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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死了么?

      浑浑噩噩中,容疎见到了自己的娘亲。

      腊八的天儿,飘着鹅毛大雪。

      烧着地暖的屋子里,娘亲搂着他坐在暖榻上等被国君召进宫里的爹爹回来。

      爹爹出门的时候是戌时,眼下都快子时了,还未回来。

      桌子中间,青花瓷大圆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煮得香稠的腊八粥。粥面铺了厚厚一层桃仁、杏仁、瓜
      子等甜脆的干果子,看起来十分的诱人。

      幼小的他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娘亲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抱着娘亲的胳膊小声的问。

      娘亲没说话,瞟了一眼叮咚滴水的水漏,快要子时了。

      沉默了片刻后,她从榻上起了身,委地的天水碧棉绸长裙缓缓拖过地面,在窗前停住了。

      “娘亲,爹爹会回来么?”他缩在暖榻上,望着娘亲的背景,复问的小心翼翼。

      娘亲浑然不闻,将身前的那扇窗支起来,窗外的雪片儿挟卷着清凉的风嘶咽着灌进屋子里。

      他不由地抱了抱自己的身子,眨了几下眼睛,有些可怜地看着他的娘亲,小小声地道:“娘亲,
      我冷!”

      娘亲回了头,裙摆跟随着飘旋,好似一汪被风吹皱的碧水。

      她是个极美的女人,一颦一笑,如诗如画。

      “你爹爹,回不来了。”她冷冷地道。

      突然间,娘亲的眼耳鼻唇浸涌出许多许多的血来,那颜色比院中的红梅还妍丽。

      “孽种……如果没有你……你爹爹……就回来了……都是你……你这个孽种……孽种……孽
      种……”

      眼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竭嘶底里一声声叫着他“孽种”的女人朝他走来,那种恨他恨不得啖他肉
      噬他骨的眼神,怎会是娘亲?

      他怕极了的后退,大哭大叫地反驳:“我不是孽种,我不是孽种……”

      容疎蓦地睁开了眼,只觉胸口闷堵,喉头瘙痒,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醒了!”一道温醇的声音柔柔划破一室漆黑。

      容疎睁开眼。

      但见一人站在床前,以俯望之姿看着他。但见那人着一袭绣着牡丹金纹的黑色锦袍,束一条浮着貔貅的金钩腰带。身材挺拔颀长,面容俊朗,气度华贵。

      竟是他。

      容疎看到他,想起身,无奈全身酸痛无力,连只手臂都抬不起来。只能歪着头,侧目瞪着来人。

      萧重见容疎醒了,便将他往里推了推,依着床沿坐下。

      容疎双眸骤然变大,充满警备地打量着他。

      离得近了,隐约可见容疎眸中水光潋滟,一两点未干的泪珠犹挂在眼角,可怜见儿的紧。萧重便不由地抬起手,拿自己的袖角给他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温声道:“做噩梦了?”

      “萧侯爷,真奇也怪哉,你居然不杀我?”容疎偏了下头,躲开他的袖子。

      萧重诧异:“你与本侯无冤无仇,本侯为何要杀你?”

      难道是自己派去的人太凶,把他吓着了。带着这么一丝歉疚,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软着声儿慈爱
      地道:“贤侄,侯爷这虚名儿都是给外人叫的,你称世叔便可。”

      “世——叔——”

      容疎有些愣征懵懂艰难地试着唤了那么一声儿,尾音还未落全,萧重的手就摸到了他的头上,揉
      着他的脑袋蔼笑道:“真乖!”

      容疎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脑袋里好似钻进了千百只马蜂,嗡嗡低呜。

      回过神后,方想破口大骂,不经意的一瞥间,忽见自己的衣服被换了。

      连里面的亵衣亵裤都……

      “放心,你里里外外都是本侯经手的,旁人连你的手都不曾挨过。”萧重见他直盯着自己身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裳瞅,便好心地安抚了一句。

      跳跃的灯烛之色映到容疎霎那间煞白了的小脸儿上。

      “萧重!”容疎连名带姓地轻轻唤了萧重一声儿。

      萧重嗯笑:“长大了不少,就是瘦得吓人,得好好进补进补才是。”

