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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往事欲忘不可忘 第七章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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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帝一生平顺,幼时母妃虽不受宠,但位份也不低,能护着他平安长大。登基为帝时,年仅14,虽不能立时亲政,可朝堂之事也不是不入他耳。先帝曾任命的辅政大臣还没来得及生出不臣之心,他就已经在祖母的帮助下站稳脚跟。唯一的挫折也不过是在平叛逆贼时,与众臣意见相左,最后不得不御驾亲征才让大臣闭嘴。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路太顺了,以至于建章帝此后有些自负。朝堂之事尽在他手,外敌已灭,内乱已出,百姓和乐,也算得上天下太平之像了。励精图治二十余年,老了老了却懈怠了。朝堂上党争不断,太子未废时,太子党和吴王党争得你死我活。太子被废,吴王被贬,却又出来一个景王党。他还没来得及处理景王的事,后宫中景王之母安昭仪却莫名其妙地急病而亡。一时间,父子成仇,景王一心以为是自己父亲害死了安氏,一气之下自请去爵,远离朝堂。
可怜建章帝就这样硬生生地背了黑锅,最后,父子情分断得一干二净。这是他至死都挂在心上的心病。在他养病的时候,多次想要让人去请景王,可是想到景王冰冷的眼神,再想起枉死的安氏,最终也没敢去请。这也成了他的一个遗憾。
不过,他死得并不痛苦,就好像是睡了一觉。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出了人间,正飘向什么地方。想要换一个方向时,才知道自己不能动弹半分,直到来到一个灰蒙蒙的地方。
脚下是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圆形巨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周围是连成一片的灰色世界。而这灰色与灰色之间除了色彩有浓有淡以外,再无其他。再次踏上实地的建章帝却觉得一片踏实,虽然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不过这时在他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条路,一条用巨石铺成的路。
建章帝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界碑。碑的正面写着“归界”两个大字,背面刻着归界的由来。
过了界碑,眼前的景色变得鲜活起来,阳光、水流、绿草、鲜花、树木……这些景色连成一片就像是幼童的画作,太过浓艳。若是以往,建章帝必然会不屑一顾,可此时此刻,却心旷神怡。再往前,是一个亭子,亭子造型古朴,颇有先秦之风,上面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归来亭”。亭中摆着石桌以及几个石椅,还立有一个红衣童子。那童子见到建章帝后便上前问道:“可是晋朝建章帝洪泽旭?”
“正是。”眼前之人虽是童子打扮,可建章帝也没敢太摆架子,一是不了解情况,再就是刚才这人也没有向自己行礼,心里也不禁有些猜测。
“是便好。”说着从桌子上的托盘中拿出一个木牌,交到建章帝手里,“归界由来,想必你也得知。此牌虽小,却是你的身份凭证,不可丢失!”
“多谢童子。”建章帝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这木牌小是小,可是却带着一股清香,而且木质也非凡品。只是不知道这木牌的作用,他是这么想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些端倪。
那童子见此连忙解释道:“此处虽是人间帝王魂归之处,可是却并非完全属于冥界。汝等皆是魂魄之体,在此处难免会有不适之处,此牌可保你在归界畅行无忧。”
“多谢童子。”虽说建章帝还是有些疑虑,但是现在似乎并不是问的时间,只好跟着红衣童子往前走去。
很快红衣童子便在一处站住了,这里似乎又一层薄膜,像是罩住外面,又像是护住里面。而在薄膜的外面,是一片虚无,空荡荡的,似乎有很多条路,可是不甚清晰。也是在这里,建章帝才看见原来这里不只有他一个魂魄。站在薄膜的边界的,还有一些魂魄,建章帝离他们很近却也很远。这些魂魄穿着不同的服装,有着不同的外貌。
许是看出建章帝的不解,红衣童子便解释道:“此处乃归界入口,所有要来到归界的魂魄无一不是从此处进入归界的。”
“多谢童子为朕解惑。”
“你应该知道能来归界的不是人间的帝王皇子,便是其他四界前往下界历劫归来的大能,有些人间的习惯免不了一改,望你谨记!”
“多谢童子提醒,只是这外面怎么会是如此景象?”
“外面的地方便是你去归界的必经之地,里面有很多条路,可是只有一条才是你的。当你踏出这层结界的时候,你的路便会在你的脚下出现。一旦踏出,便不可悔改,你可曾做好准备?”
“出去之后便再不能回来了吗?”
“理应如此。路的尽头是你的居所,若你有幸,在你踏入居所的时候回头看还可以看一看这条路。你要知道,你一旦开始往前走,身后的路也就慢慢裂掉了。之后,无论你的速度是快是慢,路消亡的速度是不变的。不想永远留在这片虚无之地,便一直向前走吧!”
