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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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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丞相府红夫人到!”
侧门口的丫鬟向院子里高喊一声,翠儿扶着我走下马车。
我抬眼向园子里望去,黄色的迎春花环绕着五色衣裙——倒像是赏人,不像是赏花了。
翠儿为我拢好发髻,黑色的长发被绾成双鸦髻,层层叠叠的堆在脑后,叉一支鸳鸯金钗就是头上唯一的首饰。
“哟,红夫人到了!快入座!”主人张夫人起身走上小路,热情的迎我,身后跟了两个丫头。
还有李将军夫人、韩尚书夫人、赵尚书夫人、王左丞夫人和一系列我记不清品位的女子。
众人起身,向我福礼,我亦还半礼。
“夫人们不要多礼,今儿个都是应张夫人邀,来御史府上赏花,不分几品诰命都是张夫人的客。各位姐妹快坐吧。”我轻声说。
论长相,我只是中上之姿,在世人眼中远远配不上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右丞相大人;论才艺,我只是粗通音律绘画,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女工;论出身,右丞相红赐鸳称其只娶本族女子,而我正是右丞相神秘家族中唯一在世的女子。
各种条件都难和众位夫人、小姐相比。唯一突出的,就是孤傲无比又淡然之极的性子。
捧起茶碗,微笑着和夫人小姐们赏花,是不是嗯嗯啊啊的应两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气氛便活络起来,女眷们也不太拘束了,各自找相好的伙伴谈自己的私房话去了。
只有我还静静的坐在那,看上去正专心的赏花。
身后的翠儿也是孤零零的站着,低眉顺目。
“诶,红夫人,”韩夫人拉着李夫人走到我旁边,我示意翠儿看座,又微笑着看向她们。
“你知道锦城公主将要大婚的消息么?”韩夫人靠近我咬耳朵。
锦城公主生辰正是半月后的百花节,即时满十六岁。历朝公主都是十六岁择婿,看来锦城公主也正要在百花节这天定下驸马,得配高官。
“嗯,锦城公主也要十六岁了。据说是个温文贤淑的好女,不只是什么样的官家二郎能配得上天家千金。”我笑着说,手上绞着绣鸳鸯的手帕。
“岂止是好女,宫中有和我相熟的女官,说是容貌更胜当年的皇后一筹,堪称大成天下第一美女呢!”李夫人眨着眼睛惊叹。
“嗯,百花节正是好日子,这时候出生的女孩定是最美的。那圣上可是要花大心思才能挑到如意的女婿呢!”
“现在朝中适龄又未大婚的官员品级大多太低。皇室适龄的男子只有太子才貌双全,可惜和公主是亲兄妹。官家子弟么……左丞相家的嫡长子不错,次子也是十六岁有点小,就是不知道王夫人肯不肯让继子当这驸马……”
我垂目,低声道:“王丞相府的事咱们不晓得,但是应该还有别的孩子条件好吧?”
