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风如故》一苏七一

14、3

　　这场喝酒最终以夏小川的醉酒而告终.
　　齐语晗没醉,事实上,她根本就没喝多少.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连醉了睡着时都在梦中犹自不安稳的男子,她恍然出神.
　　夏小川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出来的气息一波一波的打在她身上.带着酒酿的芬芳.让人无比沉醉.
　　她缓缓伸手,食指小心翼翼的描绘着男子安静美好的眉眼.终于还是轻轻的叹出声来.
　　小川,我始终还是舍不得你.特别是为我这种早就不值得的人了.
　　她怔怔想着,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调出许筝的号码,看着那串号码沉默良久.手指颤抖着想按播出键,电话却突然响起来了.
　　她怔了怔,一看号码后更是愣住.是米安,虽然没有存他的号码,但她其实已经在脑海中下意识的记住了那个号码.
　　可是以她对他的认识,她从不认为.那个她从少年时期就认识的骄傲到一塌糊涂的男子会在她那样无情的拒绝后还打电话过来纠缠.
　　虽然他肯当着众人的面为她跪下,但他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张扬,却不会随着漫漫时光的磨砺被轻易抹掉.所以哪怕变得再多,他骨子里,始终还是那个不肯轻易向她低头的倔强少年.
　　所以,现在打过来,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对她说吧.
　　她淡淡想着,接通了电话.可是电话那端却是沉默,她开始以为是信号不好.还特意看了眼手机,发现信号是满格.怔了怔,她才无奈开口:
　　“米安,你有什么事”
　　“我想你,阿晗.”那头的声音很清醒,但她却知道他该是喝酒了.因为只有醉时,他才会这般坦然.一如那一晚,他发疯一般的叫着她的名字.里面刻骨的痛,几乎灼伤她.
　　只是米安,我们的故事,七年前就已结束.现在的齐语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微笑说话的骄傲公主了.
　　想到这,心中不免恻然.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冷静淡漠的恰到好处:
　　“我知道了.你还有事吗”
　　听到她冷漠到近乎凉薄的话语,那头似乎愣了一下.片刻,才听到他的回答:
　　“没事.但你别挂电话.我们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那近乎卑微的乞求,齐语晗心突然就痛了起来.毫无预兆的,却来势凶猛.她抓着手机,拼命的大口吸气,才能压下心中那一抽一抽的疼痛.
　　她缓缓说话,声音却已沉淀了太多:
　　“米安,你这又是何必我和你,真的不可能了.七年前,已经那样子了.何况,是七年后”说到这,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只好沉默着,盼望着那个男子能懂他和她之间,到底存在着怎么样的距离.
　　而那头却在沉默过后,缓缓开口,声调清醒而冷静.只是话语里面那些无奈痛楚,却深深刺痛着她.成了死结,痴缠不清:
　　“阿晗,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放不下.七年了,整整七年.我都不敢梦见你.害怕醒来时,发现你不在这里.你懂不懂那是种什么感觉七年,你也许都快忘了我是什么样子.甚至在刚见面时,根本认不出我的模样.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心心念念的想了七年.自欺欺人的把那些不好的记忆埋葬.因为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没有早点和你坦白心意.后悔那么轻易的就说出你爸的事情,把你陷入那样的境地.”
　　说到这,他仿佛再难说下去.停在这里,痛苦的呼吸着.好半天才继续艰涩的道:
　　“阿晗,我们都错过了七年.既然再能相遇,就是上天给的缘分.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和你,就认认真真的谈场恋爱,好不好”
　　齐语晗听完后,泪毫无知觉的就涌了上来.但她却只是沉默.胸口的位置因为痛的久了就成了麻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沉淀了最初的流光.她说:
　　“可是,米安,我从来就不想和你谈恋爱.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这句话,她就挂了电话.然后直接摁下了关机键.
　　轻轻呼吸,她侧头看着眼前睡颜安好的英俊男子.终于还是缓缓的微笑了起来.
　　是啊!她爱的男子就靠在她的肩头,甜睡正酣.
　　只有这个人,才是她偷偷想过要一起到老的人.
　　只有他,才是她心中最美的流光.
