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的前世今生》裤茶凉

20、第二十章

　　吾名耀武，自盘古开辟混沌，上古陨灭后，世间仅存的一条上古玄龙。
　　从我有意识以来，我便住在伏龙镜水，可是，一点都不好玩，我只能在镜水之上立锥之地游动。
　　除了镜水的冰凉水温，我不能感受到其他任何东西。周围迷茫一片，似混沌，若虚无。
　　镜水靠岸、离岸，如此便是一个循环，我以此计算时间。无数个靠岸、离岸里，我唯一的乐趣便是甩动龙尾，看水花四溅，数水纹圈数，听镜水叮咚。
　　时间久了，我会渴望这一方幻境之外的世界，不知是什么模样？于是，我便想挣脱桎梏，遨游出去。又是无数个靠岸、离岸，我终于死心，不再嚎叫，不再甩尾痛砸，不再以角抢无形屏障。
　　于是，我沉寂下来，不看溅洒水花，不数水纹路数，亦不听镜水叮咚了。我卷起尾巴，盘躯卧于冰凉的镜水上，脑袋空茫望着前方虚无，眼乏了便合上双眸一睡千秋，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更替。
　　那是个稀疏平常的时刻，安静得仿若时光静止的伏龙镜水里响起“嗒嗒”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一柄铁锥重重敲在我胸口坚硬的鳞甲上，引来我强烈的心跳。
　　当一个一身火红外皮小小只的无毛两足生物出现在我眼底时，我才知我竟忘记了呼吸。
　　我一声不响地望着这个横空出现的家伙，看着它走到岸边，然后挪到我尾巴后面的水畔，伸出一只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然后爪子对着江水一放，一把粉末簌簌抖落，粉末掉进镜水，消失无踪。
　　我好奇地想拍拍水面，问它白色粉末跑哪儿去了，可是却发现自己竟突然动弹不得。
　　我急死了，想让自己的身体听使唤，可是岸边的小家伙却突然紧张起来，一脸戒备，它握了握爪子，似是下定决心，骤然向我头顶飞来。
　　我只觉头顶剧烈一痛，我的一只龙角便生生被它折断。身体里流出的鲜红血液就如同那个坏家伙火红的外皮一样耀眼。
　　坏家伙取了我的龙角就要飞离，我不顾一切，哪怕伤敌一千自损七百，我魂识离体冲出无形的屏障重重撞击它的神识，它被我重伤掉落岸边，爬不起来。
　　魂识归位，我感觉浑身都疼，将半个头浸入镜水里洗去嘴边的血迹，我抬起头，冲着岸边的坏家伙咆哮龙吟。
　　“我……操你老母！”
　　我虽听不懂它说的话，但也知那必不是好话。这家伙不问自取我龙角在先，畏罪潜逃在后，它居然蛮不讲理倒打一耙，反而责辱我，我很是生气，一摆龙尾卷起如山般的水浪向它砸去。
　　“嘶……妖龙，你找死！”它咬牙切齿，却又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劲儿地说我听不懂却不是好话的话。
　　后来的短暂岁月，坏家伙，它说它是上古凤凰一族遗留下来唯一的血脉，是如今凤族里金贵无比的火凰，是人人都要顶礼膜拜、俯首称臣的仙人，嗯，姑且是个无耻的仙，我与她一个囚于镜水之上，一个神识受损困于镜水之滨，两厢对望，互不对付，她骂我吼，她怒我啸，如此过了一段时光。
　　我不知她是哪里来的那些脏话，都不带重样的，生生骂了我不知多少个靠岸、离岸。骂得久了，我乏了，懒得理她，任由她无边谩骂，我自安然小憩。只是，每当她歇气不说话时，我会冷哼一声，向她甩尾泼水。
　　她在的那百数年，年月如槿，我脑内不再空茫一片，而是因她话里提及的世界鲜活了起来，我眼里也不再是灰蒙的混沌虚无，而是深刻耀眼的一袭火红。也因此，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精彩，可是，她在的那段时间，我却并没有生出要去到幻境之外世界的强烈渴望。
　　从她不留口德的话里，我知道她恋慕一仙数千年，这次冒险偷进伏龙镜水就是想要取我龙角，以我龙角为材料帮那仙修剑。我不懂何为恋慕，她骂我无心无情，一边骂一边诉说对那仙的缱绻心意，从她的话里，我仿佛看得到她对那个冷漠凛然的仙人深深的眷恋。
　　她伤势痊愈，可以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很不痛快，胸口发闷，第一次产生了怨恨的情绪——为什么他人生下来就可以恣意九州，遨游天地，而我却不行？为什么我不作恶没过错，却被视为妖魔，囚于伏龙镜水？为什么我要为将来尚未发生之事，承担欲加之罪？为何天地待万物仁慈，却独对我不公？！
