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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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晔对自己的师父一直很好奇。
在他的记忆里，师父一直都是很病弱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但是他也见过他的手段和杀人的方法，所以他对这个师父算是很敬畏，但是又很不理解。
孩提时期的记忆犹新，虽然他现在也没多大，他记得师父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是想杀了自己的，那为何后来又收自己为徒，悉心教导了七八年呢？
对此，他也问过师父身边唯一的越思，一向冷淡的越思却因为这个问题，盯着自己的脸仿佛陷入了回忆，而后便说“不必多问，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而越思其实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位温柔又坚强，却早早离世的姨姨，与方晔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那大概是自己姨父心里唯一的温存，也是唯一活着的理由。
越思知道自己的姨父病得很重，而且是心病，真正的心病。
他一直很虚弱，却一直没有停止杀戮。但每次杀了人都要气血翻涌吐血不止，是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不可以。
不可以伤害别人，不可以伤害自己。
越思知道的不多，但是却知道自己姨父本来是既定赴死之人，是自己那位姨姨以命换命，强行留下的。
她是异族人，她知道的，自己这头红发与诡异的瞳孔在她还小的时候，跟在姨父身边，遇到了无数次敌视与恶意猜忌。
在他们族里与外族结合是不被允许的，那位年轻的姨姨被追杀，自己的母亲帮助姨姨逃了出来，但是姨父却因去救姨姨被追到之后下了绝心蛊。
自己的母亲因此失踪，走投无路的姨姨找了一个神医以心换心，留下了姨父的命。
姨父醒来之后，得知事实之后性情大变，开始故意触及杀戮血腥，但是每每伤害别人的时候，那颗被换的心都不允许。
在越思看来，这只是姨父自己在故意折磨自己吧。
明明满手鲜血，却不让越思和方晔触及这些，只是因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曾经对他说的那句“小孩子就应该去读读书，做一个知书达理，不以他人性命为掌中玩物的正常人”。
以上这些，都是每次方彬在梦到自己的妻子孙晏舒后，偶尔同越思讲上几句以前的事，拼凑而来的回忆。
越思还知道，对于姨父来讲，姨姨从没离开过，因为方彬的武器其实只是一把剑，一柄无刃剑，纤细而柔软的盘在方彬的手臂上，深沉的黑色里沉淀着灰色物质。
这把剑是方彬自己打的，剑里掺了他心爱的妻子的骨。
越思记及方彬的每次杀戮，都还是会有点害怕和无奈，他用的方法其实是挺邪的，先引人入幻象，然后在人最美好的记忆或者幻想里直接一剑毙命。
为什么是最美好的事里逝去？
这年方晔到了束冠之龄，方彬特地放他出去自己游玩，却没想到闯了祸。
事情很简单，方晔出来后打算一路向南游赏三个月，见天色将晚，便在一个叫临城的小镇歇了脚。
小镇里的酒馆热闹得很，人声鼎沸，二楼有戏班子在唱戏，大堂里坐着的说书先生说得口沫横飞。
方晔刚开始觉得一切都还算新奇，特别是那说书先生口才着实是好，把江湖上的事和人说的有趣极了，但是他却听到了说书先生说到了病无常……
“……那病无常真是无常！自那次血洗清居崖后，极少有人见过他！据说他一身血衣，杀人不眨眼，喜怒无常，杀人都要先饮其血！他非正非邪，身边常年跟着一个红发妖童，那妖童也是传说中的不祥之物！……”
底下一片唏嘘与恶意的讨论，方晔却听得脸色铁青。
“你胡说！”在周围全是难听的话语时，方晔终于忍不住脱口呵道。
在极吵的大堂里，其实并没有几个人听到他的喊声，但是他周围的人却听见了，顿时恶意揣测与探讨的目标又变成了他自己。
……
在越思推开自己房门，说方晔被抓了，闯了祸时，方彬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方晔闯祸？自己徒弟连个兔子都不敢杀，能惹到谁？
而在听到是与“清居观”和“青山派”的弟子有关后，他沉下了脸色。
为了杀人而杀人的人，怎么会记不得自己杀过的人？
他嘱咐越思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随后便独自一人出来寻方晔。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这个徒弟，虽然太过安静，太过恭敬，一点都没有小孩子的感觉，但是是自己徒弟，也知晓闯的祸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有误会解开就行了？或者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然后在得知对方是青山派和清居观的人后，便知这次所谓的闹事，其实是针对自己，八成只能第二种方法解决了。
然而在他赶到后，看见那几张熟悉的布满仇恨的面孔时，在看到悬崖峭壁边，被压制着的方晔时，方彬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果然，终于要到这一天了吗？
方彬知道大势所趋，今日肯定不能随意了结，却是觉得一身轻松。
“病无常！当年你害我两名师弟性命！今日除非一命抵一命！不然你和你这小徒弟都走不出去！定让你横着下去找你姘头！”
他走向方晔的步伐一顿，回过身看向了那张充满恶意的脸：“在下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但是也不想见血，阁下若再多说一句，在下就先扒了你的舌头喂给你自己吃！”
“魔头你不要太嚣张！”
