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 16 ...

  •   在季川洋离开后的第一个礼拜,三人小团体引发的事端暂告一段落。

      持续一周的艳阳天令舒和心情舒爽。在画廊写生时,她再也不会因涂蕾的视线而感到不自在,更不用担心史瑞和万里会在下课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仅有一点不尽如人意之处,那就是丢在小巷里的学生证不见踪影。这令舒和错失了许多享受折扣的机会,无奈之下,她只好抽空去学校补办学生证。

      正值中午,舒和逆着人流走向教务处。教务处在教学楼的一楼,她为了避开奔去食堂的大部队,特意选了一条人稍少的路。

      教务处的老师已经吃完午饭,正在啃苹果。舒和敲门进来,顶着老师的不悦与唠叨说明情况,迅速提交完材料而后溜之大吉。

      老师们的办公室坐落在离食堂更近的一侧,不少老师早已用完餐往回走。舒和低着头,尽量挨着墙走,祈祷别遇见自己班里的老师。

      教学楼一楼大多是一些功能性教室,多媒体教室、音乐教室、实验室一类多分布于此。唯有美术教室像个异类,被归在翻新过的电脑教室楼。

      沈觅和方菲分别说起过,妹妹是音乐教室的常客。因为教室里有一台钢琴,午休时间会短暂地开放两小时,供学生使用。妹妹的养父母故去后,房产被亲戚瓜分。陪伴她长大的钢琴也被作为无用的财产折价变卖。初入星高的一整年,她几乎每天都要来音乐教室摸一摸琴。

      舒和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向内张望。音乐教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开一面,可以望见楼后葱郁的香樟树。靠窗边是一台黑色立式钢琴,用暗红色的防尘绒布罩住,目前没有人弹奏,所以琴盖也没打开。

      她在教室外站了一会儿,冷不防被轻拍两下。那只手搁在她肩上,等她转过身子才放下,她抬头,望见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来人笑着叫出她的名字,与她十分熟络的模样。他戴一副厚重的无框眼镜,抹了发蜡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分,浅蓝色短袖POLO衫扎进系了皮带的牛仔裤中,下面是一双颜色鲜丽的亮红色球鞋。

      看年纪和打扮来人不像实习老师。结合他出现的位置与时间,舒和判断他是以前教过他们班的音乐老师,于是中规中矩地道了声“老师好”。

      老师和颜悦色,以为她要去食堂,便同她并肩走:“上学期就很少见你来弹琴了,手有没有生?”

      这位老师的自来熟令舒和感到不适,她扬起包着纱布的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步与他拉开距离,“手的确生了许多。我不是弹钢琴的料,已经放弃了考音乐这条路。”

      老师脚步一停,笑容僵在嘴角,似乎有些尴尬,“真的吗?”

      舒和满心不耐烦,勉强抑制住不表现在脸上,“老师,时间不等人,我已经高三了。音乐不适合我,及时止损比较好。”

      前方是楼梯,她讨厌婆婆妈妈的家伙,想甩开他,便扭头拾级而上。岂料音乐老师也跟了过来,再次拉近距离。手臂皮肤上爬窜的不适感更甚,她不掩嫌恶地回望一眼,而他视若无睹:“我去广播室。”

      这已经不仅仅是套近乎了,而是骚扰。

      看这老师的模样,应该不是第一次对“舒和”做这种事了,然而妹妹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一点。她们虽然分享了许多事,却仍然抱有秘密。妹妹从未诉说,也许的确难以启齿。

      戾气浮上心头,舒和捏紧拳头,克制住想要暴打他一顿的冲动。可一路上陆续有学生经过,舒和不好动手。上楼左拐第二个教室便是广播室,可身畔的脚步声依旧未停。

      舒和又上了一层楼梯,转过身,沉下脸喝止:“老师,请问你尾随我是想做什么?”

