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16、第十六节 步夜

　　一个月过去，林逸添在餐厅里工作得近半麻木，段琼在家住了一个月又飞往美国，已经不再有人盯着他白班回家，林逸添索性打算接下来一月都住男宿舍。
　　有次晚班一点回宿舍，某学徒带着女友安然睡在林逸添下铺看电视，林按耐住心中惊吓装作视若无睹。他见过餐厅的工资表，一般厨师学徒工资只有三千，得经过一层层考试才会逐渐涨些许工资，在上海，他们买房无望，也难怪乎做出带女友回集体宿舍的举动。林逸添同阿卡偶尔会聊几句，后者从江西经同乡介绍而来，已在餐厅两年，平日除了上班，就在宿舍内看电视，“还好有无线”。无线和工资，是餐厅管理者的两大法宝。到了半夜，下铺传来震动声，林逸添只装睡到他们结束。次日早上又被早班的厨师放水声弄醒，林逸添觉得该份工资，最难熬的没有好睡眠。
　　餐厅晚上九点后照常供应，不过来客寥寥。吧台铃声像索命，催促传餐员赶紧过来。四杯鲜榨橙汁，林逸添拿圆型餐盘端着，往8号卡座走。
　　两对年轻情侣发型穿着怪异地脱了鞋盘着腿在沙发上在打扑克，林逸添精神萎靡，最后一杯橙汁于餐盘上没托稳，坠向一支白色帆布款乐福鞋，橙汁徜徉在里面静躺，像没煮熟的糖心鸡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去给您换一杯，鞋子我会给烘干的。”
　　其他在场的服务员也好心过来帮忙道歉，男子倒也好说话，没有细究，只脸色不大好看。
　　吧台说这笔多出的橙汁和砸碎的玻璃杯都要从林逸添工资中扣除。林逸添说了个“好”，就不理他。
　　女服务员过来同林逸添闲聊，“你这次真的很幸运啊，之前有次那谁把汤洒到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她嚷嚷着‘你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道歉好久那女的才不闹，后来不仅要给那衣服干洗，还把那顿饭钱全免了。”
　　“那饭钱服务员自己出？”
　　“当然，服务员出百分之八十，领班出百分之二十，为了这事，领班好几天没给她好脸色。所以刚才那个男的已经很好啦。”
　　林逸添叹气，“唉，也确实是我幸运。”但林逸添心里不这样想，难道有更惨的状况在先，稍微好一点但还是很惨的事情就要变成感恩了吗？但林逸添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白白抑郁了好久，准备晚上好好睡觉。
　　今天顾客不多，十一点左右就已经走光，林逸添同一群女服务员打扫三楼ktv包厢到十二点，领班说就是没事也要待到至少十二点半才能走人，几人坐在大厅卡座上闲聊，这些女孩子都是外来务工，年龄不大，大多初中不到就毕业，并且基本都已有男友。林逸添想起林远平，她当初或许就是这样，认识的姑父？飞上枝头的梦，人人都爱做。不爱的，只是条件太差，不敢做，于是就唾弃。

　　回到宿舍洗过澡，脏兮兮两平米不到的洗手间集厕所、洗浴一体。手机有未接来电，是淳玗玢。
　　“喂？”林逸添打过去，语调是那种隐忍的平淡。
　　“下班了？”
　　林逸添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有，就感觉你问的好像很熟练。”林逸添想到若干年后，自己应该也会找到一份稳定而按时上下班的工作，能有人关切地打电话来问是否下班，如碰上瞬变而下雨的天气，他会来送伞。
　　“你刚从店里初来？”
　　“提前下班，我已经回到宿舍。”
　　“你方便出来吗？我在你工作的店门口。”
　　林逸添心想，他或许不需要有人每日都等自己归家共餐，但偶尔别致的等待总归是感动的。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
　　“不急，你慢慢来。”
　　换上自己的衣服，深灰修身束脚长裤和白色立领T恤，踩着上个月工资拿到手后新买的黑色经典款低帮帆布鞋小跑出来，头发还没有干，像是笼罩一层水雾。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已经一个星期，你小姑家长期没人，我问的李明晓。”
　　“喔喔，我姑姑他们都要很晚才回家，”林逸添不想再谈及他们，“现在你要怎么回去啊？已经没有地铁。”他并不像自己困于出租费，林逸添意识到这点，笑自己怎么总以自己去衡量别人，白白容易遭到轻视。
　　“我有点饿，”淳玗玢笑，“吃完找间宾馆休息。你现在回去室友应该都睡了吧？”
　　“啊？”林逸添笑，宾馆总要比打车贵吧。
　　“麻烦，就近原则。”
　　深夜一点钟，这附近只剩下酒吧和大排档。
　　“我记得你只吃素，大排档也是有素食烧烤的。”
　　“嗯。”林逸添没有接着话题说，“日本旅游如何？”
　　“我挺喜欢。”淳玗玢从单肩包中拿出一款富士山樱花图纹纺布包装的盒子，“你这份兼职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月二十六号。”林逸添小心翼翼接过外观精美的礼物，反而憋得说不出“谢谢”来，“还有几个星期就结束了。”
　　“一个月总共四个星期。”淳玗玢笑。
　　吃罢烧烤，林逸添坚持自己买单，随后跟在淳玗玢身后进了间连锁快捷酒店，双人标间。
　　“我先去洗澡，你要是困了先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吗？”
　　“也不算早起，九点钟之前能到就行。”
　　林逸添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睡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觉得虽然明知什么事情也不会有，但能够旁听的过程已经很是满足。只是，淳玗玢究竟有无接受秦惟情的表白，林逸添依然没能问出口。这份礼物，他是唯一收到的吗，这个人他回来，第一个想见的，是自己吗，终究白天的劳累让人已无意识地急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