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承安二年,时值孟夏。
定安侯府内的一座轩厅里,刑部侍郎冯湉坐立不安。
前些日子,京中出了一桩了不得的命案。
本朝太师沈北楼的爱女沈其姝上月去南郊莲华寺上完香后。在回家的途中,被人杀了。
沈北楼晚年才得这么一个千金,打小就捧在手里心娇宠地养着。据说他闻听爱女惨死的噩耗后,
当即就晕厥了过去。用人参汤吊了半响才缓过来气儿。悲恸之下,勒令刑部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出
凶手。
大约沈太师觉得区区一个刑部还不顶用。连带着大理寺、京卫指挥使司都跟着不得安宁。这半个
月来,各衙署里派出的人成天在外头抓人,但凡揣刀带棍的,面相稍凶的,声音粗亮的,统统都
被拿麻绳绑了,一溜提进了刑部。平素以杀猪宰牛过活的肉老板更是歇业在家,门都不敢出。
一时之间,民怨沸腾,人心惶惶。
刑部首当其冲。自打沈太师着令他们拿人起,天还未亮,署大门前就堵满了人,犯人的父母兄弟
姐妹七大姑八大姨情绪激动,安抚不下,成日拉着长长的写着大大“冤”字的白幡条幅哭天抢地
的要求刑部放人。刑部尚书许重迁每日应卯都不敢走正门,都是偷偷摸摸地从偏门钻进去的。
不止刑部如此,其它衙署亦都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但沈太师痛失爱女,眼下正恨得紧,什么话
也听不进去。成日阶一副要把凶手他祖宗十八代的骨头刨出来挫成齑粉的可怕形容。大家都是在
官场这口老油锅里炸出来的老油条,自然不会那么不长眼色,专挑此时去触沈老的霉头。就在几
天前,京卫指挥使左温清自告奋勇地替大伙跑了一趟太师府,带出来一句话“宁杀一千,不放一
个!”
凶手找不到,沈老不罢休。整个京城一片鸡飞狗跳。左思右想之下,刑部侍郎冯湉悄悄地找上了
这位才从营州回来不久,连沈北楼都要忌惮上三分的定安侯——萧重。
萧重出身钟呜鼎食的大仕族之家——兰陵萧氏,其父是军功赫赫的鲁国公萧鸣凤,其姐是当朝太
后萧雁寻。便是天子,都要称一声“舅舅”的人,身份极是贵重。
然,萧重早年年轻气盛,爱冒尖儿。专爱说些先帝不爱听的话,做些先帝不喜欢的事儿。
宣武十年,他在贼王龙熙的案子里横插了一脚,若得先帝龙颜大怒。在腊八那天,雪天儿里被按
着脱光了裤子,当庭杖责五十。夜都没过完,就被褫削了爵位,赶去了营州。
转眼,已是五年。
厅中坐在主位上,一直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敲扣茶沿出神的俊朗男子因着冯湉的话想起一些事
来。
半个月前,他才从营州回到京城,热茶还没呷上一口。便被他的陛下外甥给召到了宫里。一见着
他,就哭丧了脸,十分委屈地巴着他的胳膊说:“舅舅,朕不想娶沈氏!”
他低头觑了觑他那可怜兮兮的皇帝外甥,轻轻拔开他粘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语重心长地劝:“你
母后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舅舅,你不是已经回来了么?”龙顼略显失落,沈氏咄咄相逼,母后委屈求全。他不顾
群臣反对,起复了因一桩旧事忤逆了父皇,而被流放到营州的前定安侯萧重。又力排众议,复了
他的爵位。本指望着他此番回京能跟母后说道说道,让母后打消了给他立后的念头。不成想,舅
舅此次回来,再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满面满身皆披落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惆怅疲倦之气。
龙顼不满地挑眉:“舅舅!朕若执意不娶,你们能奈我何!”
这分明就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了,萧重有些哭笑不得:“沈氏眼下如日中天,门生客卿遍布朝野,
三省六部那个枝枝杈杈没吊着一窝他家的鸟雀。你若不依,便不只是你母后要逼你了,那沈太师
耐心被磨没了,放出一笼子鸟雀,还不得聒噪死你。”
“话虽这么说,但……”龙顼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见龙顼被自己劝得隐有动摇之意,萧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顺风使舵谆谆教道:“咱不仅要
娶,还要娶回来之后把她当菩萨供着,古有‘金屋藏娇’,咱就玉、龛、供、佛!”
龙顼偏着头琢磨了琢磨,片刻后,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垮了脸:“舅舅,你这是要她超渡我们
呀!”