      四下无人,她站在高处的台阶睥睨下方,右手插兜,心里暗道不妙。这里是教学楼的顶层,多为空置的教室,平常鲜少有学生老师走动。而她的手还缠着纱布,行动力受到一定限制,也就是说——此刻他要是想做点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咬紧牙关,摸到新换的钥匙扣,指腹抵住便携式报警器的按钮。

      音乐老师不再前进,双手虚扶在她身侧,脸庞尽是堆砌的笑容,“舒和,不生老师气了好吗?”

      连哄带骗的语气,刻意流露的柔情。男人肮脏的意图昭然若揭。舒和猜到了妹妹从未提起这件事的缘由,更加觉得眼前的人令人作呕。他大概自以为能令大多数懵懂少女跌入糖衣陷阱,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舒和因愤怒而浑身发烫,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痛,额角的青筋也突突地跳动起来。作为姐姐,她觉得一切伤害过妹妹的人都不可原谅。她后悔自己没有更早地留意这个音乐老师,没有早点发觉妹妹的不对劲。

      可惜的是,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尚未酝酿出成形的计划。她紧紧抿唇,眼中恨意如同熊熊烈火。她握拳镇静片刻,字正腔圆地对他说:“滚。”

      音乐老师还想再辩解什么,却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喝停。

      有个没穿校服的男生蓦地从走廊里冒出头,缺心眼地朝他大喊“刘老师好”。男生扒着走廊转角的瓷砖,与舒和对视几秒,笑出一口白牙,“哟,你怎么在这儿啊,我等你好久了。”

      “走吧。”舒和趁沈觅身上的烟味还没扩散,拽住他的后领,头也不回地上楼。

      两人来到顶层,熟门熟路地从铁栅栏的空隙间穿过,趴在天台的栏杆上。

      沈觅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置一词地点燃。

      舒和盯了他半晌,从背包里翻出速写本,撕下其中的一页纸,上面画着三人小团体的头像。她抽走他掌心的打火机,点燃纸张。

      夏秋之交,天台无风,火焰平静地吞噬三张黑白的面孔。舒和蹲在燃烧的画旁,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作灰烬,散在角落。

      沈觅默默抽完一根烟,倏然开口:“我听说他们犯的事足够他们判三年以上了。”

      舒和耸肩,“自找的。”

      短短一截烟头被按灭在瓷砖缝隙,沈觅扭头看她:“你心里舒坦点了吗?”

      “我当然开心极了。”

      盛亮的天光将她的五官轮廓勾勒得鲜明,黑是黑,白是白,连睫毛的阴影都根根清晰。舒和揩去右手沾染的灰尘,咧出灿烂的笑容。但笑容中只有快意,并无喜悦。

      沈觅攥着烟蒂,低头研究指甲缝里卡入的烟灰。半晌,他支支吾吾地问:“你真的开心吗?”

      舒和歪着头,不明白同样的问题他为什么要问两遍。她挡住了阳光,耳畔的发丝被金色浸染,表情却在阴影下显得阴恻恻。

      沈觅吓得一机灵,嘟嘟囔囔道:“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以前整天往音乐教室跑,有时笑着出来,有时哭着出来,我还能猜到一些事。可你现在又突发奇想说不学音乐了,要学美术。要不是看到你速写本里的画还不错,我差点以为是方菲把你带坏了。”

      舒和惊讶,“方菲在你心目中就是个一味带坏小朋友的姐姐吗?”

      沈觅想到幼时远房表姐狠狠教训一群兔崽子的剽悍场面,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连连摇手,“不是不是。其实她……”

      舒和抬眉,原来方菲也有她不知晓的另一面。

      “她的爸爸妈妈在她小时候因为意外相继离世了,她的姨妈领了她一段时间,后来就交给我舅婆带。虽然她比我大,但小时候长辈总叫我们这群孩子多让着她点。”

      方菲说过,父母去世时她还太小,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仅存的印象,也只是夜里妈妈搂着她,给她读童话故事时留下的一点模模糊糊的声音碎片。或许是因同病相怜,方菲一直对妹妹很好。

      沈觅潦草地提及方菲的过往,小声嘀咕:“你可别告诉她啊。”

      舒和很讲义气地点头,“作为交换,不然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沈觅难掩好奇,像个交接情报的暗探似的屏息凝气,“什么?”

