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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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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显示出网讯消息。
“明天来县里玩吧?”两个异性好友在讨论组里发出邀请。
“我这离县里很远的,又没有车载我。从自己家去有车搭乘的地方要走四十分钟,天这么冷,我不去啦。”林逸添组织语言删了又删终于回复。
“唉呀,还有一个星期就快要过年了,我们年前约一次啊,等到春节后ktv、影院都要涨价。”
屏幕那头两人化身成引诱人类偷吃圣果的蛇。
“好吧,不过我走过去会比较慢,可能要十点左右才能到县里。”
“好的!等你!”
林逸添看到回复无奈,自己家要是住在县里就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赴同学朋友的约,不用走上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用下午四点钟就准备回家。
既然明天要早起,林逸添十点钟就关灯歇息,整套蓝色条纹的床单被单将整个人埋下去,伸腿去触碰塞在被子里的热水袋,两脚并用地把它勾上来,身子蜷缩着睡倒。
“逸添!逸添!”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从一楼传来。
惊醒,披着件黑色棉袄,秋裤尚未来得及与牛仔裤接触就已经跑到楼下卧房。
奶奶倒在爷爷怀里。爷爷个子一米七左右;瘦削得已经出现多余叠加的皮层,还有不少白发;背脊年轻的时候没有因为生活压力而弯,却在年老时被岁月打倒;皮肤黝黑,是庄稼汉的自然色。
“死了。”爷爷说。
“确定吗?奶奶?”林逸添喊着,并不知道该做什么。
“确定。你把妈叫醒,走八叔家喊他叫人来。”
又回到二楼,林母已经在穿衣服,她长得高高壮壮,面色红润,染过的酒红头发已经褪色得变成黄色。林逸添也回自己屋里穿上牛仔裤,“爷爷叫我们去八叔家。”
两人打着手电筒去斜对角那栋房屋。
“老八,老八。”林母喊着。
又喊了好几声才有粗犷的男声回应,“怎么啦?”
“我娘死了,建国还没回来,爹叫你过去。”
“明白。”
林逸添回到自己家,已经聚满了同房的老太太。林湾村姓林的占十分之九,其中又分几个大房,每个大房曾经都是一个家庭的子孙,日后各自分家繁衍再分家,才造就林湾今日的局面,这是很久以前先祖从江西逃难到这里开枝散叶的结果。
依照林湾的习俗,同房老人去世,其他同性的老人要来帮着洗漱、换寿衣,同房其余成年男子都需要来这户人家帮忙。林逸添明白这是中国社会几千年来宗法制血缘纽带维系的证明,但到如今的世纪,像他这样的新一辈人已经不甚了解,就连村子里的老人哪些是同房都弄不清,更毋论这些繁琐的规矩。
屋子里已经在将一应家具都搬出去,林逸添也帮忙。林母抱着一个大纸箱就往屋外丢去。
爷爷见了说,“丢做什么,留着还可以用。”
“都是些破衣服,有什么用。”林母还嘴。
林逸添知道妈一向不喜欢奶奶生前样样东西无论好坏有用无用都堆着的习惯。
四爷端来一盆火放在屋前走廊,“孩子,你爹还没回来,这纸你就先代烧。”
蹲在火盆前往里放黄纸,冬日的风吹得火苗欢悦跳舞,不一会林逸添已经被熏得流眼泪。
再回到里屋,奶奶已经换上黑色寿衣坐在椅子上靠着墙角,屋里已经被搬空。
“已经没你事了,去休息吧。”爷爷吩咐。
“哦。”林逸添上楼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怎么也睡不着。给那两位好友发了短信说清情况表明自己明日无法再赴约,再三道歉。
六点钟时候林母上楼来喊林逸添吃早饭,“你爸买了机票中午就能回来,你上午顶他去行李,多吃点,有的是折腾。”
早饭是现熬的米粥,赶着去镇上买的白糕已经冷掉,味同嚼蜡,林逸添喝了半碗啃了半个白糕就放下碗筷。
六点钟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屋前,几个人走下来就只听见一阵大响哭声,“娘!我的娘!”第一个踏进屋门的女子五十出头,有些自然卷的黄发枯燥不堪,只用一根黑色皮绳箍着,个子倒不高还有点瘦弱,穿着暗红色长款棉袄。紧随其后那个女子要年轻个五六岁,留着烫过的短发,穿着黑色的皮袄。
“待会有人来拜,你就把名字记下来。”爷爷嘱咐。
“村里人我都不认识,怎么记?”林逸添回道。
“诚义,你在一边记吧。”
“嗯。”诚义是二姑爹,外乡人都比林逸添对自己村子了解。
站在奶奶坐着的遗体旁边,每逢有人来烧香跪拜,林逸添也跪下。
来往村人络绎不绝。
“我天天来看的,就昨天没来,怎么就突然去了。”
“这是个好婆婆,我们都得她多少照顾。”
“孩子你也别太伤心。”
林逸添就在一旁跪下,站起来,跪下。
大姑又是哭又是说,“我妈虽然身体一向不好,都在床上躺着。但我昨晚还和她打电话,听着身体不像是有大事,她还说自己这几天饭都吃得下,谁知道突然地就……”
“昨夜她起来上厕所,也没叫醒我,听到传唤声我一看,她坐在马桶上起不来,我扶着上床,忽地一下就倒在我身上,已经没气了。”爷爷说道。
“唉,老人嘛,一口气没喘上了,说走就走,你们也要多保重自己身体。”来跪拜的村人安慰,“老人衣服体面,看着也好干净,你们好辛苦啊。”
“寿衣我前几个月前买的,老婆子看了还说喜欢。”爷爷拭泪。
“这新鞋子还是娘好多年前自己亲手做的,平时我们都在武汉打工,娘都是爹照顾,逸添这才放了寒假回来还没几天,他妈在福建打工,也是这几天回来的。”大姑说,“可怜我爹,以前还有娘说说话,以后我们都不在家了,多孤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