　　“夏小川,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只有你.”她轻声温柔说着,像是在对那个沉醉于梦中的男子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恍惚中,有个少年的面目日渐模糊.英俊青涩的面容,抿唇微笑的模样.
　　什么时候,入她梦中.
　　又在什么时候,终成残影
　　她闭了闭眼,摒弃那些太过无用的情绪.反正过去那么久的东西,连思念都消磨成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纪念和感怀
　　想了想还是拨了个电话给夏小川的兄弟贺年,让他过来接这个醉的跟死猪没有分别的男子.反正她是如何也搬不动这么一大个的人.
　　贺年来的很快,可是推开天台门时,却做了个遮住眼睛的动作,同时嘴上还大喊: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齐语晗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把夏小川靠在她肩上的头移开.然后对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笑的不怀好意的大男生道: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把手.”
　　贺年却是笑的满不正经的道:
　　“帮什么手啊!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占占他便宜呗!”只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人还是乖乖走了过来.才走到她身边,就被卯足了劲的齐语晗狠狠给了个暴栗.
　　捂着被打疼的地方,贺年很委屈:
　　“用得着这么大劲嘛!我可是丢了全队的人跑过来给你做苦力的.”
　　“什么做我苦力!小川不是你兄弟了是吧!”
　　“切!”他不满的抛了个白眼给她,小声嘀咕:
　　“认识你们算我倒了八辈子霉!!”
　　“说什么呢!”齐语晗眼一瞟,威慑力十足.顿时就让他乖乖闭嘴,老老实实的接过手当苦力.
　　他扛着夏小川,让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所幸他身强力壮,夏小川也不算太重,要不这样一压估计连路都走不了.
　　但是喝了酒的人比平常要重得多,这样一压还是让他举步维艰.
　　齐语晗看不过眼,上去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某个醉鬼,艰难的往男生宿舍移去.
　　走在路上,贺年还是没忍住,问齐语晗:
　　“你俩抽什么风了又跑到顶楼去喝酒”
　　“我不知道.”齐语晗喘着气回答他,眼角的余光微微移向那个醉的不醒人事的男子,叹了口气,才道: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呃”贺年愣了一下,半天才说:
　　“今天出去不是还好好的吗他爸还过来看他了,我们看他不在寝室,还特意告诉他爸他去了哪里了怎么转眼着就喝醉了啊”
　　贺年还犹自说着,齐语晗却怔住了.等他说完,才迟疑的问道:
　　“你说他爸来看他”
　　“对啊.”男生回答的很肯定,丝毫不像在开玩笑.
　　却在女生心中惊起了一个炸雷,印象中她始终还是记得那一次,夏小川说起他父亲时那样冷漠和咬牙切齿的模样,他说:我爸死了.
　　那样认真而决绝的模样,丝毫也不像在说谎.只是后来,才从许筝那嘲笑的口吻中得知.
　　夏小川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负担,父亲这个名词,于他来说,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只是生活在一个圈子里,身边的人其实或多或少都知道他那尴尬的身份.于是明里暗里的嘲笑,从来就不曾间断过.
　　也正因为这样,夏小川才会离开他从小就生长的B城,来到这里.即便他从头到尾就说过只是为了追随姚舒.但知他如她者,其实更明白他心中那个隐藏着的答案.
　　所以,她义无反顾的追随着.以兄弟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陪他回到这个对她来说如梦靥般的城市.也才会遇见,那个七年前就早已该摒弃掉的人.
　　“你怎么了”贺年看她脸色不对,有些关心的问道.
　　“没事.”她却只能无力的笑笑,脑海中似乎又回荡出那个少年微笑的模样.咬了咬唇,她定回神来.正巧两人已经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A大女生是可以出入男生宿舍的,不过要登记.
　　齐语晗正想过去登记,却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姚舒正站在男生宿舍大门的不远处,眼神冷冷的看着这边.看见她们看见她了,才慢慢勾出个满是嘲讽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声音不大不小:
　　“齐语晗,怎么又是你”
　　本来本校校花站在男生寝室门口就很惹眼了,何况是说出这样算得上质问的话语.一时之间关注校花的男生们不由的就都像那个被质问的女生看去.
