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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火车驶过,车轮与铁轨不甚亲密地相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汽笛长鸣前的一声像是某种动物喷吐出的气息。昏暗的,拥挤的,浑浊的车厢,仔细观察能看到座位间小桌子上因长久使用泛出的油光,软座上不知何物的深浅不一的污迹。

      我直接忽略这些引人遐想的痕迹,坐了下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将背包置于胸前紧紧抱着,即使里面只有两件衣服。

      对面的女生插着耳机,眼睛似闭未闭。她生得白嫩,睫毛浓长,五官并不突出却讨人喜欢。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眼看我,与我对视后,不自在地偏过头,眉头轻皱,有些赫然。

      我自知失礼,匆匆收回目光,落回手机上。未熄的屏幕上是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他写,别来。

      我按熄屏幕,将手机攥紧,却因为手心里冒出的汗险些将它滑出。我把手机放进裤袋,手心在牛仔裤上蹭了几下将汗蹭掉,因为是靠窗的座位,所以并不用担心手机会因为那冒出的半截头而被人偷掉。

      火车不知驶了多久,车内的空气已逐渐让人胸闷难耐,二氧化碳让这个并不大的车厢热了起来。

      我昏昏欲睡,将发热的脸靠着车窗玻璃一贴再贴,企图降下这难耐的温度,紧贴在车窗的头部能清晰地感受到火车行驶时的高频振动。

      刚上车时的紧张与激动似乎消散了去,我想起他,心里凉一阵,热一阵。

      旁边的大叔习惯性地抽起了烟,引得我从沉思中回神。烟雾在空气并不流动的车厢蔓延,无处可去的化学物质强硬地进入人的鼻腔和咽喉。我患有支气管炎的喉咙更是不堪其扰,小声地咳嗽起来。那男人像是突然意识到,忙掐了烟,抱歉地朝我笑了笑。

      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他却好像是对我心生好感,主动攀谈。我心生警惕,悄悄向里靠了靠,抱紧了包听他讲话,他却浑不在意的样子。

      男人是城市的民工,常年在外打工。这次是因为女儿考上了当地的重点大学,他特意请假回去为女儿庆祝。他一时激动,拿出了相片,照片里显然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他摩挲着相片眼神温柔,“马上就能见到她们了啊!”

      这感慨的语气让我有些悚然,总觉得他在立什么死亡flag。按照套路,我们这辆火车应该发生脱离轨道和其他火车对撞,或者有异教徒或恐怖分子安装了炸弹等一系列不可逆转的事故,最后车上的人尤其是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必定死状凄惨,面目全非,死不瞑目。

      然后,我呢,赵凌他得知我失事,还是在去找他的途中失事,必定难受万分,从此怀着对我的愧疚,守在我的坟墓前,孤独终老。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而是事实上,并没有如此,我包括整个车厢的人都完好地抵达了目的地,连晕车的都没有几个。想来居然还有点隐秘的遗憾。

      赵凌是我的儿时玩伴,两小无猜的竹马竹马,穿一个□□玩到大的异姓兄弟。

      说来奇怪,我和他性格迥异,我是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怂蛋,不喜欢同人交往,心理年龄过早的成熟导致不爱搭理班上那群幼稚的男女。

      他呢,像是热血少年漫画的主角,成绩不好但长相帅气,篮球打的好,够义气,男孩子们服气他,女孩子们偷偷喜欢他,也是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虽然这样,即使这样,他也受人欢迎。

      这样不同的我们,却成了最好的兄弟,也真是奇怪。

      但其实我俩志同道合臭味相投,我们合伙去欺负罚我们站的老师家的狗,偷过小区一户人家院子里半生的涩青梨,翘自习课去游戏厅里游荡,无所事事的假期窝在拉了窗帘的黑暗房间里打游戏。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在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我们认识了十二年,我人生的大半辈子都和他在一起。

      升上初中之后,他变得暴躁爱打架,青春叛逆期提前到来并无限延长,也许是他太过叛逆,叛逆到他的父母难以忍受,在初中毕业之后就将他发配到一座沿海城市上高中。

      至今,我俩已经三年未见。

      我站在站前广场,怀着对这个陌生城市的恐慌与期待环顾四周,我知道我很傻,明知他压根不知道我会来,却还是渴望他的出现,甚至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心头狠狠跳了一下,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魔怔了。

      在火车上坐了大半天,坐得我腰酸背疼身心俱疲,然而我还是想见到他,哪怕我现在风尘仆仆全无光彩。陌生的城市里,我只认得他一个人,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他这个依靠。

      我对比着手抄的地址,寻到他父母给他租的房子,这地址还是我辗转从我和他共同的朋友那里得来的,这三年我和他仍有联系,但他从来不提这些。

      仔细对比一番确认无误后,我敲了敲门,门没关实,一推就开了。房间很乱,窗帘半遮半掩,光线昏暗。地上有散乱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