“夫人道‘孩子’,自己却也才将将到二十岁。红丞相与夫人同年,却和太子相当,也正是好时候。只可惜,有了个一品诰命的夫人……”韩夫人帕子捂嘴,低声调侃。
我佯作嗔怒,怨道:“韩夫人莫拿我打趣,夫君待我极好,绝无此心。况且我已是一品诰命的正妻,就算夫君合适,也……”
“红夫人,这事儿啊……男人三妻四妾多平常。一正二平三媵四妾,你看朝中一、二品大员哪个不是娶得富富有余?只有红丞相用情专一,我们可真是羡慕红夫人哟。但是夫人也不要掉以轻心呐,女子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现在夫人无子尚可依仗夫君宠爱,可是十年之后呢……”
“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侧过身去,用帕子捂住脸。李夫人和韩夫人见势噤声,相互拉扯着悄悄走开了。
孩子……
“翠儿,再过几天就是百花节了……”
“是呢,夫人。”翠儿笑着道:“祝夫人能够如愿得子。”
正说话间,却到了用膳的时候。几位夫人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颦颦婷婷的走向凉亭中,张夫人就将午膳设在此处。
众人依次入座。主人张夫人最后坐下,正要说话,却见自己身边第一客座上的人形容悲切,眼角却挂了泪。
我呆呆的看着石桌正中的菜。
“这道‘鸳鸯谣’制作精美、色味俱佳,红夫人何故神伤?”张夫人关切的问道。
石桌正中的金盘子里摆着一只羽翼秀丽、弯颈折翅的鸳鸯。说是鸳鸯,实际上只有公鸳鸯——鸳才有灿烂的花色,而盘中正是一直洗剥干净、蒸煮熟透的鸳。鸳周围以瑶柱作衬,羽毛亦可食用,整盘菜鲜美诱人。
“盘中可是鸳?”我怔怔的问,眼角的泪滑落,滴在手帕上。
“正是,只有鸳的羽毛秀丽,能入此菜。”张夫人道。
另一侧的王夫人笑的欢畅,并未看见我落泪,只说道:“锦色为鸳素色鸯,日日交颈思断肠。落生相伴约白首,共道此生为鸳鸯。这鸳鸯谣大家耳熟能详,街头三岁孩童也能传唱,我一直想以这为名的菜该是怎样的鲜美,今日一见果然色香味俱全!张夫人,你家的拿手好菜,我等却是今日才有口福啊!”
王夫人一番话倒引得年轻的小姐们心思活络起来,纷纷开始议论这道菜和鸳鸯谣。
我脸色有些苍白,张夫人问起只答道春风凉意渗人,只吃了几口小菜便匆匆告罪离席。下午也只是应应景的坐在花间听众人说笑。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翠儿扶着我走出侧门登上回府的马车。此时已是申时末,阿哥该回府了。
好想阿哥……
我坐在车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翠儿在一旁看得也心酸,却不知说什么能安慰我,只好扶着我让我靠在她肩上。
我本就话少,此时却连平日里常说的几句话也没有。为防止颠簸马车行得缓慢,也不知过了多久、行了多少路,突然听得有人轻叩车窗。
“阿鸯……”
“阿哥!”我惊呼一声打开车窗,不顾此时正在街上,直接从宽大的车窗中跃出,扑到阿哥的马上,搂住他的颈子再也不愿松开。
“阿鸯怎么了?不是说去张御史家赏花么?怎么这样悲伤,我在家都不能自已。”阿哥轻抚我的被,细声安慰。也不催促马儿快行,只是放任良驹自行回府。
“张御史家做了一道菜,叫……叫‘鸳鸯谣’。”我把头埋在他肩上,闷闷的道。
抚着我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
“他们把它的阿哥杀了,却叫那阿鸯怎么活……”我哭得愈发伤心,抽泣不能自已。“我真怕有一天,我们也会……阿哥,我们走吧,到山中去隐居。百花节就要到了,我们生一窝孩子,从此逍遥山水间,不再理会这凡尘里的事好不好?”
阿哥轻叹一声,沉默良久才开口:
“阿鸯不要伤心,鸳和鸯不会分开。就算那只鸳已入人口,它们也会生死相随永不分别。阿鸯不要担心,就算你我哪个遭遇不测,我们也会生生世世在一起,不是么?”
他捧起我的脸,唇轻轻在我脸上磨蹭,啄去我眼角泪痕。
“大势将成,还有不到半年时间。最多半年,最多半年我就可以让我的阿鸯和我逍遥山水间。阿鸯,再给我半年时间,只要族人大仇得报,你我今生憾事便了。今年百花节我们就准备,正可在冬天迎来孩子出世,到时我们择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就能天长地久的在一起……”
我抬眼,迎着夕阳看他的侧脸。鲜红的发丝钻出帽子调皮的扫过我的鼻尖,俊美的面容正是镌刻在我心中不能消去的挂念。
残阳如血,鸳鸯……相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