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 13 ...
-
“她是源城人,一年前搬到了星城。”舒和对季川洋解释,而后者只是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记忆中却找不到对应的人选。
舒和往季川洋嘴里塞了一块条头糕,赶他去洗澡。自己则霸占了整条沙发,侧躺着观看美女姐姐的直播。
素颜的方菲在镜头前慢条斯理地教人化妆,一边与粉丝闲聊。她说起自己最近回到了故乡源城,提起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跳跳糖,下课便有人推车贩卖的粉丝汤,还有直到高中都还有人在玩的游戏卡片。
随后,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笑容逐渐消弭。右边的眼线画得不尽人意,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开始说起自己曾经因为听力受损而饱受欺凌的学生时代。
方菲只字未提学校的名称,但凭借她对周边街道以及餐馆的描述,很快有人在弹幕中道明,她毕业的学校是源城星高。
“然而直到今天,类似的事件依旧在上演。我收到过很多谈论这个话题的私信,其中有一封,来自我同校的后辈。准确来说,那是一封遗|书。
“校园本应该是学生的庇护所,然而教室中、寝室里、安静的教学楼背后、臭哄哄的厕所隔间,无形的暴力依旧屡见不鲜。身在校园、领着薪水的大人们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帮忙捂住学生的嘴巴。沉默即为准许,准许便是鼓励。”
弹幕有如泉涌。一声声,一条条,或感同身受,或义愤填膺。
镜头中的方菲泫然欲泣,屏幕外的舒和流露微笑。
微弱的诉求如果无法被近处的耳朵聆听,那么这圈涟漪就必须被扩散到更辽阔的地方,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回响。
舒和退出直播,点进源城星高的贴吧。如她所料,多亏了今晚的直播,原本死气沉沉的贴吧冒出几个新发的帖子,皆在探讨曾经企图自|杀的学生,以及她在学校内外面临的暴力事件。
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好心地为那几个帖子底下的评论解答疑惑。正回复得开心,界面顶端显示沈觅打电话来。她懒洋洋地接起,“什么事?”
沈觅不知为何紧张兮兮的,“方菲说她明后天会来学校附近摆摊,你们要做什么?”
舒和惊诧,“你认识方菲?”
“她是我表姐呀,虽然关系隔得有点远。我知道去年是她捎你去的星城,”沈觅的语气仿佛在控诉她对自己缺乏关心,随即又想起跟自己通话的到底是谁,迅速萎靡,“哦,你不是舒和,你只是她的副人格,记不得这些有的没的。话说回来,方菲来做什么?”
“她不是说了吗?过来摆摊啊,拍几期接地气的视频。”
沈觅咕哝着,听上去有些哀怨,“要是你们做的事情惹怒混混了三人组怎么办?方菲现在是大名鼎鼎的美妆博主,那些人没办法弄她,你呢?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们要是生起气来……”
“沈觅,”舒和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心情愉悦,“不用担心我。”
“我不是你的同伙吗?可你就只要走了我的电话,说危险的时候让我帮你报警。你打算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一点儿也不愿意跟我说。最近听说那三个人开始明目张胆地收起保护费了,你跟涂蕾同一个画室上课,好像还把她给惹了,要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啊?”
“我有分寸,”舒和弯起眼角,语气不自主地柔和了许多,“你要想帮忙,就从明天起给我好好盯着手机短信。好好学习,别瞎操心。”
眼见季川洋从蒸汽腾腾的浴室中走出来,舒和便像个被抓包的渣女一般,在他的注视下,仓促地跟沈觅说了拜拜。
季川洋挑了她脚边的一块空位坐下,“谁瞎操心了?”
“朋友呀。”舒和从他的话中品尝出一点异样的意味,心中窃喜,抻直了两腿,往他身上搁。
季川洋将她身上的毛毯扯过来,从她乱动的脚丫开始往上裹,“男生?”
被包成一条毛毛虫的舒和皱起鼻尖,挣出两条胳膊摆弄手机,并偷偷打量他的表情。她心绪翻涌,因他显露的些微不悦而乐不可支,面上却极力地佯装平静,“嗯。”
“什么样的男生?”
“傻乎乎的,但还算可爱,”舒和借由手机屏幕挡住半张脸,一对灵动的眸自手机壳后探出来,对他眨了眨,“你吃醋了吗?”
