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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欢(下) ...

  •   两日后,白云间办了一件丧事,原是老谷主裘鄂仁在自己房内病猝,一时间白云间的氛围都有些微妙。
      “算是便宜他了。”身着深色劲装的男子没个正经样子地依靠在床榻旁,一头没束好的白发嚣张地散落在肩上。
      “你爹怎么得罪你了?”黑衣女子立在他一边,正拿了块锦缎打量,锦缎上字迹斑驳。
      “他?呵!”裘欢翻身看向闻愫,嘲讽地说道:“不杀了他,我怎么出去。”
      “白云间是你的家。”
      “是,但是他不觉得是,他只想着利益,用人命做来的利益!自从我接任,我才知道他先前到底手有多脏,白云间到底是有多白!”
      “我知道之前白云间是做过些人命勾当,但是你不是接任后就不做了吗?”
      “但是,他还活着呀……”裘欢笑得有些凄然,“你还记得你跟着我那段时日,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应天吗?”
      “记得,那个小茶童。”
      “我接任以后,应天还是跟着我,我以为我不再带白云间做人命生意了,就没事了,却没想到以前的仇家和裘鄂仁居然有了联系!应天为了保护我受到牵连,甚至北苑的小伍,白刻,凌添翼,他们都……!”
      闻愫沉默,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从来都不会安慰别人,只好拍了拍裘欢的肩,淡然笑道:“自己选的路罢了,走下去便是。”
      人人都有自己的往事,萧瑟故人故事不过是心事不达。
      无茶无酒,人自在一点是最好不过了,裘欢与闻愫大概都是这样想的。
      只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简单。
      闻愫垂下眼,暗自叹了口气。
      都是傻子。
      裘欢其人,说他洒脱也并不洒脱,他担心白云间里的家人们出事,所以从未迈出谷外,一直守护着这个对他来说是唯一归宿的地方。
      他想要一个转折,却也没有贸然行事,直到闻愫再次出现,才开始行动。
      他担忧白云间的未来,所以一直明面上正经生意,底下还是为了安全没有彻底撇开以前的行当。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多傻,但是他又流连于寻找一个“点漆明媚的女子”,这一点闻愫一想到就觉得头皮发毛,仿佛就是个痴子,太矛盾了。
      裘欢是她的师父,他早年年少轻狂,仗着好武功四处招惹是非,最后遇到还是个小姑娘时候的闻愫就合眼缘收徒弟了,教医术教武艺,直到……
      直到后来有一天,闻愫不在了,他也因为一些事一夜白头,直接回了白云间。
      闻愫眼睁睁看他好几次看似潇洒地笑着流连于人世,犹如江海行扁舟,好似风情万种受欢迎得很,只是每每眼光差得不行,每每是遇人不淑。
      闻愫总对裘欢说,你这是自己作的,好的你不要,你尽要那些薄情的人。
      裘欢也总会拱手说彼此彼此,然后被闻愫打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闻愫面前提那个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闻愫自认为重活一次,自己知道的事情够多了,却也不知,裘欢不出白云间,是白云间囚了裘欢,还是裘欢囚了自己。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需要裘欢的帮助,从而逃离青山派……
      裘欢只觉得闻愫打量着自己的眼神让自己浑身不舒服,不禁一个寒颤:“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第一件事已经做完了,第二件事暂时做不了……”闻愫笑着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道,“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跟我出去了?”
