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出行 香樟习性与 ...

  •   香樟习性与别树不同,春日里亦会落叶,清音斋这一棵自然也不例外。白景坐在院中秋千上,双脚堪堪能触及地面,他便以足点地来回轻晃。有风过时,头顶枝叶簇簇,便总有几片会飘落下来。
      他手中捧了一本书册,纸张泛出些许陈旧之感,这本书想来已被前人翻过许多次,却仍是保存完好,十分平整。翻出的那一页上,绘着几幅小图,皆是鹰隼,各具姿态,或展翅击空,或敛翼怒目,画者功力不可说高,却可见其仔细,神态活现,图之一侧又注有几行小字,乍一眼看,或会以为这是一本孩童识物的图册。
      莫尘一偏头,便正好能从窗中看到这番景象。白衣少年坐在秋千上,于落叶间手捧一本书册,只是他的目光好似并不落在书上,他已坐在此处模约有半个时辰了,手中的书也不知是否翻过。
      于清音斋学琴的时日长了,莫尘自然与诸人亲近许多,连阿繁每趟过来,也渐渐与白家人熟识,双方之间都少了些客气。这其中,莫尘也自然与白景玩得最好,毕竟是年岁相近的男孩子,白景从前在明州时,可算是玩伴中年纪最幼,来了临安却有莫尘喊他一声哥哥,他便当真有了些为人兄长之感。
      白景的确好动,或也因他研习轻雀都需得亲力尝试,故而莫尘见他静坐的时候着实不多。春暖之后,他练琴时常便能见到白景身在院中,有时试图攀在樟树枝杆上,有是站在秋千上,甚至有次他扭头未见白景,却下一刻,忽然一个人影从檐上翻身落下,看得莫尘心中一紧,而那小少年已然落地,正在窗前,转过身来冲他笑笑。此种时候,难免地,要换来白深几句说教。
      白深对他如此举止倒也算是习惯了,他本不是极为严厉的父亲,而白景固然生性好动却也少有闯祸,可算懂事听话,交待于他的功课种种,倒也按时做到。故而白深对他研习轻功一事,便也不加多心,若是他当真有兴趣在此,学来也无坏处。唯独担心的,便是他攀高跃低,难免伤及自身。
      “尘儿,分神了。”直至白深出言提醒,莫尘方回过神来。白深顺他视线,便也看到了坐在院中的白景,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日白景有些魂不守舍,自从昨日同苍苍出门一趟回来之后,便似乎在踟蹰什么。苍苍却也不清楚,只道白景去茶楼,应是同往常一样,去听了梁翁说书。以往他听得何种事迹回来,难免言谈间会提及,有时甚至兴致博博地说与他们听,但昨日回来,却只字未提。虽然感到不同寻常,但白景尚不肯言,白深想大约也容他自己思虑些时候的好,他收回视线,向莫尘道:“接着练吧,适才一处我说的错误,你可听明白了?”
      莫尘适才走神,当真并未听进白深所说,此时不禁喏喏没有支声,只看着白深。白深倒也不气,与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日授课颇为顺利,莫尘这一曲已然习完,而晌午未至,白深满意笑笑,让他练习两遍,便让他提前休息了。
      莫尘高兴地应着,下意识扭头去看窗外,果然白景还坐在原处。

      “他当时既让你前去请教,那便自然有点拨你之意。”
      “或许,未久将来,我便要说小公子你的事迹与他人听,也未可知啊。”
      梁翁当时所言的玩笑话,尤在耳边,白景这一日来总不自觉又想起。
      他幼时在明州,有那么两个玩伴,出身便可算是武林世家,自小耳目有染,使得他也从旁听闻了不少江湖趣事。而初习轻雀,便使他觉得离江湖更近了一步,再至临安,也从梁翁那里长了不少江湖奇侠异客的见闻。少年心性,在他无意之中,早已对江湖之地心生向往,故而梁翁所言,虽或许只是一时玩笑,却也使他久不忘怀。或许早在他初见轻雀时,便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畅想有一日,自己也能如传闻中的江湖大侠一般,高来高去,江湖信步,除强扶弱。
      若能做个江湖侠客...
      白景思及此便心中悸动,忐忑却又止不住念想。昨日走回家这一路,他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雀跃,直至到了清音斋门前,才复又想起父亲、苍苍及许多,一时之间,便又打回了原形。他虽日常去城中玩耍,父亲并不会不允,且他大多时候与苍苍同行,但若说要出城一趟,距离上便大有不同了,何况还是为学轻功的原故。故而这一日闷闷不乐,既犹豫不知如何向白深开口,又心对一柳茶楼之行未曾放下。
      他正想着,忽觉眼前光影暗了暗,抬起头来,见是莫尘走到了他近前。“白哥哥,”莫尘见他抬头,便开口与他说话,“你今日不开心吗?”白景闻言只觉诧异,道:“你怎么这么问?”