　　甚至，她准备离开的有一刻，我产生过再用魂识将其重伤，让她不得离开的想法。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就被我抛弃，冰封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我知道她极想出去，极想回去见那个仙人的，她说她舍不得他。
　　她走时，我特意甩尾掀起巨浪，将她淋了个透心凉。她恼极，叉腰指着我又是骂了个靠岸、离岸。最后起势飞身时因为骂得太过专注居然摔了个狗啃泥。
　　她走后，伏龙镜水又变得如镜子一般，无波无澜，安静得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我想，我也有点舍不得她。
　　朝着伏灵阵摆阵的阵脚，我又开始嘶吼狂啸，甩尾狠砸，用仅剩的独角抢无形屏障。不知几个离岸、靠岸，人世几度沧海桑田，伏灵阵自阵脚龟裂，哗然一声似琉璃破碎，我翻浪腾海，长啸而出。
　　破出伏灵阵，我并没有直接腾云驾雾遨游而出，而是化出人形，站在她那日离开的地方，纵身脸朝地扑倒……侧身直立歪倒……背身脑朝地仰倒……翻转滚身跌倒……我试了无数种可能的姿势，但是没有一种能够刚好把身子正中摔在伏灵阵阵脚，恰巧撞歪压住阵脚的万年灵石的地方。
　　我歪了歪头，想：要么是她有特殊的摔跤技巧，要么……她故意而为之。
　　我摸了摸万年灵石，翘起嘴角，俄顷化作墨色巨龙腾空而起，直冲九霄。
　　出来后，我游于云海，俯瞰山川河流，鸟木花兽，观日晕月华，人世百态，感觉一切新奇刺激而又曼妙美好。
　　她说凤凰一族据极西之地繁衍生息，我便一路遨游一路西行。到得极西花繁树茂的幽谷，无数的凤凰盘桓于天，载歌载舞。上古龙族功法可修习心眼，能化一切虚像勘万物雏形，我用心眼一一勘察，却独独不见如身披烈火耀眼炫目的火凤凰。
　　我混迹于化为人形的凤凰里，才知道今日凤族大喜，火凰出嫁，百鸟齐鸣贺礼。
　　我询问火凰的名字，答曰炎初。是了，她骂人时有时会带上自己的名字，她叫炎初。
　　据说嫁娶是人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时刻，我想仙也大抵如是。
　　我尾随一众贺礼的凤凰到得九霄云宫，那里也甚是热闹，众仙齐聚，欢贺天界战神谟戈与凤族火凰炎初喜结连理。
　　我刚想溜进去，再见一见昔日友人，嗯，虽然仇雠似乎更适合我俩的关系，不是仇雠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我不想杀她，所以姑且算作友人，结果，甫一踏过南天门，南天门正上方的玉镜就射下一道光，火辣辣地似要烧灼我。
　　我退出数步，周围已是围满顶着一张张正义凛然之脸作势要除魔卫道的仙人。他们说“妖龙耀武，尔竟逃出伏龙镜水，藐视三界，擅闯天庭，妄图颠覆天下，祸害苍生，还不速速就擒！”
　　我一张嘴抵不过那些仙人千百张嘴，我选择缄默，他们却以为我是狷狂不可一世，仙术法器纷纷向我招呼过来，我一挥袖扫开大半攻击，而后翻身退后欲逃离。但仙人却穷追不舍，我有预感，他们不捉到我不会罢休，而一旦我被俘，要么立诛，要么就是终身漫无终极的被囚。伏龙镜水，我已再不想进去。所以，我只得应战。
　　一批又一批仙兵仙将被我砍瓜切菜般杀退，我甚至都以为自己成了只会反复杀人动作的木偶，在我打算放弃战斗继续逃离时，围住我的仙兵仙将蓦地让出一条道，一长身玉立的仙人如云中踏步向我走来，他身上未及换下的喜服着实刺眼，原来，这就是高高在上、战无不胜的天界战神，炎初的心上人，不，现在应是她的夫婿，谟戈。
　　不及多想，谟戈便拔出腰间利剑以雷霆之势向我攻来，我沉稳格挡，以退为进应战。
　　谟戈果然厉害，我与他战了个昏天暗地也不见他丝毫松懈，他步步紧逼，我沉着应对。如果龙角完好或许我能胜他一筹，但是，我瞟了眼他刺向我的剑，这样下去，再战个三年五载也不会有结果。
　　我起了撤退之心，谟戈似看出我欲逃离的想法，眼神一凌似已做出决定。顷刻，谟戈立剑于前，捏诀祭剑，瞬间方圆万里光芒四射，谟戈以身殉剑，不惜神消道毁，将我困住，与我同归于尽。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突然想笑，因为我这一生委实是个笑话。只是，我这个笑话却酿造了某无耻女仙的悲剧，不过，倒也算报了我失角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