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孤勇》江灯河柏

2、第二章

　　我和他走在大道上，他推着车，两边种了不知名的树，长得高大葱郁。

　　我和他谁都没有说话，偶而偏头看他。

　　他原本略带稚气的生嫩面孔变得棱角分明，眼窝变深，显得眼神深邃。

　　路灯暖黄的光半遮半掩地投射下来，他的脸一半有光，一半隐遁，气质一下子变得不可捉摸。夜风徐徐，吹散了身上粘腻汗意。我心底生出莫名的欢喜。

　　一整天的提心吊胆，紧张失落一下子就不见了踪迹，像是远航的船终于归岸。

　　然而这样静谧地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率先开口，是诘问:“不是让你别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到他并不开心欢迎的语气，我的心一下子慌了。

　　好像我的纠结无奈，我的委屈失落都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一样，为什么呢，凭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来看你顺便玩玩！”

　　我故作轻松。

　　他表情纠结的看着我，半晌，“好吧！”

　　像是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妥协。

　　一路无言，我生着闷气，低头不语，不打算理他。但赵凌把我送到旅馆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懵逼的。

　　“赵凌，你什么意思，高考都结束了，你不会还住宿舍吧！我大老远来找你，你就把我丢旅馆！？！”我一下子爆发了。

　　“不是，是我住的地方太小了…”

　　他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

　　我被这个比我还蹩脚理由打败了，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和你这么多年的交情，一别三年你就嫌弃我了？！？”

　　“没，我只是，我房间……你去有点不方便。”他放弃了再找借口。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就像个斤斤计较的泼妇。

　　妈的。

　　“行了，我知道了，都三年了，谁还记得谁啊，你不就不把我当兄弟吗！”我平复了下呼吸，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

　　“我明天就走，不在这碍你事。”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我能理解他，到底是我在这里撒泼，多难看呀！他不知把我忘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我却巴巴地凑过来找存在感，心思难搞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谁乐意伺候啊！

　　到底是我自己作，关他什么事啊！

　　我提了一口气转身欲走，他拉住了我，我转头看他。心底那口气就这么松了。

　　他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纵容模样。

　　我心里突然疼得慌，一种莫大的悲哀朝我袭来。

　　我们对彼此是那样了解，我知道他极重义气，所以把我俩不是兄弟这样的话摆出来刺激他。我要走，不就是一种变相地让他求我留下。

　　我们过于熟悉，熟悉的知道如何拿捏对方，戳彼此的痛脚。

　　这样的我，还真卑鄙啊！

　　“走吧！”

　　走去哪儿，我没问，一定是他家。他同样地熟悉我。

　　我用这种熟悉刺激他来达成我自己的目的，而他用这种熟悉安抚我。

　　我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顿。

　　陈言，你真够作的。

　　赵凌终于不再推他的车，长腿一跨，坐在车上，那姿势帅到不行。

　　我也坐上车，他将头盔递给我，我接过来，直接套在了他的头上。

　　未等他拒绝，我说：“别矫情。”

　　嘿，矫情的到底是谁啊，我再次唾弃了自己。

　　我尽量向后坐，不敢与他有什么身体接触，他可能以为我还在别扭生气，怎么会呢，我气的明明是自己，我只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抵不住诱惑，由攥着他的衣角变成环着他的腰再到贴在他身上。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忸怩，可又没有办法。

　　我们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路上没什么车子，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一棵又一棵的路树，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心里满是酸涩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身量拔高了许多，也壮了不少，背影看上去挺拔强壮，隐约有成年人能独当一面的样子了。

　　却让我很不爽，我宁愿他还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小屁孩，没人愿意同他玩，只能和我呆在一起。

　　车停在一处居民楼下，我下车，他说他要把车停在一楼车库，让我等一下，我眼角扫着楼与楼间摆放的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想他一定要做什么不愿让我知道的事。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我瞟了下漆黑的楼道，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没有乌云遮挡，月亮亮的过分。

　　地上是我的影子，有点颓废的样子，我抹了把脸，无端想要叹气。

　　很快他就回来了，我猜他刚刚去打了电话，因为他的手机放在了左边的裤袋里，原来那里没有东西的。

　　打给谁呢？女朋友？难道是让家里的女朋友把东西收好赶快离开？结合刚刚旅馆前他说的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也太不厚道，我强压下心底的失落，却再也收不回去，忍不住发散思维，心跳得咚咚响，有些难过。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赵凌打开门，里面冲出一个人来冲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瘦弱青年，长得很嫩，不太能看出年龄。

