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一百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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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之中，顾云遥静静站在灵剑上，一动不动。衣袖垂下，掩住了她的双手。自右边袖中垂下一根细细的银丝，悬于半空。被海风一吹，飘飘荡荡。
不过转瞬之间，那被银丝缚住的那个络腮胡海盗便化为了一蓬浓厚的血雾，被猛烈的海风拂过，消散于这片茫茫海域。
是她做的。
顾云遥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一怒之下，让一个普通凡俗之人灵力爆体而亡。这是……她做的？掩于袖中的双手微微轻颤，纤细的手指慢慢攥了起来，紧握成拳。
双臂微微抬起，衣袖滑下，顾云遥低头垂眸，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双拳慢慢张开，五指纤细，肌肤细腻，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样子，不沾半丝血污。可这双手，刚刚亲手灭杀了一个海盗。
灵力暴动，有多痛苦，她是尝过的。而她施予那海盗的，是比灵力暴动更严重的灵力爆体——活生生一个人，瞬息化为血沫飞烟——尸骨无存！
顾云遥猛地闭上双眼，紧紧咬着下唇，平复内心剧烈波动。
“顾云遥！”
师父？正闭目定神的顾云遥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怔，忙睁开双眼转过身去。果然，傅松眠站在另一柄飞剑上，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师父。”顾云遥喃喃道。
傅松眠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蹙起：“怎么回事，你的气息怎会突然紊乱？”
“我……”顾云遥吐出一个字，不知如何回答，黯然垂下头去。傅松眠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半空之上海风阵阵，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师父，我……我杀人了……”半晌，顾云遥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没有抬头，眼眸微垂，不知看向哪里。
傅松眠淡淡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师父，”顾云遥抬眸，对上了傅松眠平静的目光：“我……”
“你杀的是无辜百姓？”傅松眠问道。
“不，不是，”顾云遥慌忙摇头：“那人面相凶恶，身上有十分浓厚的血腥煞气，是恶人。”
“哦？此人该杀吗？”
顾云遥立即点头：“该杀！”
“既是该杀，那杀便杀了，又何至于乱了你的心绪？”傅松眠一声轻哼，斥责道。他原本见顾云遥行事果决，该出手时俐落果断，心中还生出几分欣喜。这丫头性情总算有几分长进，不是一谓的温软到底。结果血雾都已散去，那丫头却还停在半空中动也不动。傅松眠心中一凛，心知有异，忙祭出飞剑上前察看。
结果这丫头不过因为斩杀了一个恶行累累死有余辜的恶人，竟然会影响到自身道心不稳。傅松眠不由得有几分失望。
顾云遥心思敏感，敏锐察觉到傅松眠眉眼中透出的冷淡，心底不由得一慌：“师父，你别生我气。”她语气中的小心翼翼，神情中的几分慌乱，一时之间又像极了那个初入灵葫谷的小丫头。
傅松眠的心忽地就软了几分。
“若说起来，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杀人。那白石山的邪修也死于你手，也不见你有何不妥。这次这个虽说是个普通人，但恶行累累，亦是死有余辜，怎么他就让你乱了心绪？”傅松眠放缓神情，再次询问道。
顾云遥略略思忖，方开口道：“师父，我长于凡俗，九岁才得机缘踏入仙途。在那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栖云村中。栖云村虽座落于深山之中，但到底不是与世隔绝。村子虽小却也热闹，世俗的规矩也十分讲究。其中一条，便是讲死人的。” 讲到这里，顾云遥顿了一顿，目光中隐隐泛起水气，“世人信奉人死之后要留有全尸，才好顺利轮回转世。”
听到这里，傅松眠心中一动。那海盗爆体而亡，全尸肯定是没有了。这丫头难道是因为这个心生不宁？
想到此，他顿感不悦。正想开口斥责几句，一抬眸却看到了顾云遥眼中隐约的泪光。傅松眠不由一怔，未出口的责备也咽了回去。
顾云遥没留意到傅松眠的神情变幻，自顾自往下讲去。
“我爹当年酒醉后和我娘争吵，气得夜里上了栖云山，失足跌落悬崖。他被找到时，尸身已被山中猛兽啃食得破破烂烂，右手连同半截手臂、半截左腿都被猛兽咬断叼走，无法找到。我爹的尸首运回家时，我娘只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停灵下葬，她数次哭到晕阙，连嗓子也因哭得太久而沙哑失声。我爹去世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整日里抱着我爹的衣衫哭个不停。”
顾云遥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庭院。漆黑的夜色，昏黄的烛光，顾寡妇哀哀的哭泣声，伴着低语，一字一句，砸了过来。
“孩他爹，你疼不？连死了也没落个全尸，你这个糊涂蛋。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死了，也没落个好下场。”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这一甩手倒是舒坦了，眼一闭什么也不管了，留下我们这孤儿寡妇的，可怎么办？”
