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无常》Destiel

1、无常（上）

　　这年大雪来得突然。
　　清居崖上正道又在召开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美名其曰以武会友，实则推选新一任武林盟主。
　　山脚下的客栈早就被一堆江湖人给塞满了，但络绎不绝的武林人士总会问掌柜的，还有房吗。
　　“请问店家……咳咳……还有空房吗？”
　　忙得焦头烂额的店家一听这虚弱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一个病猫，抬眼一看，来者却是位翩翩公子，方巾束发，一身灰色长衫，面色苍白，微微佝偻着背，面相倒是好面相，看起来朴素的很，只是肩上的锦毛披风暗纹涌动，看起来价格不菲。
　　掌柜的开了几十年的店了，哪能这点见识都没有，连忙好声好气道：“这位公子，小店客已满，您看这……”店家一边说，一边暗自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一瞟却瞥见旁边有双冰冷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嚯！盯着自己的是个看起来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只是这小丫头一头红发，冰肌胜雪，红得发黑的眼睛尤显奇特。
　　“不碍事，在下等等吧。”
　　掌柜出神之际听那看起来病怏怏的年轻公子如此说道，顿时苦了脸，一旁的小二连忙说道：“哎呀公子啊，不是我说，每年这个时候小店都是客满，公子若要等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不如考虑下去山上的清居观吧，那儿很多正道人，公子肯定比住在这儿舒服多了。”
　　“我家公子若是住在那儿，那才是真的不舒服。”一直立在病公子旁边的那红发小姑娘突然出声，冷冷说道。
　　“越思！”公子似是无奈地训斥了一声小姑娘，小丫头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店家却是看出了门道，住在那儿反而不舒服，八成是江湖人的一些……店家顿觉尴尬，对小二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对这病猫公子说道：“是小人冒昧……这位公子，这样吧，我后院还有一间上房，说来也巧，刚刚砌好，从未有人住过。公子若是需求，小人找人去打理一下，只是价格……”
　　那公子淡然一笑：“价钱不是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有冲突，比如此时已是深夜，客栈里却吵嚷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客房，两个青山派弟子同清居观的一名道长争执了起来。
　　眼见着三人争执声越来越大，还在互斥中带上了门派，四周围观的看客也有些不满，被吵醒的客人越来越多，掌柜的只觉得头皮发毛，却听那三人商量着去空旷的地方打上一架，这次就算是私仇解决了。
　　早就立在一边想劝架但一直插不上嘴的店小二赶紧提议几位去后院打吧，那没人地方也空旷，三位立刻运起轻功往后院跑去。
　　掌柜一巴掌拍上店小二的脑袋瓜子：“呆子！什么记性！后院里有客人啊！赶紧去！”
　　然而当一群正道人士与掌柜的店小二赶到时，却被小院里冲天的血气惊在了原地。
　　小院里红梅开得煞是好看，红里透着白，只是定睛一看原来是白梅上喷洒了血迹，白雪覆落青石台阶，之前还在争执的三人躺在冷冷的砖地上，皆是被一击即毙，三人脸上皆是满足的笑容，喉上的伤口也不知是何武器造成，竟未有一点血，但是院落里又洒洒落落满是血迹……
　　众人循着血迹望去，却见是一名羸弱的灰衣公子正往院外走去，边走边止不住地咳嗽，时不时地咳出几口鲜血，喷洒在所走过的路上，难道院落里的血是他自己咳的……
　　见众人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公子抬眼望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请问各位，咳……找在下，有何事指教？”
　　却不知他自己这幅满身鲜血，周边还躺着三具温热而诡秘的尸体的模样，究竟有多诡异可怖。
　　人群一片静默。
　　“你是何人！为何杀我师弟！”青山派一名弟子红着眼睛冲出来冲他叫道。
　　灰衣公子只是疑惑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转身招了招手，角落里走出一个红发小丫头，两人径直离去了。
　　众人见他身法诡异，轻点几步便不见人影，再见地上不知怎么死的正道弟子……
　　“妖人！定是魔道妖人！”
　　“他看起来像是个病鬼不像是杀人的啊……”
　　“你是哪个门派的！不知道魔道多是这种伤己害人的妖物吗！”
　　“刚才他看向我们眼神真可怕……有些喜怒无常啊……”
　　从那天起，正道里清居观与青山派就多了个追杀的仇人，病无常。
　　据说他一身血衣，杀人不眨眼，喜怒无常，杀人都要先饮其血。
　　也有人说他看起来就是个翩翩公子，但实则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非正非邪，身边常年跟着一个红发妖童。

　　腊八节，临城的小街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粥铺。
　　男子一袭白衣灰纱，抓着折扇有些无所事事地往南边的护城河走去。
　　走到河边，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望着不远处婷婷而立的红衣女子怔怔出神。
　　那女子立在河边，睁着一双灵动的杏眼盯着河里飘过的一盏盏河灯，眼里满是惊奇与惊艳。
　　河上灯影绰绰，隔壁画舫传来阵阵曼妙的乐声。
　　女子似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兀的转身看向了男子……
　　“叩叩……”
　　男子缓缓地睁开眼，望着床顶发愣，似是还未清醒。
　　“先生，吃药了。”门外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男子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随手拿了件放在床边的外衫披在了肩头，“进。”
　　越思推开门，见到的就是男子垂着眼帘，一副已经快断气的模样，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又做梦了？”越思径直走向床榻旁，将药盅放在了床边的架台上。
　　男子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回答，直接去取那药盅。
　　他的手苍白的几乎透明，经络清晰可见，手腕边凌乱的白色伤疤着实显眼。
　　越思的思绪一点点下沉。
　　男子是自己的姨夫，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来没这么叫过。
　　记得第一次听到男子说自己是自己的姨父，自己却叫了一声先生时，男子恍惚又难以掩饰的失落表情。
　　其实不应该的，他那时候明明刚没了最重要的人。
　　“药吃完了，我出去买。”越思止住了自己的情绪，淡淡地对床上孱弱的男子说道。
　　男子神色不明地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而等男子再醒来的时候，却是被一向清净的小院里传来的孩童哭声给吵醒的。
　　院子里苦恼的越思顿觉浑身发毛——他动了杀心。
　　“先生！”小丫头清脆的声音让他把杀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院落里，一个满脸脏兮兮，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小孩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是明显被吓到了。
　　男子依靠在门上，有些无奈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和站在一边的越思。
　　“我买药的时候从一群地痞流氓那儿救回来的，”越思只得在这眼神里乖乖交待，“我救他的时候，那几个混子正围着他要什么东西。”
　　小孩儿顿时警觉地捏紧了手里藏着的东西。
　　男子瞥了眼小孩儿，神色怏怏：“身外之物。”
　　那小孩儿却咬牙冲他喊道：“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懂什么！”
　　男子听后却是一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便自己回屋拿了条帕子沾沾水，蹲下身给小孩擦了擦脸。
　　“你父母呢？”
　　“没了。”
　　“我做你师父。”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些我不懂的事。”
　　“……”
　　“怎么样？”
　　“……嗯。”
　　“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就是我的徒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叫方彬，你以后就叫方晔吧。她是你越思姐姐，以后你可以叫我师父，也可以跟着她叫我先生。”
　　“好，师父。”
　　男子望着小孩儿那熟似的面庞，温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