      这回,沉默的是裘欢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的眼底只是一片平静,“再等两天吧,我还想再呆在这里两天,正好你也好久没来过了,逛一逛吧。”
      闻愫揣摩着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情,点了点头,便定下了。

      两天过的很快,这两天里,闻愫带着越思和方晔也算是把白云间给玩了个遍。
      以至于越思都有点想留下来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而一向闲不住的裘欢,却是安静的离奇。
      闻愫总是在路过他的院落时,看见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呆呆地望着覆满白雪的梅树,亦或是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喃喃自语。
      次日夜深,闻愫听得隔壁声音着实有些大,仔细听一听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无非是什么“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十里无欢,青山欺我”之类的话。
      闻愫直接出门趴在他的窗台上往里望去,却见清辉洒满他的白发,显得格外清冷,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满脸苦涩。
      闻愫只能皱皱眉,板着一张脸不管他,自己回去睡了。
      最后一天,闻愫实在是受不了了,裘欢已经醉着醉着快唱起来了。一想到十几年前听到自家师父那仿若魔音灌耳的歌喉,她立刻决定把裘欢叫醒。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在闻愫试图以正常并且温和的方式叫醒裘欢五六次后,终于闻愫选择了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小院外收拾好行囊等着的少年和红发丫头,正无所事事地闲聊,猛地听见院落里传来一身惨叫,随后又没声音了,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困惑。
      没过多久,便见明显心情大好的闻小姐掸了掸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向院外走来,身后跟着一会儿揉揉自己腰又一会儿揉揉头的裘欢。
      “两天已经过去了,走吧。”闻愫从越思手里接过行囊。
      “……好。”裘欢还是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
      “出去之前,约法三章。”闻愫挑眉望向他,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何解?”
      “其一,我知道你想出去,只不过我是你出去的一个凭证罢了。你这个闯祸精,出去之后玩可以,不许你以我的名字做事!”
      “知道了知道了……”
      “我还没说完,”闻愫没好气地冲他说道,“其二,追求你的人生大事我不阻拦,但是凡事要适度,理解我的意思吗?”
      “理解理解……”裘欢连连答应,见闻愫盯着他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闻愫摇了摇头,似是随口一说:“其三,要用什么,缺什么,直接找我来要,不要去麻烦别人。就这三点,可以接受吗?”
      裘欢愣了一下,随后不禁失笑:“好,那我们走吧,徒弟。”
      闻愫跟在他的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身姿,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自己这个师父,真是不靠谱,比大师父还不靠谱。
      “像个孩子一样。”闻愫想道,再转念一想方晔与越思的模样,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孩子都不如。”
      但是……
      裘欢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劲装,黑色的方巾随意地扎着白发,从闻愫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身形,早就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师父了。
      闻愫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同裘欢一般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随后又失笑,因为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否认自己这个小师父真是一个奇妙的人。
      矛盾又洒脱的结合体,也是自己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洒脱。
      记得刚拜裘欢为师时,闻愫总是被裘欢带着到处跑,时常因为步伐不同,闻愫动不动就差点走丢,每次裘欢都无奈地找回来。
      后来闻愫被他念叨的次数太多,索性都不想跟他出去了。
      不过也有次不知怎么的,裘欢心情一直不大好,板着长脸,那时候的闻愫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看见后便询问他为何心情不好。
      裘欢当时说,为旧事所困,为旧人所扰。
      闻愫说,往事如尘像风,师父一头黑发煞是好看,别为了这等事白了三千烦恼丝。
      完全不通理的这句话却让裘欢乐了半天,那时候的裘欢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裘欢当时站在闻愫面前,笑得很是灿烂地说:“徒弟,你怎么这么可爱呢!以后有人欺负你,有什么事就找师父,师父一定帮你把那个人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这次闻愫约裘欢出谷,裘欢稍作准备后便出来了,本意便是如此吧。
      “徒儿,你走的怎么这么慢……”走在前面的裘欢嘟囔着回头看向闻愫,却在看见闻愫的眼神时一怔。
      “师父,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好,我慢点,不急。”
      闻愫望着前面那个挺直的后背,稍稍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都是那种自己选择的路,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
      “能再活一次,真好啊。”闻愫想道。
      走在前面低着头的裘欢,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对啊,往事如尘像风,不如把一生作江海行扁舟。
      无须多话,萧瑟的往事故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当做杯中茶,一饮而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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