萧重愕了一愕,扶了扶额角,而后抬眸定定地看着他外甥:“错了,臣是要陛下借她这尊大佛往
生了沈氏。”
龙顼显然很受用这话,垮着的嘴角轻微上扬,满意地笑了:“也是,没有了沈其姝,还有沈猫沈
狗候在那里等着朕。不如索性遂了太师他老人家的意,一劳定逸。据说这位沈婉也算是个美人
儿……”
萧重如释重负,觉着嘴里有些发干发苦,便不经意地扫了扫御案上那盅盛着一掬碧莹宝茶水的月
白玉碗。
龙顼看了他一眼,折身踱到御案前,顺手将那盅茶端了起来,而后返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道:
“舅舅,润润喉吧!”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在他陛下外甥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轻啜了一口。
“舅舅!朕原本以为你在营州苦寒之地历练数载,当是一身铮铮铁骨,血气方刚之态。怎此番归
来,反倒越发像足了那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喝口茶而已,还这般的端——庄。”龙顼觉着眼前这
位礼数周全的舅舅怎么瞅怎么别扭。
对于龙顼的挪揄,萧重捂着那盅茶水,眼皮都不动一下的道:“臣就是因为当年太铮铮铁骨才被
流放到了营州,那时从不曾想过,其实退一步,忍一时,故人便不会……”
“舅舅!往事不必再提,咱们只议眼前。”龙顼止住了他将要说出的话,随即气定神闲地道:
“朕早有打算,只是太师他咽不下这口气而已。待过些时日,他气消了,京中各部自然就安生
了。”
龙顼云淡风清的语气让萧重忽尔恍悟,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他面前,双手平伸,深深拜伏:
“陛下是英明睿智的圣主,。方才,是臣多嘴了。”
龙顼微躬了身,边将他拉起边笑咪咪道:“咱们一家人,怎能说是多嘴,应是“心有灵犀”才
是。”
萧重登时被龙顼这句莫名其妙的“心有灵犀”震得好半天都回不过来神,思忖片刻。不动声手地
抽回方才闪神间,被龙顼握住的手,腰身躬低了些,略一酝酿,肚中蠕动着的几句马屁就要滑出
喉咙,却是被龙顼冷冷的声音堵在了嘴边:“舅舅,我很不喜欢你这样!”
萧重直起身子,正正撞上龙顼满眼的责难和委屈,惊得他心头突突一跳,赶紧低了头,欲要告
罪,却龙顼挽住胳膊道:“舅舅,你回去好生歇上几天,养养精神。下个月朕会挑个好日子在雅
音台赐宴,为你洗尘。记住务必给朕容光焕发地出现在群臣面前。你没见太师他老人家都七十好
几的人了,还很是矍铄呢!”
“候爷,沈小姐本来下个月就要入宫的,偏巧在侯爷回来之前被人杀害,这……”冯湉的话打断
了萧重的思绪。
敲扣茶沿的动作戛然而止,萧重挑眉,不悦地望住冯湉,慢条斯理道:“冯大的意思是本侯下的
手么?”
冯湉一听此话不像,忙起身赔礼道:“候爷,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只因……只因……。”
萧重将茶杯“哐当”一声掷在手边的茶几上,沉声道:“冯大人,有话直说!”
冯湉抹了把额上的汗,五年过去了,萧侯爷的脾气倒是见长不少。
在萧重凌厉的凝视中,冯湉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卷被白布厚厚囊住的东西,向前几步,呈给
萧重看。
萧重将白布层层剥开,竟是一把断了大半的残刀,细长如柳,寒亮如霜。
但见那象牙制的刀柄上,赫然篆刻着两个刺目的墨字——然诺,他的表字。
许是被人长时间抚摩把玩的缘故,刀柄十分的光滑。
难怪冯湉找上门来。
“沈太师知晓此事么?”萧重边摩挲着刀柄边问冯湉。
冯湉不假思索地道:“不知!”他略一顿,接着道:“都指挥使左温清发现这东西后就立即交给
了下官,下官先来找的是侯爷。”
沈其姝是一个月前出的事,而萧重是半个月前才回的京城。
“凶手想构陷侯爷!”那凶徒不为色不为财,杀了人后明目张胆地将刻有萧重表字的作案凶器遗
留现场。冯湉凝视着刀柄上的字,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萧重将残刀重新包好,倏然起了身,扫了一眼冯湉:“冯大人,本侯听说沈太师的孙女沈婉不仅
知书达理,才情过人。容貌更是远胜其姑,连陛下都赞叹不已,当真如此么?”
冯湉不意萧重问起这个,也站了起来,笑着摇了摇手道:“沈家的千金那都是在深庭绣阁里娇贵
地养着的,岂是外人能见的,不过是以讹传讹。倒是咱朝中有位容大人,虽是男子,却生得比女
人还漂亮,成日价都见得着……”
冯湉说到这里,脸色忽一变,仿佛天灵盖被一道青电劈开窍了,忙作揖拱手道:“连陛下都赞叹
的人,必然绝色。”
萧重叹口气:“旧人那及新人笑,冯大人再辛苦几天便罢。”
冯湉指着那把已重被萧重卷起来的残刀道:“那这把刀……”
萧重笑望住他:“你们就当没看见过,成不成!”
冯湉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