“呸！跟他多说什么！一大一小魔头直接杀了算了！”
“阿弥陀佛……无端伤人性命着实不好，还是谈全了再议吧。”一直沉默不语立在一边的得道高僧突然说道，他满意地看了看安静下来听自己言语的众人，接着对看起来病怏怏的“病无常”缓缓说道，“施主，有因必有果，今日贫僧并不想种恶果，只愿能得双全法，化解干戈。”
方彬还是穿着那身灰衣，只是出来的急，没有让越思给自己束发。他右手伸进左臂袖子里，摸着那把盘在自己左臂上的剑，难得用温和的语气问道：“那请问高僧，阁下有何好办法呢？”
只有被压制的方晔背对着他，看不见自家师父的表情，却在那语气里听到了一丝狠厉与嘲弄。
却听那高僧低呼了一声法号，随后说道：“以命换命。”
方彬一怔，半晌才回过神，低声笑道：“以命换命……以命换命……你们江湖人真是喜欢这套……”
“不过贱命一条罢了，你们要的话给你们便是。”
“但是今日所言，在下身死心死后，必须放过我徒儿，他这一辈子都不许再叨扰他！”
一片鸦雀无声，半天，方彬才听到那高僧无奈的一句“好”。
众人皆见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病无常，露出了一个温和又仿佛解脱一般的笑容，苍白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胸口。
于是在惊呼中，灰衣男子走向悬崖边，恸笑着徒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取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你管了我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想听你的……”
随后，便眼睁睁的看着他坠入了万丈深渊。
众人还没回过神时，却见一直被压制着的方晔仿佛发了疯一般使劲挣脱了束缚，双目赤红，径直往崖边飞奔而去。
周围的江湖人士里不少姑娘家已受了刺激，又见看起来似乎还未束冠的清隽少年想追随师父而去，顿时惊呼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窥看。
却听衣袂翻动，一名黑衣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揽住发了疯的少年，将他扣在了手边。
“幸好赶上了……”女子似是有些悻悻然，但看了眼残缺又鲜血淋漓的心脏被遗弃在地上，血迹淋淋洒洒地沿往崖边，顿时变了脸色：“方彬呢？！”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众人都不知这个女子口中的“方彬”是谁。
“是他们！”被扣住的方晔满脸泪痕，冲着呆立的人群嘶吼：“是他们害死了师父！你们这群杀人凶手！”
一片飞雪落在了黑衣女子和方晔的肩头，方晔感觉到扣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点，抬头看了看开始下起雪的天空。
不知为何，他突然在此时此地，想起了某年。
那年依旧冬至大雪，师父突然来了兴致要教自己饮酒。
他温了一壶梅酒，叫来了方晔，方晔来时，就看见不拘小节的师父坐在院落里的乱石堆旁。
两人就这样沏酒，谈起了旧事。
方晔知道自己以前是有师娘的，所以就问到了。
男子愣了一下，笑着说道：”你师娘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河边，河里全是河灯，她傻傻地看着满河的河灯，一回头看见了我，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话了。
方晔觉得奇怪，正要回头看师父，却被从来冷淡的师父突然拥入了怀里。
方晔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被额上突然感受到的水迹愣住，呆呆地问，师父，下雨了吗。
抱着他的师父说，是啊，下雨了，别抬头。
就这样半晌过后，师父似是非常疲惫，摆了摆手便回去了。
方晔却坐在乱石旁，被温酒呛得咳了半天，也听着远处房里传来的止不住地咳嗽声，随后越思就端着药进了师父的房间。
在后来的后来，方晔才知道，那是师父唯一一次脆弱的仿佛会一碰就碎的样子。
天不会突然就下雨，就像师父说的那样，看到的听到的都没什么可信的，闭上眼都是陈事暗涌。
扣着方晔的女子放开了手，方晔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跑向悬崖，只是微微合上了眼，像是耗尽了有生以来的力气一样，跌坐在地。
当天上飘下雪花时，越思还坐在院落里撑着下巴发呆。
她手里拿了把铜镜，那镜子看起来已是旧物了，越思好似对它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突然一声鸟鸣，越思被惊吓到了，只听“咯噔”一声，那小铜镜竟然碎了。
越思顿时慌张了起来，连忙小心翼翼地收拾镜子碎片，刚拿起镜把，就看见铜镜的里面，竟然镌刻着一行小字。
“赠君长相岁，年年长相见。——晏舒”
越思愣住了。
直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的气息。
越思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一个是方晔，一个是……
黑衣女子看见越思后，好似重提了兴趣，打量了她一番，说道：“我是救你母亲和姨夫的人。”
“方彬已死，你想不想给他报仇？”
“想的话，跟我走吧。”
……
大雪纷飞，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静。
掩盖了一切，也安静地盖住了一个小山脚下，小院落里一座小小的土堆。
土堆前放着一把没有镜面的铜镜，土堆上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方彬、孙晏舒之墓，岁岁长相见。
雪下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