　　我吓了一跳，满脑子想的是，他女朋友是个男人？

　　赵凌向我介绍，

　　“这是我室友，童江。”

　　哦，原来是室友。

　　他冲我大方地打了个招呼。我看着他点点头算作回应。

　　进屋脱鞋放包，他把我带回房间。我暗戳戳地兴奋激动着，面上不显，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给我，我接过来。屋子里安静的有点诡异，没人说话，尴尬异常。

　　我有心打破，他却开口，催促我去洗手间洗澡。

　　我点点头应了。热水冲在人身上，似乎能洗去一身疲惫，这种时候就让人不自觉放空自己，想东想西。当然我早已过了中二的年纪，不会再幻想自己是身受重伤跌落悬崖摔进瀑布的大侠。

　　我想的，自然是赵凌。

　　我想他高大帅气，对我温柔体贴，我想我心底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感情，我想我究竟为什么要头脑发热来这里，我想，我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就只有赵凌了。

　　几乎脑袋都昏了我才从浴室里出来。看着镜子里面色通红的自己，我居然在想色.诱成功的机会有多大。如果成功的话，第二天一早赵凌醒过来，我缩在一旁哭唧唧的看着他，一切不言而喻。不对不对，这不是色.诱，这是中春.药了！

　　哎呦，我脑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啊！

　　我拍了拍脑子，懊恼的走出来，刚好撞见他进来，手上还拿着新牙刷，包装袋都没拆。

　　他愣了一下，把牙刷塞我手里，走了。

　　我看着手里牙刷，觉得刚才他的样子真是莫名的可爱。

　　走到房间，只穿了条内裤，披着浴巾，裹得紧紧的，又感觉自己这样怪娘气，不太坦荡，于是松开手，浴巾脱力敞开。

　　赵凌正收拾东西，看我这样，皱了皱眉，“怎么不穿衣服？”

　　“没带！”啊呸，当然是故意的！

　　他思索了下，“童江和你身材差不多，他衣服你应该能穿。”

　　他竟一脸我很机智的样子。

　　我:“……”

　　我认命裹着浴巾，走到童江门前敲了敲门，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对话声由远及近，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给我开门，最后只听见他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声“么么哒！”

　　门开了。

　　我不善和生人交谈，想直接说:“借我套衣服。”

　　结果还未开口，他晃了晃手机，朝我露出一个甜蜜的笑，道：“我男朋友！”

　　我愣在那里，将存在嘴边的话瞬间忘了，脑子里想的是，谁说我和他身材差不多高了，我明明比他高！

　　过了几秒才将他的话接收进来，哦，男朋友啊！

　　我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大概能理解这种想同人分享幸福的恋爱心理，他这还算好，我有一个高中同学恋爱之后，恨不能这世界的人都能立马找到真爱。换个角度，如果赵凌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能会高兴得疯掉，迫不及待的向全世界宣告。于是，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他好像有点惊讶。

　　我刚想起我是来借衣服的，赵凌走了过来，神色还有点着急，童江也疑惑了一瞬，随即顿悟什么似的，冲他摇了摇头。赵凌神色轻松下来。

　　我猜赵凌可能觉得我很蠢，借个衣服也能借半天。于是他帮我借好了衣服，把我推回房间穿衣服。

　　哈！还真是体贴，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想猜，心累！

　　赵凌的房门正对着洗手间，而童江的房间就靠着厕所，我穿好衣服一出门，就看见童江倚在房门上和厕所里刷着牙的赵凌讲话。

　　场面意外和谐。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相处的这么好，肯定很嫉妒。但我不是白和他在呆一起十二年的，他不会喜欢童江的，他不会喜欢上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就算喜欢，也不会假意和他做朋友，他一定会讲的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地追求他，要么就离他远远的。

　　可我真羡慕童江，羡慕他和赵凌可以朝夕相对，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让别人知道他的性取向，羡慕他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越想越悲痛，不禁皱了眉，还没来得及可怜自己呢，就听到面前一声“怎么了？”

　　赵凌口齿不清地发声，嘴里还有牙膏沫，手上捏着牙刷，牙还没刷完就奔过来了，那样子有点滑稽，可他眼神无比认真，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我一点也笑不出来。你看，他这个样子要我怎么放下他。

　　我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赵凌，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他见我欲言又止，抬手示意我等一下，去洗手间漱了口，擦干净脸回来，“说吧，什么事！”

　　我其实已经不太想问了，他这么一说，我本想随便说一个问题，但不可置否的是我内心还是很好奇和激动的，可能人一激动就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语言，也可能我内心对这个本不能问出口的问题怀有太多的执着和期待。

　　我问：“你喜欢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