茶盏放到桌上，胤禛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笑道：“想什么？这样专心。”
我犹豫未答，正在思考怎么开口相询，胤禛已收了笑，静看了我一会儿，道：“听说今儿个老十四媳妇进宫请安？”
真是敏锐得可怕。
我低头一笑：“人家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你是不出养心殿，能知紫禁城，也抵得过半个秀才了。”
他微微一笑，道：“全知天下事虽不敢言，这几个兄弟朕却是知之甚深。”
我暗叹一声，不知如何作答。他微笑着，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含笑道：“朕的紫禁城，‘知’是‘知’了，‘能’却未必，还该更加整肃才是。”
我失笑：“人家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总是名正言顺。”
他勾了勾嘴角，不再开口，戴上眼镜提笔又写了起来。我看着他唇边那一抹笑意，忽然想起白天十四福晋那张笑意宛然的脸，明明一般的温柔和善，我心中却一阵阵寒凉。
强压下心中的凉意，我抿了一口茶水，笑问：“今儿个十三跟你说些什么，可说了几时接云姜姑娘回府？”
胤禛头也不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猜上一猜。”
我侧头想了一会儿，摆手道：“你那宝贝十三弟的心思，我可琢磨不透。”
胤禛摇了摇头，边写边道：“他言说，与陶家小姐相交数年，深怜她命途多舛，心志高洁，也曾托请陶泓问过，是否愿意入府。”他顿了顿，低低一笑：“却被云姜一口回绝了。”
“什么？”我不禁怔住。
回想昨日情形，明明是云姜言笑自若，十三处处着意，怎么看都是云姜落花有意才是。既然如此，意中人求婚，却又为什么回绝呢？
胤禛停笔不写，半晌，淡淡道：“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闻言我又是一怔。低头细细想了一会，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一点儿。
这谜团纠缠得我一整晚心神不宁。晚间点了灯，正在出神，晓霜拿着一张纸走进屋，笑道：“小格格闹着要听额娘说故事呢。”我笑着走进里间，小丫头正窝在小床上与小满嬉闹着。我接过茶水抿了一小口，展开那张纸一瞧，是希腊神话。
扬了扬白纸，我问：“怎么拿了这张？”这么小的孩子能听懂希腊神话么？
晓霜轻声道：“格格先前写的故事都给小格格说过了，就剩这一页了。”
看来明天得赶工再想几个故事。我寻思着低头一看，原来是月桂树的传说。
“达芙妮是河神的女儿，时常在森林独自徘徊。有一天，她正在森林里游荡，偶遇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第一眼就深深的爱上了美丽的达芙妮。可是，阿波罗的俊美和他美妙的笛声都不能打动达芙妮，为了躲开阿波罗，她转身就逃，于是一场追逐游戏就开始了。眼看着快被追上，达芙妮逃到河边，大声向父亲河神求救，于是河神施展神力，当阿波罗追上达芙妮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河岸旁姿影婉约的月桂树。阿波罗轻拥着月桂树，伤心地说：爱人啊，你将成为我的树，以后我的胜利也将成为你的，我将用你枝叶编织成胜利的花冠，用你的树枝做竖琴，用你的花朵装饰弓箭，让你青春永驻……”
故事讲完了，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晓霜托腮正听得入神，问道：“那后来呢？”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一笑：“没有后来了，达芙妮就这样永远变成一棵树了。”
小满一直微侧着头，安静听我说故事，此时忽然开口问：“那，达芙妮到底爱不爱那个太阳神呢？”
我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一眼小满。她身量已长，神情安静，眉目清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到我身边的怯怯女童。
直到躺上床，我还在想着小满那个问题：达芙妮到底爱不爱阿波罗？
以前读这个故事，只是叹服达芙妮性情果决坚韧，在希腊神话那一堆猥琐无聊的众神里，有难得的清新可爱，因而这个故事也成了为数不多的印象深刻的希腊神话之一。从来没想过别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把达芙妮的逃避自动理解为“不爱”，因为不爱，所以坚定顺从自己的心，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一边隐约想着这些，一边不知不觉沉入梦境。梦里，许多远远近近的回忆片段交错而过，一些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反复猜想不透的东西，如月光下交叠的月桂枝叶，慢慢重合。
云姜，云姜，云姜。
……我陡然醒来，心中淡淡惘然如云散去，继而，一片清明。
也许她拒绝十三不是因为不爱，而是，无可奈何。
她知道十三敬她爱她，可究竟是敬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她也知道自己虽洁净不染，可毕竟零落红尘，即便胤禛开恩，十三不弃，如何遮得住旁人侧目？素来心高气傲，又该如何面对怡亲王府那一院的心机和琐碎？天长日久，又有多少深情经得起风刀霜剑相磋磨？
任心事零落成泥，也不肯说出，执意的要看那伤口，静静开成一朵美丽的花……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云姜的心意。她不愿自己内心里有任何怨恨与阴骛，一点点，都会毁掉这爱情的单纯与珍贵。我也深深明白，思慕一个人却求而不得、咫尺天涯的痛楚。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延续、忍耐这份疼痛。前世曾读到过风靡一时的一句话：我爱你，与你无关。我好像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有时候真的可以是这样，爱一个人，无论对方知不知道，能否懂得，是否回应，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因为真正的爱情就是爱情，它要求绝对的对等，且不掺杂任何东西。这爱情，这拒绝，有着最深最宝贵的郑重，骄傲如是，深情如斯。
多年以后，沉默的感情正如那些无法实现的故事，会凝成心里的一滴泪吗？抑或就这么被现实的烈阳蒸发掉了，点滴不剩。至少这心意真实存在过，安静的，无声的，在岁月无法触摸的角落里，渐渐老去。
我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眼眶有些发热。云姜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些，所以那样坦然，十三也是体会到她一番心意，才那样郑重相待。想起白天胤禛说过的“其心可悯，其志可嘉”，我不觉满心感佩。这女子，可悯可嘉，可感可敬。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一叶知秋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