      “你坐在这儿一上午了,看起来便...心情不佳似的。”莫尘直言。
      白景一怔,他自顾苦恼,却未觉自己竟全然表露了心情,竟是连小胖子也看出来了,那父亲与苍苍又岂会不曾觉察?白景向秋千一侧挪了挪,空出一半轻拍了两下,向莫尘道:“坐啊。”莫尘应着坐了过去,那秋千本不大,亏得他们二人到底是孩子,且白景纤瘦些,两个人在堪堪能挤下。
      白景将手中未曾翻看几页的书册合上,禁不住叹息一声,与莫尘道:“小胖子,你可曾有特别想做的事吗?”转念又自顾自接道,“唉,你连喜欢的事物都没遇上,现下应该也不想这些。”
      却不料莫尘想了想,道:“其实想做到的事,我心中还是有的。”白景闻言意外,只等他说下去,莫尘挠了挠头,接着道,“也不知道算不算...我只是想,自己不可比三位兄长劣弱。”
      “什么?”白景不确定问。
      “我想做到的,便是...自己不可比三位兄长差...”他虽童声稚气,却说得颇为认真,白景万没想到莫尘竟会有如此回答,不说是他,言一出口莫尘便也惊了一惊,他自己尚且不知,自己竟也能说出如此要强好胜之言。见白景不语,他不由忐忑,道:“是不是说得不对?”
      白景应而笑道:“这好像也算是想做的事吧。”莫尘隐约觉出自己所答或非白景所问原意,故而回问道:“白哥哥呢?”
      “我?我嘛,”白景笑得有些狡黠神色,道:“我想做个江湖侠客。”他话一脱口,不由心中一轻。便是和莫尘说此事,他才没诸多顾念,甚至有些得意姿态。小胖子于江湖并不甚了解,每每听来,便也是从白景这里,且他一直敬白景如同一个年岁相近的兄长,大约眼下也只有对莫尘,白景全然不用担心对方会反驳他此念想。
      果然莫尘虽有些意外,却仍应着他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地问道:“那要怎么做?”
      “总得把功夫先学好吧。”白景理所当然道,“至少也得把轻雀练得像样些,才像个大侠。”莫尘“哦”了一声,又复点头认同。白景四下看了两眼,抬手比了比手势,让莫尘俯耳过来,放低了声音同他道:“我想去城外,去一趟一柳茶楼。”小胖子本不显现的眼瞳睁了睁,扭头看白景,又听他正色了一句:“先不可说出去!”
      大约是被白景这故做神秘的举动影响,莫尘头点得有些慌张,他当日也见过那老者,虽不知一柳茶楼是何种地方,但白景说谨慎,使得他也紧张起来,两个人竟都一时噤了声,仿似说了个大秘密。静默半晌,莫尘侧头瞄了瞄白景,正眼见白景微微合眼,轻轻叹息了一声:“可惜,现在还没想好怎样才能去。”
      莫尘不禁低了低头,若是有办法能帮得上白哥哥就好了。
      “你们两个坐在那儿干什么呢?”苍苍端着托盘从伙房出来时,见白景与莫尘挤在一张秋千上,两人各自拽着两边的绳索,皆是一逼兴致缺缺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过来试试我做的点心啊,刚出炉的。”她招呼两人去厅里,白景与莫尘应了声,便一道从秋千上下来了。
      苍苍正将碟放在桌上,背向二人道:“我今日试了试新花样,你们来试试。”两人走近一看,却见碟中所放糕饼,呈清浅碧色,形状圆润,白景心道这莫不是绿豆糕吗,取了一块放进口中,却尝出除却其中饴糖为馅,外头却有些苦味。
      “这是什么?有点苦。”白景问道。莫尘亦尝了尝,不禁道:“像茶的味道。”
      “小莫好厉害,我正是用茶水揉了面。”苍苍笑道。
      莫尘似是想到什么,微有怅然道:“以前去天笠寺的时候,在山门前吃过一种糕点和苍苍姐这个倒是有些像,不过馅用的是芝麻糖,也很好吃,可惜之后再去,就再没见过了。”
      “天竺寺?你去那里做什么?”白景随口问道。
      莫尘咽下一口点心后向他解释,莫家府上正房夫人瞿氏自多年前起笃信佛学,故而也颇为重视这些时日之说,每逢此种时候,府中家眷便按惯例,需一同去上天竺寺斋戒听禅,莫尘虽尚年幼但亦要参与其中。他微一偏头道:“想来过几日便是观音诞辰,应是又要去了。”虽是他对礼佛听禅并不多大兴致,但却也是少有的他可外出的时候,正值春日风光,而寺院所在亦是灵秀山水之地,倒也仍有些欣喜。
      苍苍闻言,接话道:“早听闻临安天竺寺与灵隐寺之名,都说庙宇端庄,又十分灵验,来了这半年,倒还没有机会去瞧瞧。”
      临安城古刹众多,梵宇林立,佛寺道观尽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声名远播者,三天竺寺与林隐寺之名更可说家喻户晓。而其中上天竺寺为观音寺,至观音诞辰这一日,前往参拜礼佛的香客往往络绎不绝。