季川洋自然是摇头,“怕你吃亏。”
舒和暗自给他扣上一顶“口是心非”的帽子,“吃不了亏,他可好啦,说是要保护我呢。”
季川洋冷哼一声,不再询问。
***
源城是个闭塞的小县城,网络信息的影响力不会很快起效。在画室呆了一整天的舒和并没有听闻身边人在讨论这件事。倒是柳纱音接受她的推荐,守时观看了四月人间的直播,还真情实感地在她的微博下写了一篇长文。
教授色彩的老师因为私事提前下课,舒和预计季川洋还有一段时间才到,便打算在画室内多留一会儿。
她用美工刀将所有铅笔削尖,收在笔袋中,而后仔细地用酒精棉片拭尽粘在刀片上的铅灰。画室中的同学陆续离开,只剩下舒和一人。肚子适时地发出抗议的声音,她一时兴起,决定去附近的炸串店买点不太健康的零食垫垫饥。
为了赶在季川洋发现前吃完炸串,舒和一不做二不休,顺势把美工刀揣进口袋里,拎着包走出画室。
然而画廊的门口,涂蕾已然倚着门框等待多时。她双臂环胸,下巴略微上抬,目露轻蔑,对舒和勾勾手指。
涂蕾并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她的底气必然来自三人组的另外两位成员。她来势汹汹,信心满满。
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三人组的信息,舒和知道涂蕾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而另外两个男生早就过了十八岁。失去了“未成年”这一身份的庇护,他们竟然还敢这样嚣张。
舒和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不巧的是,她已经瞥见史瑞与万里的影子,三人站立的位置恰好布成一张网,她能成功逃跑的可能性不大。
如此思索着,舒和单手提着画具包,将拉链开到一半,甩到后背,另一只手往外套口袋中摸了摸,确认硅胶皮的钥匙扣健在,用力捏下。随后她扬手,跟涂蕾打了个招呼,“嗨。”
画廊门口的学生散了大半,涂蕾的两位伙伴如舒和所预料的那样,在她一走出门时便迅速贴上来。两位高出她大半个头的男生紧随其后,涂蕾则亲密地挽住她的胳膊,不容拒绝地引她走去画廊不远处那条幽深的巷子。
舒和深吸一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掌,也搭住了几乎架着自己拖行的女生。她凑近涂蕾,笑眯眯道:“姐妹,你不跟你男朋友手牵手,挽着我做什么呀?”
涂蕾瞪她一眼,在史瑞与万里的遮挡下狠狠一推搡。舒和的后背摔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好在肥大的运动外套充当了缓冲垫,只令她蹭上一块湿漉漉的青苔。
舒和笑意不减,单手插兜,“很老套的抢劫方式啊。”
涂蕾退到万里身后,小声控诉她先前的罪行。站出来与她对话的人是大个子史瑞,他生得粗犷,一脸凶相,光是对视就叫人胆寒。而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她的人是万里,小团体中出谋划策的人。只听涂蕾还在打小报告:“史哥,她放过狠话说学过防身术,撂倒一个壮汉不在话下呢。”
史瑞发出一声嗤笑。
舒和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至于抖得太厉害,昂起头率先发问:“你们想要多少钱,二十万够不够?”
“钱的事等会儿再谈,”说话的人是史瑞,显然对面前豆丁一样矮小瘦弱的舒和不屑一顾,“搞直播那女的,是你找来的?”
“哪个?我不知道。”舒和拉开画具包,摸到藏着几张纸钞的夹层,将钱塞给距她最近的史瑞,谄媚地笑笑。
涂蕾“呸”了一口,一巴掌把舒和的包扬翻,管状的颜料散落一地。涂蕾踩上去,用力碾两下,“我昨天还看到你跟哪个几月人间的吃饭呢,她转头就在直播里添油加醋地哭诉那些人有多惨。”
在史瑞阴霾般的身影笼罩下,舒和被逼至墙根,退无可退,“唉,是我策划的,包括今天在星高校门口摆摊的活动也是我出的主意。她准备了好几箱东西摆摊,不卖只送。你们知道她送的是什么吗?”
无人回答,舒和便自顾自往下说,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光秃秃的硅胶皮钥匙圈,硬币大小,讨好般塞给离她最近的史瑞,“就是这东西。很便宜,用处却很大。”
史瑞没看出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下意识地压住钥匙圈中央最醒目的按钮。
刺耳的警铃声抓挠耳膜,在万里与涂蕾仍然发愣的当口,史瑞立即将东西掼在地上,踩个粉碎。瞬息之间,舒和抓住时机侧身闪向左边,利用体型娇小的优势从史瑞的臂膀下逃脱,掏出口袋里的美工刀奔向相对高瘦的万里。
涂蕾惊声尖叫,擦着墙根躲去史瑞身后。
锋利的刀尖直冲万里的眼睛。万里后仰格挡,长臂挥来死死扼住舒和高举的手腕。身高劣势明显,刀不出意外地被万里夺去,局势逆转,刀尖朝向舒和。
“贱货!”
万里低声咒骂,提着舒和的手腕将人摁住,美工刀片向前推出几格,眼见就要刺下。可舒和算准了他的动作,利落地偏头,毫不犹豫地用没受钳制的左手握住刀刃。万里企图拽出美工刀,刀尖在她的左手掌划破一道长口,鲜血即刻涌出来,滴在她的眼睑,顺着脸颊流下。
史瑞呵斥,“不要弄出人命!”
鲜明的赤红让万里慌乱了须臾。
可舒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关于疼痛的反馈,她死死抓握住刀刃,不让万里抽走,甚至勾起唇,深深望进他的眼底,语气幽森:“喂,你杀过人吗?”
女生那对漆黑的、冷静的、疯狂的瞳仁中不见恐惧,却像海面下潜藏的漩涡一般危机四伏。
下一秒,女生的膝盖毫不犹豫地重击在万里的两腿之间,他吃下一记剧痛,顾不上其他,蜷缩着跪倒在地上打滚。舒和趁着史瑞被受惊的涂蕾绊住,撒腿狂奔。
与此同时,巷子口传来警笛鸣响。
跟方才那为了引人注目的铃声不同,此刻的警笛分外真切。
“操!”
史瑞一把薅起地上的万里,拖着他往巷子的另一头跑。
被丢在身后的涂蕾哭泣不止,她脚下趔趄,摔了个狗趴,抬头却见散落的颜料下埋了一张黑色哑光质地的借记卡,卡面的名字不是舒和。她想起舒和向她炫耀时曾不经意泄漏的秘密。
——“他连手机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哦。”
涂蕾咬牙切齿地捡起卡片,大步跟上她的同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