“孩他爹，你在那边看到咱们大郎没有？大郎啊，你是个孝顺孩子，你爹手脚都没了，你顾着他点。”
……
顾云遥低下头，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才继续道：“我当时年纪还小，却还记得一些。我娘口中反复念叨的便是我爹死后尸骨不全，这似乎已成了她的心结，耿耿于怀。我不明白为什么，便偷偷去问李婶婶。她被我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偷偷告诉我，人死之后讲究留有全尸，为的是能顺利转世投胎。”
顾云遥讲到这里，偷觑傅松眠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问了出来：“师父，人死之后若是尸骨不全，真的不能再轮回转世吗？”
“胡说。你当初入道时，我曾对你讲过，凡人与修道之人的区别，可还记得？”
“记得。”顾云遥答道：“凡人可轮回转世，而修道之人则要斩断尘缘舍弃轮回。”
“不错。凡俗之人身有三魂七魄，而修道中人则是将三魂七魄修为一体，谓之神魂。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后自可转入轮回，再次投胎转世。而修道之人将三魂七魄修成神魂，自然是斩断轮回，断了尘缘。”
神魂？顾云遥听得极其用心，听到神魂来历，心中不由一动。只是傅松眠仍在解释道义，她忙抛开掠过心头的一丝杂念，继续听傅松眠讲解。
“人死之后，三魂七魄离体，留下的那具肉身不过是个空无一物的皮囊。百年之后，肉身化为枯骨，千年之后，枯骨化为尘埃。沧海桑田，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顾云遥若有所思：“所以，影响世人转世轮回的是三魂七魄，而不是肉身是否完好？”
“不错。”傅松眠点头，“正是如此。”
“可为何会有‘尸骨不全不能轮回转世’这说法流传在世？”
傅松眠摇头：“不过是活着的人求个心安而已。”
见顾云遥垂眸思索，傅松眠也不催她。过了片刻，听顾云遥道：“人死如灯灭。三魂七魄无处可寻，肉身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世人便寄托哀思在肉身之上。是这样吗，师父？”
“讲的有点意思。”傅松眠点头，夸了一句，复又脸色一沉，责问道：“讲了这么半天，却还是没讲明白方才你为何会突然心绪不宁。”
见傅松眠沉下脸，顾云遥低下头做认错状。
“哼！”傅松眠一声冷哼，“继续讲，直到讲明白为止。”
受了斥责，顾云遥抿抿唇，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那海盗口出秽语辱及我娘，我被他激怒，愤而出手……师父，修行之人本就该诛邪除恶，而恶人既然为恶，自应承担他的因果。那海盗恶行累累，死有余辜，我不是后悔杀了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见顾云遥连着只是俩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傅松眠开口问道。
顾云遥静默片刻，才说道：“只是我没想到，灵力爆体会这么惨烈。”
“惨烈？”傅松眠重复着顾云遥的这个用词。
顾云遥点头：“那血雾在我身周炸开，被海风吹散的时候，我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师父，那海盗虽然该死，可死于灵气爆体，如此痛苦，就好似……就好似他是我虐杀得一般。”
虐杀！
傅松眠一怔，复又恍然，这丫头原来心结在这里。
“你这算什么虐杀。”傅松眠冷哼一声，微带斥责：“就因为这个乱了自身心绪？真是好本事。”
“师父。”顾云遥面带愧意，低下头去。
“可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傅松眠冷不丁地问道。顾云遥想了想，问：“是碧苍山筑基修士用法咒虐杀逍遥殿炼气期弟子的故事吗？”
“不错。”傅松眠负手而立，目光悠远。“那才叫虐杀。一道一道法咒接连不断，折磨了那炼气期弟子三日三夜，直至血尽而亡。”他瞥了顾云遥一眼，“那海盗不过瞬息便爆体而亡，于他而言，这样爽快的死法，没准还好过了下面那些漂在海里的人。”
他随手指指抱着木板漂浮在海面上的诸多海盗。顾云遥一怔，顺着傅松眠所指的方向望去。
“这些人漂在海中，不过等死而已。”傅松眠淡淡道：“只是他们要熬上好久，才能得到解脱。其实这些人对自己的处境也心知肚明。只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下面这么多人，能狠下心松脱手中浮板，求个干脆俐落的，有几个？”
顾云遥怔怔地望着下方海盗，忽的哎呀一声：“师父，下面这些人中，可能并不是个个都是该死之人。”
见傅松眠望过来，她指着远处清沙村的渔船解释道：“我方才在那船上发现个孩子，虽也是海盗一员，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十分干净，想是那孩子还没得来及沾染血腥。这样的孩子在这群海盗中，也许不止他一个。师父，我去找一找。”
对于顾云遥口中的无辜者，傅松眠并不在意。他随意摆了摆手，放她离去。半空中灵剑静止不动，他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顾云遥踩着飞剑在海面上来回梭巡。不一会儿便见她用银丝缚着一人，在那人如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将他甩上了小渔船。
“我……我想做一个像传说中那样的仙人，可以帮助许多许多人。”
“修行之人本就该诛邪除恶。”
傅松眠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丫头啊，要想做到你所说的这两句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但愿她一路顺遂。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