      “萧重!”容疎又连名带姓地轻轻叫了他一声儿。

      还不待萧重应答,容疎便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了舌头上,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吼骂起来:“萧重,你混蛋无耻,恶心下流。小爷就栽赃你怎么了?你有种就弄死我,何必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报复……”

      萧重揉揉额角,在营州时,在他问起容疎时。秋琛在信中曾这样说:“貌柔心毒,性甚戾。”

      犹记当年,比豆丁大点儿的一个小人儿,柔弱稚嫩的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有一回恰碰到容少
      师带他进宫玩儿,他害羞地躲在容少师身后,露出半张玉琢似的尖尖小脸儿,把他好奇地望着。他着实不曾见过这么可爱漂亮的男孩子,便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容少师满眼慈爱地把他从身后提出来,指着他道:“疎儿,侯爷夸你呢?还不知回礼么?”

      许是第一次见他的缘故,孩子怕生,揪着容少师的衣角,半响才糯声道:“疎儿见过萧叔……哥哥!”仍是害羞,仍是怯怯。他虽大这孩子八岁,到底也还是个未曾弱冠的少年,那个未及连成串的“叔叔”没来由就让他觉得自己被叫老了好几岁,便是那么淡淡的一蹵眉,居然让小家伙拐
      了口,又柔又甜的一声“哥哥”,唤得他十分欢喜。

      过了今年的腊八,他就十七了。

      萧重无言地凝看着骂他骂累了,兀自睡去的容疎。顺手扯开旁边堆叠着的一条绣被盖在他的身上,并仔细地给他掖好四个被角。

      当年只因一时轻狂,辜负了容少师的嘱托,留这孩子一个人在京城里抱火卧薪,面对千难万险。五年里,他想方设法联络京中旧识,获知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然,都是零碎的。拼做一处,也不过是新帝登基后,念及其父曾有死谏保储之功,荫恩其子,十
      七岁不到的少年,就这么成了朝中三品大员——工部侍郎。看似品级不低,然则六部之中,工部最末,最是吃力不讨好,他鲜少有人注意。

      陛下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颇有深意啊!

      孩子都长大了,心思也都多起来了,不说他那位打小就通达聪慧、高深莫测的皇帝外甥他看不清。便是眼下躺在这里的这位,他也着实看不懂了,原本顶好的一个乖孩子,现下做起杀人栽赃这种事儿顺溜得眼都不眨一下。

      瞧着露在被子外的那一张雪白小脸儿因着他方才的话而羞怒赧然,颊上尚留着些薄红,仿似桃花淡染。本该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偏那细长而尖削的眉峰挑起的是冷意,淡薄微翘的唇角勾出的是狠意。

      像是谁拿针在心头软肉上狠戳了几下,嘶嘶的疼。

      萧重拿指背轻轻摩挲了下他的脸颊,叹气道:“疎儿,你像谁不好,偏像你的母亲。”

      如若不是他跟先帝及时赶到,他怕是要被他那位艳惊天下的娘亲给活活掐死在火海里了。

      萧重微阖了下眼睛,站起身来,将灯烛吹熄,摸着黑走出房门。

      明月高悬,浅柔清透的光华静默地铺泻在院中几株开得团雪似的梨树上,益显其花白枝黢。

      萧重步下台阶。

      “侯爷,你是想让我的疎儿生不如死吗?”越妍尖锐的质问午夜梦回时,常常地在耳边荡漾萦回。

      那把火烧烬了先帝的“不可得”,也烧旺了他的怒火。

      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容氏一门被连坐,九族之内除了他强迫越妍为其生下的孩子容疎,余者皆被诛戮。他因为其跪谏求情而被褫夺了爵位。犹记得,大庆宫前,已经丧心病狂的先帝教人将已然在冰天雪里跪了一宿的他就地廷杖五十。不仅如此,还勒令文武百官列成两排观省。打完后,他就被连夜发配到了营州,承着个“武骑射”的恩典在营州总兵杨夺麾下一呆就是五年,

      年少轻狂,烂漫天真。

      无论是披肝沥胆的赤子忠臣,还是专权擅势的逆臣贼子,谁也逃不开头顶那片皇恩浩荡的天。

      萧重自嘲地笑了笑,方要回自己的房间,忽听前院传来一两声嘈杂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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