      舒和眨着眼凑近他,一脸狡黠,“其实呢,我不是舒……”

      “你不是舒和,你是舒和的副人格,”沈觅翻了个白眼,“你早就说过了。”

      舒和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我不是她的副人格。”

      沈觅“哼”一声,静待她继续扯谎。

      舒和不慌不忙地翻出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照片中央是个打扮靓丽的长发女生,身穿纯黑小礼服,捏着链条手包,在香槟塔前笑得肆意。在沈觅愈发夸张的惊诧神情下,舒和愉快地向他道出实情:“这是以前的我,我是舒和的孪生姐姐哦。”

      “你你你——为什么?不是,你们究竟……”沈觅语无伦次地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下文。

      舒和从容地抱起双臂,笑得肚子抽筋。

      这个人明明在几周前面不改色地提出并安然接受了“被夺舍”、“人格分裂”的假说,如今被告知“原来是双胞胎”这种发生概率更大的事实,他却如同吃了呕吐物味魔法糖果一样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觅吞咽了一口唾沫,依然无法缓解嗓子的干涩。面对眼前女生甜美如蜜的笑靥,他的嘴角则像被石膏糊住一般僵硬。无数的问号被咽下,最终,他只能提出与之前相同的问题:“那么……舒和在哪里?”

      女生指向遥远的天边。

      天际万里无云。她的指尖所向,层峦叠嶂,苍郁青葱。

      她道:“在山的另一边。”

      ***

      离开学校后,舒和赶上了画廊的课程。没有涂蕾等人的骚扰,她得以专心地听老师讲解,课间还会跟柳纱音交流心得。

      正值集训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在全力准备十二月的省联考。柳纱音学习美术多年,经验充足,给了舒和不少建议,避免她走弯路。

      下课后柳纱音偶尔会到舒和家去,在客厅改的小画室里跟她一同练习,正如今天。两个女生在画廊附近的小餐馆简单解决了晚饭,便立即坐车回舒和家。

      舒和请司机在快递站点停一会儿,按着短信的提示信息拿了个巴掌大的小盒。

      “我最近也没网购呀。”然而包装上明确写着她的名字。

      “是别人送给你的吗?”柳纱音问。

      舒和按捺不住,坐上车就徒手拆起快递盒。

      懒得加上额外的包装,是季川洋的风格。牌子是舒和熟悉的珠宝品牌,约莫又是这一季度的新品。

      柳纱音不由得感叹,“有个从大城市来的男朋友真好。”

      “他还不是男朋友呢,不过应该挺有戏。”舒和打开礼盒,小小地吃了一惊,这款式她不陌生。

      金色礼盒比她的手掌还要大一些,其中的珍珠耳钉却显得过于迷你——跟她得到的第一副耳钉一模一样。那年她七岁的生日未过,甚至没打耳洞,而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时,他们并排坐在地毯上。年幼的他对更小的她说,“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她想的,但她的脸热得不同寻常,不想这么轻易地就承认。

      他看出了她的别扭,却没有点破,而是大大方方伸出手与她拉勾,“我们做朋友吧。”

      舒和抚摸着布面礼盒,回忆起遥远的往事,循着长期留存的习惯将两只耳钉穿进耳洞。

      旁边的柳纱音目不转睛地盯着精致的礼盒,仿佛看到什么从未见过的宝物。她抿着唇,局促地攥紧了安全带。

      舒和没有留意到朋友神色的异样,满怀欣喜地打开礼盒中的小卡片:“不用谢,我只是把该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脑海中浮现他低眉书写卡片的模样,伴随着徐缓懒散的嗓音。舒和不住微笑,温热经由耳垂传递给脸颊。

      车辆广播预报着接下来一周的天气,连绵的阴雨会使源城的气温一降再降。她收好卡片与礼盒,扭头看向窗外。

      街上起风了,行道树开始落叶,行人渐添秋衣。

      秋天已至,冬天很快就来。

      舒和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一个圣诞节,那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