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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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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仲堃仪一直在殿外相候,孟章与齐之侃说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仲堃仪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极好,又有意偷听,因此竟被他听了个大概。
孟章就要死了,孟章要齐之侃保护他,孟章要把天枢拱手送与蹇宾,孟章写了一封信给他,却要等死后才肯让别人送到他手上!
仲堃仪忽然动怒,推门便进去问道:“哦?什么信还要等王上去后才能交与微臣?”
孟章一怔,忙收了虎符等物事,慌乱之中收之不及,那封信便掉落在地,被仲堃仪一把捡起,孟章便彻底怔在了那里。
齐之侃看了他们二人几眼,向孟章略一躬身,转身出了殿门,站在远处替他们望风去了。
仲堃仪于是又问孟章道:“王上信中写了什么内容,要等去后才能让微臣知道?”
孟章低头咳了两声,转身坐到软榻之上,淡淡道:“也并没什么内容,不过几句絮语罢了。”
仲堃仪冷笑一声,便拆了信去看。
孟章见他面有怒色,又听见他冷笑,脸色一白,又狠狠咳了起来。
孟章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说他身染重疾,命不久矣,不能与仲堃仪一起兴利除弊了,希望仲堃仪令择明主,信的末尾,也不过才写了一句“愿仲卿身体康健,一生无忧”而已。
仲堃仪看了,却更是动怒:“王上怎么不向微臣一一说明一下王上对微臣的关怀照顾呢?微臣若是知道了,只怕到时还会多哭两声呢!”
孟章猛然一怔,仰头看向仲堃仪。
仲堃仪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冷冷说道:“还是王上太过喜欢微臣,所以连这两声都不愿微臣多哭?”
孟章心里痛极,面上却微笑起来,仰着头哑声说道:“正如仲卿所言。”
二
孟章说了这句话,便低头咳了两声,低声道:“本王乏了,仲卿退下吧。”
仲堃仪却并未稍动,孟章面上一寒,起身厉声喝道:“仲堃仪,本王让你退下!”
仲堃仪于是后退一步,却并未离开,孟章正欲开口喝斥让他离开,仲堃仪却抢先一步开了口,他看着孟章,脸上神情几变,终是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原来当真是这样……”
孟章被他的笑容一晃,面上的冷峻便装不下去了,然而此时已是卯时,眼看天色就要亮了起来,再等半个时辰便会有守卫过来换班,等他们发现殿外那堆死尸,仲堃仪与齐之侃就难离开了,因此急道:“本王让你退下,还不快走!”
仲堃仪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孟章下意识便跟了两步,又硬生生止住,想到今后两人再无相见之日,眼中一热,不由滚下泪来。
仲堃仪回头的时候,便看见了孟章满面的泪痕。
从来没有人为他流过眼泪,孟章是第一人。仲堃仪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在心底泛起怜惜,想要抱一抱孟章。
孟章不妨他忽然转过身来,忙背身过去,又快步进了内室,伏在床上低声哽咽,偏又咳嗽,只咳得气都喘不过来,倒不如死了的好。
偏又不能立刻死了。
有脚步声走近,孟章知道是仲堃仪进来了,却不知他为何还没走。
他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他,难道不会觉得荒唐吗?不是该对我敬而远之吗?为什么又回来?来看我的笑话?不,仲卿不是那样的人……是看我可怜,想要来安慰我?却又何必,不过使我徒增难堪……还是……还是他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孟章忽然觉得可笑,忍不住便笑了两声,那笑声飘荡在静谧的夜里,却显得十分凄凉。
孟章笑了两声,拭净了泪痕,缓缓撑起身子,倚坐在床头,笑问仲堃仪道:“仲卿为何还未离开?”
仲堃仪又走近了两步,跪在孟章脚边说道:“微臣还有件事情,想请王上成全。”
孟章道:“何事?”
仲堃仪道:“微臣现有一心仪之人,只是他家世丰厚,恐不肯相配,还请王上下一道谕旨,赐婚与微臣。”
孟章心中剧痛,面上却还挂着微笑:“如此美事,本王自当成全。”孟章便下床摊纸研磨,问仲堃仪看上的是哪家闺秀,好拟谕旨。
仲堃仪道:“孟氏乐竟。”
孟章点头,提笔拟了谕旨,交与仲堃仪,仲堃仪含笑接了,攥住孟章的手笑道:“多谢王上。”
仲堃仪的手指节修长又干净温暖,孟章被他握着,十分不愿抽开,只是外面天色渐亮,守卫只怕就要来了,孟章只得抽手转身,让仲堃仪赶紧离开。
仲堃仪便伸手拉了孟章要走,孟章一惊,低声喝道:“本王让你一个人走!”