      我有点慌乱,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屏住了呼吸,听到房间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我脑袋哄一下炸了,这,这是在干什么,我几乎无法思考。

      喉咙发紧,慢吞吞反应过来之后,我羞愤欲死,撞破别人这种事,真的是太尴尬了,下意识忽略心底弥漫出的浓浓的苦涩。

      我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陌生城市来找他,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还在和一个女人做.爱……

      我感到难以遏制的委屈与愤怒,我坏心眼地大声敲起房门,里面的人明显慌乱起来,传来男人的低声怒吼和女人的小声尖叫。

      我拨了拨头发,试图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门开了,来人一脸愤怒不耐。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这他妈谁?

      来人与我疑问一样,“你他妈谁啊?”

      我瞪圆了眼睛,迟钝的脑子转了半天,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中年大叔不可能是赵凌,心里五味杂陈,有点兴奋,有点害怕,也有点赫然。

      这不是很尴尬么,撞破了这种事。

      我往后缩了缩,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大哥,我走错地儿了!”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这什么蹩脚理由啊,鬼信!

      那人满脸凶狠,“你他妈找死是吧,还找错地儿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话罢他伸手朝我抓过来,我急忙往后退,挣扎几番,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也堪堪挡了几招,慌不择路逃了。好在他没追过来。

      我坐在小区外面露天公园的长椅上,安抚下害怕慌乱的心,无比无奈委屈。

      不过短短一天,历经大喜大悲,真是疲惫至极。我很想赵凌,又想又气。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拨号界面,上面只有两个字母,ZL,我想给他特别的不一样的称呼,想了半天,琢磨了半天,只打下这两个字母。

      我想给他打电话,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仿佛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我一按下,我心里的洪水猛兽就会抑制不住破笼而出。

      正愣着神,手机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慌忙按了接听,才发现是赵凌的,他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交流都是靠短信,腾讯,微信这几样通讯工具。

      我心里还有点受宠若惊。

      那端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在等我开口,刚欲说话,那边传来声音:“小言。”

      叫得我的心都跟着颤了颤,鼻子也一下子就酸了,委屈的不行,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其实都没什么想哭的感觉。但他只轻轻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能瞬间溃不成军了。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太危险了,轻易就可以牵动我所有的神经。

      “你怎么没回我短信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哎,这不是想在见你之前保留神秘感嘛!

      “我很担心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直击心脏。

      我沉默许久,终于艰难开口:“赵凌,你现在在哪里?”

      “什么?”他似乎很不解。

      我深吸一口气,存心报复想吓他,“我现在在X市,你来接我。”那头传来很大的动静。我没管,报了公园地址就挂了,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我尽量保持着冷静平淡的口吻,但其实紧张的不行,手心都汗湿了。

      对待这三年未见的重逢,我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毕竟我现在这么狼狈啊!

      我对着手机整理了下仪容。嘴角挨了一拳,原本只有些红,但现在已经有些青紫了。我无奈叹口气。其实,我并不怕疼,从小如此,伤口看着吓人,于我却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想到等会被赵凌看到会无法解释,有些头疼。

      赵凌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还没黑透,我那时正沉浸在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慢的问题中,幻想着他出了各种各样的事故,或根本不在意我不想来找我等等,开始暗自神伤,把自己当做丈夫出了轨的可怜妻子,无法自拔。

      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把我从漫无边际的臆想中拉出,街灯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亮起,我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思绪,激动的眼眶都红了,这种感情就像看到我最喜欢的球星来和我拥抱一样,令人热血沸腾,每块皮肤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然而他是我的神。

      我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他,看他单脚撑地,看他长腿一跨,他穿着紧身牛仔裤,黑色皮夹克,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这一串动作不过几息,却像是慢动作显示,简单的动作在我眼里像是加了特效,酷炫的不行,电的我心里一阵酥麻。

      三年未见,他同我期待的一样,却又有那么点不一样,我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逆光而行。

      我心里此时已经兵荒马乱,天翻地覆了,可面上还是呆呆的,看他快步走来,忘记了自身狼狈冲他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原本舒展的眉突然紧皱起来。竟然直接快跑过来,盯着我的嘴角发问:“你脸上怎么了”,似乎有些纠结,想照顾我的自尊心,停顿了一下,没直接问谁打得我,而是说,“谁动的手?”

      他语气里透着阴狠,我的心却一下子甜了起来。

      这突兀的开始反而避免了三年未见的相顾无言与生疏。也避免了另一个让我更无法回答的问题——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来这。

      我听着他经过变声期洗礼的磁性嗓音,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其实有些不好意思,虽然那件事,我憋屈得不行,但这到底是个误会,还是个难以言说的误会。

      我怎么能让他知道。

      他见我这样,体贴地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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