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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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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场春雨润的瓦蓝瓦蓝的天空上,几朵洁白的云低得近乎唾手可摘。
卧在云缝里的一轮懒散的日头时不时探个头儿,柔柔地,暖暖地,慈爱地普照下被凛冬冰了数月的京城。
小风刮一刮,那缩在宫墙根下不起眼的枯草就被醺开了芽儿,露出些嫩绒绒的绿来。
虽说已百草权舆,冬日里的寒气儿却还未消尽。
龙顼畏寒,朝光阁内还烧着地暖。
沈北楼由刘浼扶着打前殿来到内书房,地上绣着各种瑞兽的厚实毡毯把人的脚步声都隐了去,错金博山炉中漏出的丝丝缕缕龙涎香气将一帘帘委垂的金幔熏得暖软。
龙顼搭着一件孤狸毛的大氅闲闲地侧卧在榻上,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一点橙黄的烛光洒照到
他半边脸颊上,好似极淡的墨轻扫过暇白的宣纸。淡淡的,仿佛一抹即净,又或一晕即浊。
待刘浼引着沈北楼走至眼前,龙顼闻声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倒扣在手边的案几上,摆手免了沈北楼的礼。沈北楼半躬的腰身一直,刘浼已是把垫了软垫的圆墩搬到了他身后,他也就不客气地
一屁股坐下了。
龙顼眸中迅速闪过去一道微光,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平日里堂上一呼百诺,十足威重的权臣眼下两眼通红、面容憔悴,一副伤心欲绝的形容。
龙顼暗道:看来是真伤心了,不想沈北楼这么个狠毒阴鹜、不留余地的人后竟会是个慈父。
但确实是过了。
不过区区一个臣子家的女儿死了,竟要朝中三品以下的官员全着缟素之衣,为他的女儿披麻戴
孝。便是先帝的妃子死了,也没有这样过的。
沈北楼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僭越。或者是明知僭越了,还是会这么做。
龙顼听着自己的肱骨之臣凄惨惨地述说着腹中委屈,眼中亦跟着有泪花闪烁。他仿佛能深切地感
受到臣子的丧女之痛,稍显清淡的一刘脸上布满哀戚,悲到深处,更是起身握住了沈北楼的手,
叹气惋惜道:“爱卿痛失爱女悲痛欲绝,朕痛失爱妻亦比卿更不好受。但其姝在天之灵,亦不想
见为父者为夫者因她之故日日消沉,还望卿莫要太过于伤心才好。”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之下,七十岁的沈北楼眼泪便啪哒啪哒地止不住地落,一口一个“姝儿啊!
姝儿啊!”唤得悲怆,全不顾这是在御前。
刘浼本想上前去劝,被龙顼飘过来的一记眼刀止住了。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紧抓着他的手哭得
上气不接下气的沈北楼,平缓地道:“爱卿,适可而止!”
沈北楼不哭了,渐松开紧抓着龙爪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跪下去:“陛下,臣教女无方,
身为帝妻却不知道爱惜自己,平白葬送了自家性命,实在大不敬。臣另有一孙女,年方十六,尚
待字闺中,品貌远胜阿姝,陛下若不嫌鄙,就教她代其姑入宫侍奉吧!”
果然!
龙顼双手拢进大氅中,微微一攥,复又松开,圣明地一笑:“甚好!”
沈北楼一撩官袍下摆,稽首叩拜,谢主隆恩,十足一个忠臣模样。低敛的眸光触及地面上那头栩
栩如生的猛虎时,眸中暗涌的利色好似亟待刺出的箭矢,在素来波澜不惊眼中直欲万箭齐发。
在沈北楼退下后,龙顼摸了摸自己有些僵硬的脸,冲刘浼咬牙切齿地道:“速传容疎!”
刘浼嘴角抽抽,瓷着噪音提醒龙顼:“陛下,容大人他不在京中。”
“哦……”龙顼忽想起来前几天批下的一折奏折。大约是太后居住的怡康宫要修缮,花园里尚缺
几块好看的石头,工部提出要着人专程到江南去甄选石头的事,当时也未多想,朱笔一挥,就准
了。
此等小事,本来是呈不到御案上的。当时看到此折,他还暗道工部尚书夏轸真是小题大作,屁大
点事儿,也值得他劳累龙目。
如今想来,那字迹似乎颇是眼熟……
“容子默!你好大的胆子。”龙顼呲牙喝了一句。
刘浼站在旁侧,小心翼翼道:“陛下,此时召容大人回京,怕是不妥。”
龙顼看了一眼刘浼,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坐回龙榻上,
“着他速速回京。”龙顼传下这道谕诏后,薄唇轻勾,似是不屑,“甄选奇石!他也不怕奇石把他那小身板儿压成齑粉。”
刘浼嘴角再抽抽,咳了一声道:“容大人多精明一人,怎会亲力亲为。”
龙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这小祖宗是精明,可都用在了杀人这桩事上,要他不折腾,难
呐!……沈北楼恐怕已经起疑了。”
刘浼有意还似无意地道:“不止是陛下,连侯爷也跟着不省心。”
“舅舅,你是说他也在找子默?”龙顼闻弦知意。
“嗯,据奴才所知,侯府二日前有几名族卫出了府,去往江南。”刘浼笑得愈发和蔼,“陛下,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龙顼半咪着眼瞅他:“说!”