仲堃仪诧异道:“王上不一起走,微臣的婚事可怎么办?”
孟章心中抽痛,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上去:“本王不是与你写了谕旨了吗……”
孟章猛然一惊,抬头问仲堃仪道:“你方才说,看上的是哪家……哪家闺秀?”
仲堃仪笑道:“微臣死罪,看上的是天枢君王。”
三
孟章听了,唇角一弯,落下泪来,又低头拭去。
如此,当真能死而无憾了……
仲堃仪见孟章只是垂泪,便知他认定了自己时日无多,因此笑道:“王上既然不说话,微臣便认定王上心中并不责怪微臣了。只是王上身上似有中毒之兆,需得尽快请医问诊,还请王上稍移尊驾,与微臣一同出宫。”
孟章仰头去看仲堃仪,仲堃仪面上神情从容不迫,唇角还挂着微微笑意,孟章于是也点头轻笑:“好。”
仲堃仪倒是一怔,随后牵着孟章出了寝宫,齐之侃正在远处望风,见他们出来了,便走了过来。
孟章见齐之侃过来,下意识便把手一挣,却被仲堃仪握得更紧,孟章便安静任他牵着。
齐之侃也看到两人相握的手,虽有些诧异,却也并没多加关注。
仲堃仪见齐之侃过来,便请齐之侃带孟章出宫,齐之侃还未点头答应,孟章已然惊问:“仲卿难道不一起出宫?”
仲堃仪笑道:“自然一起。只是微臣轻功极差,王宫墙壁高达丈余,微臣一人也只能勉强翻过,若是带着王上,只怕就要出丑了,因此要劳烦齐将军带王上出去。”
孟章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三人出去,路上虽几次遇到守卫內侍,但不是被他们躲过,就是被齐之侃一刀毙命,因此竟十分顺利地便出了王宫。
天已大亮,三人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衣物便随人群混出城外,还未走出丈余,只听后面有人大喊让关闭城门,三人便知是苏瀚要抓他们了,因此更不停留,一路往柘城而去。
仲堃仪少年时曾随叔父迁居柘城,柘城有位老者医术高超,性情却极为古怪,连治病的法子也是稀奇古怪,寻常人不敢轻易让他诊治,仲堃仪却觉他十分有趣,常过去看他养的蝎子蜈蚣等物,那老者便十分喜欢,常与他说些奇病异症,仲堃仪虽然不懂,也知他十分厉害,如今孟章中毒已久,眼看身体已被毒药侵蚀迨坏,寻常大夫如何能治得好他?再者苏瀚定会派人在各处医馆询问,若去正经医馆,岂不会暴露行踪?因此便带了孟章往柘城去寻那位老者。
孟章听了,低声笑道:“原来仲卿小时候喜欢和毒虫玩。”
仲堃仪笑了笑,并没有告诉孟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是不会有人要和他做朋友的。
仲堃仪见孟章又咳了两声,似有瑟缩之意,便替他拢了拢披风,后悔道:“早知道,微臣那时便学些医术,也能早一日解了王上的毒了。”
孟章闻言,往仲堃仪怀里又靠了靠,低声笑道:“不妨事。”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死亡,所以他并不害怕。他本遗憾死前不能见仲堃仪一面,如今也见了,不止如此,仲堃仪还说……说喜欢他,孟章知道,仲堃仪说的一定是真心话,所以他随他出宫,随他去柘城,听他的话会在那里好好将养,等仲堃仪回来。
他的亲信死了,侍卫死了,甚至连他身边的內侍也死了,那个如父如兄关怀照顾他的凌司空也早已死了……他只有仲堃仪了……
仲堃仪是绝不会骗他的……
而仲堃仪也当真没有骗他。
仲堃仪后来当真回去找他,当真喜欢上了他,当真与他成了亲。
成亲那日细雨绵绵,仲堃仪执了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了婚书。孟章忽觉窗外水汽沁了进来,不然,他面上为何湿了一片呢?
仲堃仪轻笑,伸手替他拭了泪,又与他同看那纸婚书。
婚书上写着: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仲堃仪、孟章于今日结为秦晋之好,愿琴瑟和谐,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