      白景不假思索道:“寺庙又有什么好看的。”
      莫尘却忽的向苍苍开口道:“苍苍姐和白哥哥若是想去,不如同我们家中一块儿去吧,就当春日出城踏青也好。”
      苍苍笑道:“便是要去,只怕也不便一道同行,我和阿白两人举止随意惯了,在莫夫人那儿要不合理数的。”莫尘正待说不妨事,却又想起同行的尚有大夫人,大夫人为人端庄较为严肃,饶是他便也有些拘谨于见她,更弗说白景与苍苍仍是生人。但他适才所说的“出城”二字倒提醒了白景,白景微一思量,道:“你又丧气什么,我和苍苍去寺中,说不定也能遇上你,不同行也没什么的。”
      “你又愿意去了?可不是说佛寺无趣吗?”苍苍闻言打趣道。
      白景转了转眼珠,道:“那么大的名声,总不会一点可瞧的都没有吧。”
      莫尘忙答道:“自然不会,天竺寺的素斋也很好吃的。”苍苍与白景闻言皆是一笑。
      既已言及此,苍苍也不疑有他,二人晚些同白深商议。白深自妻子死后,一直于神明之说心存芥蒂,并不愿前往佛寺,却也答应了他们姐弟二人此行。
      这一日香客众多,故而需得早起出城,方不耽误时候。白景也当真起了大早,也可说他前一日睡得并不安稳,他心中惦念着出城这一趟可否成全自己的一柳之行,故而一面紧张,一面兴奋。待二人出门前,白深又再三交待了苍苍,出门在外需得注意安全,且是看着些白景。
      出得钱塘门,便可见西子湖。西子湖畔遍植垂柳,迎风而动,随晨光初盛,看着如是春日暖景,使人心情便也跟着舒畅起来。白景与苍苍虽来临安大半年,却是初到这声名远播的西子湖,想较于其他一心赶去寺中的香客,不由脚步慢了些。
      白景惦念着梁翁说一柳茶楼便在钱塘门外不远,故而这一路走来四下打量,却碍于一些楼舍无法看见正门,故而也瞧不见是不是上悬了招牌了。正待他们二人又走过一幢小楼,偏又瞧不见正面,白景不禁有些郁郁,却忽然感到,身边的苍苍停了下来,他向前两步方才得停下,转过身来回头看她,道:“怎么了?”
      苍苍站在原处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是,你是怎么了?”她一路过来自然隐隐觉察出白景动作,虽说新到一处难免四下打量,可白景自出城起便打量得也太过仔细了,偏生打量的也并不是风景,而是这湖畔的几处小楼。她见白景犹豫,出言道:“阿白莫要瞒我了,你可是在找什么地方?”
      白景顿了良久,放才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向苍苍道:“我在找一柳茶楼。”
      “一柳茶楼?”苍苍一愕,“便是之前那位老人家说的那个地方吗?”
      白景答:“不错,他说的没错,我的轻功的确遇上了难处,这几个月来都几过进境。”
      “那你又如何知道那茶楼是在这里,你又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吗?”苍苍摇了摇头,似是认为不妥。
      “我都已打听清楚了,从梁翁那里。”
      “怪不得...”苍苍思及他这几日以来神色行为,原是在梁翁那里打听了一柳茶楼的事,怕是他这几日都思索着如何能来一趟吧,“即是有这个想法,为何不明说呢,你是怕爹爹会不答应?”
      白景闻言咬了咬唇,道:“自然会怕他不同意,却也怕他担心。”他说着抬眼看向苍苍,“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好。”
      苍苍只觉他孩子脾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可你这样全然不说,以为就能瞒得住吗?”她微是轻叹了一息,“爹的脾气你也明白,他为人仔细,恐怕这几日早觉察到了,他不来问你,怕就是不想提你心结,想待你自己清楚了去与他说。”
      白景未有接话,默了半晌才嘟囔道;“可是眼下都出了城了。”他见苍苍不答,不禁厚着脸皮跟她撒了娇,上前一步扯她唤道;“苍苍姐。”他这两年已少有如此称呼苍苍,仆一出口自己便红了脸。
      苍苍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须得我同你一起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