刘浼垂手道:“孩子不能总这么惯着纵着,该有个人替陛下拾掇拾掇他的羽毛了。”
龙顼咪着的眼渐弯成了月牙形,思忖了片刻后,笑看着刘浼,一勾手指:“耳朵过来。”
将开春时,细绵的蒙蒙雨连着下了近半个月,浸松了泥土,
太后所居的怡康宫塌了一座琉璃顶的八宝亭子、围在亭子周遭的几座人工堆砌的石屏也跟着坍
了、砸蔫了几株虞美人。
龙顼亲政后,太后便在自己宫里修了座佛堂,正是挨着那塌了的八宝亭子起的址。修成之后,太
后便闭宫不出,成天捻转着佛珠南无阿弥陀佛地对着佛祖诵经。
亭子和石屏齐齐倒坍,邻挨着的佛堂就光秃秃地仵在那里了,瞧着忒破败。龙顼来太后的宫中请
安看到后,便命工部赶紧去修缮。
于是,工部侍郎容疎便找本部的尚书大人夏轸求了个这么一个找奇石的差事,去了江南。
疏州的太湖石,被钟灵毓秀的山水养得错落崔巍、玲珑剔透,实乃石中上品。
这日,太湖边上的红鲤县,来了一位贵人。
县衙大堂里,守着此地做了八年县令的方知和有些发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年。
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雪衣雪衫,秀美纤弱。一双眼睛却是极清极亮,却又凉薄的仿似匀不进一
点人间烟火。苍白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讥诮讽刺。
这少年此下正微扬了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好大的胆大,你一个小小的县官,礼数全埋土里了么?见到容大人还不行礼,成何体……”跟
随容疎前来的小吏们一路舟车劳碌来到江南,本指望着朝中三品大员到地方上来,最起码也得是
一方知府前来接待。不成想这容大人偏就绕过了那些热闹的地方,专挑了这穷僻孤县来歇脚,故
而心里俱都存了口愤懑之气。但却不敢对他们的顶头上司露出半点不豫,只好拿这看起来木讷老
实的方县令撒气了。
岂料,这方知和只是看着木讷而已。
当即胡子一翘,眼一瞪。看也不看小吏一眼,只盯着容疎道:“容大人,卑职这红鲤县庙小,可
盛不下几位滔天的官威,请自便吧!”
……这,分明就是明目刘胆地赶人了。
呵!这方知和,官小胆子倒不小。
适才那位气势嚣张的小吏眉毛一挑,正欲开口训斥。容疎却忽一扬手,给了他一耳光,登时将他
破喉而出的气焰都掴回了肚中。见容疎动怒,小吏登时灰败了一张脸,双膝软软地屈跪到了冰冷
的地砖上,整个人抖如筛糠,显然是心里怕极了。
方知和瞧这番形容,暗有些吃惊。这容大人瞧起来年纪甚轻,生得又这般齐整,不像一个恶劣的
上司,怎地就能把下属吓成这样?
难道这容大人平素有些不为人知的其它癖好,方知和不由的看了一眼站在旁侧似笑非笑的的少
年。他容貌秀丽而不女气,反而眉目间凝着的那几分肃然凌厉之色,把他因身量过纤而给人的那
种柔弱感淡去了几分。
小小一方的父母官,偏居一隅,事少清闲。和县丞、主簿唠嗑的时候,难免会聊些被传得面目全
非的奇闻轶事。譬如,眼前这位被诛了九族的少年。
这样鲜灵的年纪,又生得这么漂亮,又时常被新帝宣召入宫。
难不成……方知和颇是复杂地斜着眼又悄悄觑了一回容疎。
所谓“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也不过如此了吧。圣上又刚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会……强人
所难。容大人心里必定憋屈,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才成,那可不就苦了这些小吏了。
想到这儿,方知和心头瞬间软塌了,都是半大的孩子,都挺不容易的,方想启齿给跪在地上那位
像只待宰的鸡似的小吏求句情,耳边一串缓轻刻薄的话语让他舌头顿时结了疙瘩,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了。
“这一巴掌是让你记着,你是工部的人,你的脸亦是工部的脸。你方才之言行,莫不是教人真以
为咱工部的人成日间揭瓦拆房做顺手了,灰泥糊了脸,个个都不要脸了。”容疎说完,将那只掴
过人的手拢回袖中,扫了一眼还在磕头的小吏慢悠悠道:“滚!”
小吏如临大赦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忙不迭地站了起来,逃也似的拔腿就跑到了院中那群起先被他
们清出衙堂的衙役中间。
宁可被这帮不入流的小衙吏冷嘲热讽,也比待在那位喜怒无常,嘴毒心狠的容大人身边强。
大堂里剩下的几个一直噤声的小吏急先恐后地也欲跟着滚,你挤我推地才撞到了大堂的门槛处,
一句轻飘飘的“站住!”顿时让他们如丧考妣,忙乖乖地折了身,哭丧着脸笔直地在容疎面前站
成一溜儿。
容疎淡扫他们一眼:“耳朵几年没掏过了,听不清人话么?是叫他滚,叫你们滚了吗?”
几个小吏硬是挤出一丝笑,争先抢后地道:“大人息怒,小的们方才是听差了,听差了。”
容疎在堂中一张黑漆木椅中坐了,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杯茶水,拿茶盖轻敲了下茶碗沿儿,垂眸凝
视着那杯淡如雪色的茶水,在匍匐的茶雾中,轻声道:“滚!”
几个小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容疎,不确定真的这么有福气。
便在几个小吏面面相觑,方知和呆若木鸡之际。
容疎将手中盛着茶水的茶杯抛向小吏们,在离几人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咣当”一声直直坠落
于地,几点温温的热茶溅到他们深色的公服上。
一下子,堂中除了惊在当场的方知和和有些不耐烦的容疎。
其它人,都福气地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