“童子可还有其他要嘱托的?”建章帝有些不确定,眼前的虚无之地他一无所知,唯一能拜托的也只有这个红衣童子了。
“出了此处,若有幸离了虚无之地,你便只是洪泽旭了。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怎样离开这片虚无之地,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可说,你自行体会去吧!”
建章帝眼睁睁的看着红衣童子转身离去,想叫住对方,却欲言又止,看了看外面的虚无之地,终于迈了出去。在穿过那层结界的时候,建章帝明显感觉到自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思考出来是什么东西,便被外面的罡风吹得一个趔趄。索性这风并不是一直吹着,也幸好这风吹得一阵一阵的,否则,这路便更不好走了。建章帝不知道其他人在走这条路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他却觉得一阵阵的疲累。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果然如红衣童子所言,路在慢慢裂解。他没有回头路可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耳边开始出现一阵阵的声音,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年轻人,也有小孩。这些声音很熟悉,来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些女人、孩子。
“孩子,你还这样小,母亲真想陪你长大,母亲放心不下你啊!以后,你要好好的……”
“皇上……表哥……原来这世上我最信的人骗我最深,原来在你眼中我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当初选我入宫为妃的是你,现在令我置于这等尴尬之处的仍旧是你。皇上,从今开始,你只是皇上,我只盼皇上能看在幼时情谊上放了我的家人……愿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你!”
“皇上,可是什么人又惹了您生气不成,怎么到臣妾这里来发泄不成?”
“皇上,你乃万民表率,怎会有错?错的是民女,是民女不该,皇上若是怪罪便只怪罪民女一人吧,莫要连累了民女家人!”
“父皇,原来我们都是棋子!”
“我原想着,父皇待我总是有几分不同的,到头来,我所拼所争在您眼中只是一场戏啊!”
“母妃之死,皇上应该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内幕。皇上若是觉得我是个祸害,那今日我便自请去爵,还望皇上宽心!”
“皇上身为天子,在你坐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没了动情的权利,切记切记!”
……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多,中间夹杂了太多的爱恨情仇,充斥着绝望、无助。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却不想还记得如此清晰。
贺氏离世时不放心的目光,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她的孩子。身为皇后,贺氏做得很好,而他也是十分信任她。年少时两人也曾相知相惜过,那时候贺氏也曾年少纯真过,可随着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那些纯真便消失不见了。她变得越来越稳重,越来越像是一个妻子,一个皇后。不再嫉妒,不再吃醋,就像这无言的大地,默默承受着孤独。
韦氏,他的嫡亲表妹。选她入宫为妃,不过是为了平衡朝局,安抚韦家。记得初入宫时,她还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家,活泼也有几分才气。可是后来她也变了,曾经最讨厌闺阁诗的她,吟出的句子早就变得敏感多思。她是聪明的,早就看透了枕边人凉薄的心。可她也是糊涂的,宁愿沉睡在为她编织的虚假的梦里也不愿醒来。给了她皇后的威仪,却给不了她一份旨意,也给不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册封典仪。临别时,那双眼睛让建章帝不忍淬读。
林氏,他的贵妃。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你,赞扬她听着,批评她也受着。像水一样寡淡无味。明明出身武将世家,却没有一丝武将的气息。也许,真正聪明的人只有她一个吧!
郭氏,他亲口封下的贤妃。性情爽利,不扭扭捏捏,心直口快!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板着脸,宫里也就是她活得最恣意。但是,她也会哭,也会有愁绪,只是从未在他眼前展露而已。
安氏,这个宫里最安静的女人。如果说贺氏如土般厚重,林氏如水般静谧,郭氏如火般张扬,那么安氏便如木一般坚韧。她是不愿入宫为妃的,这一点他从来都知道。最明显的就是她再没有像以前那样明朗的笑过。她就像是一棵树,雷霆雨露,坦然受之。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个皇宫,更没有他。
后宫女子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闷,争风吃醋也好,尔虞我诈也罢,为的也多是打发这宫里的无聊时光罢了。就像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宫里的花都曾是最美的,只是花期太短。时间长了,看戏的变成了演戏的,演戏的也变成了看戏的。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守住了心,有人渐渐迷失。
投生在皇家好吗?有好有坏。皇家的兄弟有多少真的是兄友弟恭的呢?洪泽旭深知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当他开始贪权的时候,这些儿子就变成了臣子,变成了棋子。废太子状若癫狂的笑,吴王被圈禁时脸上的木然,景王自请去爵时的冰冷的眼神以及决绝的背影。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也是他想要遗忘的,可偏偏在这里慢慢想起。
一个臣子该怎样做才能实现自己的报负?洪泽旭无法回答。他记得年少时最喜欢的便是精明能干的臣下,中年时喜欢稳重的臣子,老年时喜欢的是圆滑的臣子。每个时期,他喜欢的大臣都不一样,所以,他的亲信也换了一批又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