　　却只看见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生,微抿着唇角,站在一个明显喝醉酒的男子身边.
　　她似乎被问得有些局促,一副明显心虚气短的样子.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周遭有人在不大不小声的议论,这本是齐语晗最怕的梦靥.却在隔了七年后,再次席卷在她身上.让她不得安宁.
　　身旁的贺年似乎有些担忧,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关心:
　　“语晗,你没事吧.”
　　“没事.”她有些虚弱的答着,还是不敢迎上姚舒太过冷厉的目光.只能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道:
　　“他,他喝醉了.我只是正好在场就把他送回来了.”
　　“是么”这明显示弱的话语只换来姚舒冷冷的一笑.随口吐出的两个字,却差点让她无地自容.
　　贺年有些看不过眼了,看着那个一副高高在上姿态傲慢的女子,丝毫不客气的开口:
　　“是不是都不关你的事!你他妈的是小川什么人!轮到你在这里叽叽歪歪!”
　　这话说的丝毫不客气,姚舒却一点也不动怒.只是淡淡看着那个头垂的很低的女生,很是轻描淡写的道:
　　“我是他什么人,也还轮不到你说话.再说,我到底是他什么人有人心知肚明.”最后这一句是看着齐语晗说的,然后毫无意外的就看见女生苍白着脸,头垂的更低.
　　姚舒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慢慢走向那个醉的不省人事的男子,很是从容的靠近他,然后轻声问:
　　“夏小川,我是你什么人”
　　不太清醒的男子眉头蹙了蹙,突然就一把抓住身前姚舒的手,动作用力的,几乎在女子纤细的手腕上印出一道道泛白的痕迹.他喃喃开口,声调却是十分的焦急和伤痛:
　　“舒舒,你别走.舒舒,我爱你啊.你别走,舒舒……”
　　他混乱不堪的叫着,从头到尾,每字每句,无一不和那个面容清丽神情清冷的校花有关.这样明显的表白,露骨到近乎直接的话语,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
　　A大的校花姚舒,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如何重要的存在.
　　这样看来,那个低头不语的女生,就像一个卑微的笑话.千疮百孔,破碎不堪.却也得不到那人半分的怜惜.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齐语晗的心却还是无法控制的抽痛起来.脱离了大脑的掌握,一抽一抽的疼,几乎要刺激到她薄弱的泪腺.
　　虽然他早就明白在夏小川的心中,她不过是处在兄弟的位置.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付出,也绝对比不上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姚舒.
　　可是她以为只要不去深想,只要遮住眼睛.她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在夏小川的心中也还是重要的,也还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她从少女时期就默默爱着的男子,至少也有一丁点的喜欢她.至少遇见什么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可是原来当真相来临时,这一切的幻想,这一切的梦境,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个男子心中装着的,从来从来,就不是她.
　　哪怕她再痛再渴望,夏小川的眼中也看不见她.
　　她轻轻的吸气,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就多了点其它的东西.
　　顺着眼尾滑落,流过脸颊,渗入空气.她听见贺年夹杂着担忧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语晗,你还好吧”
　　“没事.”她在心中大口吸气,努力勾唇,尽力让自己的笑容不是那么难看和卑微.
　　看着夏小川身边站着的姚舒,那般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又鄙夷的笑容.她终究还是避开了那太过刺人的目光,只是对着贺年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等小川醒了,你记得和他说说要他以后别喝那么多酒.”
　　这种明显敷衍的借口让贺年蹙起了眉,可看着齐语晗脸上的尴尬和眼底深处的悲哀,终于还是大发慈悲的点点头.心中也不免埋怨:夏小川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姚舒却是不冷不淡的接口,态度自然又嚣张:
　　“你放心,我会和他说的.”
　　齐语晗后面还想说的话被堵得一滞,只能局促的笑笑.飞快的转身就走,那样的姿态,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遭人的目光,有鄙夷,也有同情的.
　　却毫无差别的一一落在她的身上,如扎人的刺,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笼罩在其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没事没事.
　　她小声安慰着自己,胸口某处地方越来越痛.终于还是让泪在脸上纵横.
　　我爱你,夏小川.
　　再见吧,夏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